考古发现的倗国藏着哪些重器

文博时空 作者 董译夫

盗墓引出的西周墓

2004年4月，一起盗墓案件打破了山西绛县的宁静。

被盗墓地位于山西省运城市绛县横水镇横北村北约800米处，北依绛山，南临涑水河，地势整体呈缓坡状。绛县距晋国中期国都新田遗址仅十余公里，据此专家初步判断，该墓地应为晋国贵族墓地。考古人员随即在墓地范围内探明三座规模不一的墓葬，M3被严重盗扰，所幸M1与M2保存完好。

最早的荒帷实物

“三千年一遇，这么重要的现象让我碰上了”。负责M1号墓发掘工作的吉琨璋多年后回忆，依旧难掩内心激动。

考古队员在M1号墓墓室北壁发现一片面积较大的红色痕迹，上面还带有十分精美的纹样。随着泥土被逐渐剥落，考古队员在纹样上辨认出了清晰的针脚。这居然是纺织品！经过反复研讨，专家认为，这些红色遗迹极有可能就是先秦典籍《周礼》中记载的“荒帷”。由此可见，墓主人的身份绝非一般贵族。

荒帷示意图

荒帷整体为红色丝织品，由两幅布横向拼接而成，接缝痕迹清晰可见。织物外侧饰有精美的刺绣，主题纹样为凤鸟。其中北壁的图案保存较为完整，可辨识出至少三组大小不一的凤鸟纹样。每组中心为一只大型侧视凤鸟，昂首扬冠，勾喙醒目，双目圆睁，双翅上扬，尾羽下卷，腿脚粗壮，利爪分明；其翅羽与冠羽采用夸张的大回旋线条处理。大凤鸟前后，还上下排列有多只造型相近的小凤鸟。布幅拼接处存在图案错位、颠倒的现象，由此可知，当时是先在单幅布上完成刺绣，再进行拼接组装。横水西周墓出土的荒帷是目前我国考古发现的时代最早、保存最好、面积最大的墓内装饰图案实物。

那么历经三千多年的丝织品，又如何保存至今呢？专家推测，墓葬下葬后墓室留有空间，随着岁月推移，淤土逐渐填入。在荒帷完全腐朽之前，填土已将其夹持固定，相当于形成了天然的保护，才使得这一珍贵遗存得以留存至今。最终考古队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合作，通过加固、切割、套箱、整体搬迁等多个环节，才将这件以土质形态保存的荒帷精心提取出土。

自上世纪以来，考古发现的周代丧葬遗迹大多缺失荒帷。横水M1号墓荒帷的完好发现，填补了这一重要学术空白。

“碾压”国君的夫人墓

根据勘探，M1和M2号墓是一条墓道的“甲”字形大墓，出土的荒帷更是表明，极有可能是国君级的墓葬。由于M1号墓的整体面积要大于M2，工作人员判断，M1号墓为国君墓，M2号墓为夫人墓。但令考古队困惑的是，依照晋国“曲村—天马遗址”的发掘经验，国君墓通常居右、夫人墓居左。而横水墓地从墓葬规模看，却是左侧为国君墓、右侧为夫人墓，与常规布局相反。

一切疑问，都只能通过发掘来最终印证。

受荒帷提取工序影响，M1号墓发掘进度稍缓。并行发掘的M2号墓已清理至棺椁层，墓内出土青铜三鼎；而后续发掘的M1号墓，随葬青铜礼器为五鼎。依照“曲村—天马遗址”的发掘经验，晋候国君通常在墓葬中陪葬5鼎，而国君夫人会降低一个等级陪葬3鼎。似乎，M2号墓确实是夫人墓，那么同时出土的青铜兵器又该作何解释？难道说，这位夫人同妇好一样，也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巾帼英雄？

M1出土伯历盉

M1号墓除了随葬青铜器，墓主人身上可见大量玉组佩。因入葬时棺木可能发生倾斜，大量玉组佩集中到了墓主人下颌位置。由于玉器表面黏附朱砂与泥土，极易粘连，稍有动作就可能扰乱整体组合。为完整复原原貌，五六名考古人员连续观察数日，在脑中反复推演串联方案，并结合玛瑙珠的排列方向加以印证，最终才成功复原出完整的玉组佩。

