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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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
如果你能穿越回明朝宣德年间,你大概会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
街上没有饿殍,官府按时放粮,明宣宗朱瞻基刚登基就减免税赋,还惩治了不少的贪官。
因此后人给这段时期起了个名字,叫仁宣之治,甚至把这段时期和文景之治并列。
但如果你多待几天,多跑几个衙门,多和一些底层小吏接触, 你就会慢慢发现,这个所谓治世,有点不对劲。
比如苏州,年年减税,但年年交不齐,积欠的粮税多达七百九十万石,老百姓是跑路的跑路,卖田的卖田。
再比如京城里,宦官开始迈上历史舞台,文官却普遍不受信任,还被打压。
当然,这些事情,似乎在盛世的滤镜下,只能说是白璧微瑕,但如果我们站在当时的历史节点,把镜头拉远,拉到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你就会发现,正是宣德年间的这些小小瑕疵,一个接一个的在之后炸开,成了大明朝埋的最深的雷。
我们先说宦官的问题。
高皇帝当年立过一个铁律,那就是不允许宦官读书,不许他们识字,甚至还在宫门口立了一块铁牌,上写:
- 《明史》卷三百四: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朱元璋的逻辑是很朴素的,古来宦官干政就没有好事,甚至会导致政权的衰败,宦官是什么?是家奴啊,家奴还用识字吗?只要他们不识字没文化,他们就难以参与政治,只能老老实实的扫地倒马桶。
这个规矩,在洪武,建文,永乐三朝都没有被破坏,永乐年间虽然朝廷开始派宦官出使,监军,但都是临时性的差事,没有形成制度,但到了宣宗一朝,画风就彻底变了。
- 《明史》卷三百四:后宣宗设内书堂,选小内侍,令大学士陈山教习之,遂为定制。
我们要注意定制这两个字,就是说,皇帝不是临时办个培训班教宦官读书,这是一个写进制度里的长期安排,而且是由大学士亲自教,教儒家经典,历史典籍,那目的是什么呢?
是为了培养一批通文墨,晓古今的宦官来给皇帝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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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宦官 小像)
那可能有读者会说,教宦官读书怎么了?这不是人文精神的体现吗?宦官也是人啊,再说知识也不是毒品,学知识还有错啊?
其实,问题不在学习本身,而在于学习之后干了什么。
因为宣宗开始大力的培养宦官,培养“聪明”的宦官,因此宦官的地位开始急剧上升,因为他们学会了知识,学会了文化,所以他们有了参与政治的能力,比如说宣宗之后的英宗朝,那个权倾朝野,对土木之变要负有主要责任的大宦官王振,就是宣宗教宦官读书的受益者,此之后如刘瑾,魏忠贤,如果不是宣宗开了这个头,后来有没有他们还说不定呢。
宣宗不禁止宦官干政,甚至把宦官参与政治变成了一项制度,主要还是因为宣宗不信任大臣,既然不信任大臣,那么大部分的工作皇帝就不会交给大臣,而只能亲力亲为,但皇帝也不是铁打的,他自己干不过来,所以他才要把宦官培养成能为他干活,为他分担工作的“人才”。
我们可以说,宦官政治的制度,就是宣宗研究出来的。
但,评价一个制度,我们看的不是该制度的最好情况,而应该是最差情况,宣宗可以灵活自如的使用这些宦官,但他能保证,他死后所有的明朝皇帝,都可以给宦官有限的权力来完成工作,而长期的抑制他们,不使他们发