与晋侯墓地仅男性墓葬随葬铜甬钟的现象不同，这两座墓葬各出土5件铜甬钟，到底M1是国君墓还是M2是国君墓？随着青铜器铭文被逐一释读，最终的谜底终于彻底揭晓！

考古队员在M1、M2两座墓葬出土的青铜器上，发现了多组关键铭文，其中最为核心的有两组：一为“倗伯”，一为“毕姬”。M1号墓出土的铜簋上铸有铭文“倗伯作毕姬宝旅簋”，意为“倗伯为夫人毕姬制作的祭祀用簋”。这一铭文证据清晰表明，M1号墓并非国君墓，而是国君夫人毕姬的墓葬。

原来，毕姬出身于姬姓毕氏家族，应为周王室重臣毕公的后裔。毕公姬姓，名高，是周文王姬昌第十五子，周武王姬发异母弟。周武王建立周朝后，将毕公封在毕地；成王时，毕公入为天子三公之一。也正因如此，毕姬身份极为尊贵，因其显赫的母家背景，享有极高的丧葬规格。她的墓葬规模、随葬礼器数量均超过其夫君倗伯。

神秘的倗国

2004年至2007年，横水西周墓地位前后共发掘墓葬1329座，其中西周墓葬1297座，车马坑34座，出土各类文物共14300余件（套），也让我们认识了不见于传世文献记载的西周封国——倗国。

M3250随葬铜矛等兵器，墓主可能是男性。虽然墓葬被盗，但仍存随葬器物385件（套），墓葬东部还陪葬一座较大车马坑，墓主应当为一代倗伯。随葬的青铜器中，作器者有“太保”、“南宫姒”等王朝显贵，说明倗国与太保家族关系密切，而倗国在此时应该具有较强的实力。

M3250出土兽面纹鼎

M2158号墓，墓主为35～40岁男性。该墓随葬器物种类丰富，墓主人应为倗国一代国君。结合出土遗物特征判断，其年代早于同墓地M1、M2。学者认为，M3250早于M2158，可能与M2158墓主是父子关系。

墓中出土两组芮伯所作青铜礼器，铭文载有“芮伯作倗姬宝媵簋”“芮伯作王姊”等内容，可实证周王室曾将王姊下嫁倗伯。此墓出土了两件貘尊，形制和纹饰一致，制作精美，貘背部设椭圆形盖，盖上有鸟形钮。貘身饰横鳞纹，四足饰夔龙纹，臀尾饰目云纹和云纹，反映了西周时期高超的青铜器铸造工艺。

M2158出土貘尊

M2158出土亚高父甲壶

Ｍ1011是一座带长斜坡墓道的“甲”字形大墓，墓主为男性，随葬品丰富精美，种类齐全，墓葬东侧有陪葬车马坑，墓主应是倗国国君。在墓地空间位置上，Ｍ1011位于带墓道的倗伯夫妇墓M2、M1的北面,M2与M1011应是年代相近的两代倗伯墓葬。

此墓出土的凤鸟纹提梁卣，纹饰繁复精美。顶面圆隆，中部置一椭方圈形捉手，长轴两端各有一犄角状凸。上腹两侧有半环形钮，衔弓形提梁，提梁饰四只蝉纹，两两同向，间以三个菱形凸饰，提梁外铸一兽首。盖面饰两组大鸟纹，以两侧犄角为界，每组二鸟相对。颈部饰两组鸟纹，以兽首相对。腹上饰波带纹一周，波带纹上部饰上弯月牙纹和尖首雷纹，下饰弯月牙纹和云纹。腹下饰大鸟纹，鸟首相对，作回首状。

M1011出土凤鸟纹提梁卣

M1011出土凤鸟纹尊

M1011出土云纹壶

M1006墓的墓主为男性约40岁。随葬器物数量丰富，结合出土铜簋等器的铭文判断应是一代倗国国君。M1006出土铜簋的铭文表明倗国与芮国联姻。在M2158中，也出土有倗、芮两国通婚的铜簋，说明倗、芮两国存在世婚现象。

M1006号墓出土的兽面纹尊、兽面纹方彝与青铜觥，三件青铜器铭文相同。兽面纹尊下部为方形，腹部饰兽面纹，大角内卷，阔嘴凸鼻，十分醒目。

M1006出土兽面纹尊

M1006出土兽面纹方彝

M1006出土敄父方觚

M2531的面积较小，随葬器物较少，且未发现对应的车马坑，墓主人应是具有一定政治地位的倗国男性高级贵族。此墓出土的伯旅父簋极其精美，整体以凤鸟纹为主，盖部、器腹、方座均排布大鸟纹，簋颈部装饰卷尾鸟纹，圈足饰四组斜角云纹，方座顶部四角饰兽面纹。

M2531出土伯旅父簋

M2055墓的年代略晚于M1和M2，墓主应当是倗国的中等贵族。该墓出土的楚公逆短剑非常独特，剑身两面均刻人面纹，人面纹头顶上方铸有铭文“楚公逆□□中戈”。楚公逆是西周时期的楚国国君，此剑的出土将楚公逆的存世时间从之前判定的西周晚期上溯至西周中期晚段，目前学界对作器者身份，主要有熊鄂、熊渠两种主流推论。此剑对于研究楚公逆的年代等具有重要价值，也反映出早期晋楚文化交流的史实。

M2055出土“楚公逆”铜短剑

倗国到底是怎样的方国？曾与周王室、芮国、晋国、南公氏联姻，说明其具有独立的外交权，能够自主的处理内政和外交事务。横水墓地M2167出土了陶范，说明倗国内部存在多种手工业作坊，具有独立生产的能力。M1011出土的青铜簋，铭文中的“宗”指宗庙，可见一个地方封国的中心城邑里有诸侯的居宅及他们的宗庙。一系列考古发现表明，倗国应该是一个发达的方国。目前，学术界对倗国是晋国附庸、独立方国抑或具有特殊盟约关系的政治实体的认识仍有分歧，部分发掘简报尚未披露，倗国的政权属性，仍有待进一步考古研究与资料公布加以佐证。

【考古知识卡】

荒帷

荒帷是周代贵族丧葬中专用的饰棺丝织品，简单讲就是罩在棺材外的礼仪性棺罩。《礼记·丧大记》中详细区分了国君、大夫、士使用帷荒的不同规制，并明确“在旁曰帷，在上曰荒”。荒帷模仿死者生前居住的宫室帷幕，体现“事死如事生”的观念，也是身份等级的标志，在材质、色彩与纹饰上都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因为丝织品极易腐朽，荒帷实物极少保存，考古中多以痕迹或土化形态出现，是研究古代丧葬制度的珍贵遗存。

参考文献

[1]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学北方考古研究中心，运城市文物工作站，绛县文物局。倗金集萃：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出土青铜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

[2]宋建忠,吉琨璋,田建文,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发掘简报[J].文物,2006,(08):4-18+97+1.

[3]宋建忠,吉琨璋,田建文.山西绛县横水发掘大型西周墓葬[N].中国文物报,2005-12-07(001).

[4]吉琨璋,王金平.千年奇遇的荒帷[J].中国文化遗产,2006,(02):65-67.

[5]谢尧亭,吴悠,范文谦,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M1006发掘简报[J].文物,2025,(05):4-54+1+98.

[6]谢尧亭,范文谦,王金平,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1011号墓发掘报告[J].考古学报,2022,(01):75-80+180+81-148+153-172.

[7]陈海波,谢尧亭,范文谦,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M2055发掘简报[J].江汉考古,2022,(02):38-60+2+145.

[8]谢尧亭,禚孝文,范文谦,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M2158发掘简报[J].考古,2019,(01):15-59+2.

[9]杨及耘,谢尧亭,范文谦,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M2531发掘报告[J].考古学报,2020,(01):89-122+141-156.

[10]谢尧亭,陈晓宇,范文谦,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地M3250发掘简报[J].文物,2025,(01):4-39+2+98+1.

[11]陈晓宇.横水西周墓地研究[D].山西大学,2025.

[12]胡春良.绛县西周倗国墓地出土貘尊[N].山西日报,2020-06-12(012).

[13]陈晓宇,谢尧亭.横水墓地倗伯墓葬辨析及世系推定[J].江汉考古,2025,(02):127-137+144.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作者 文博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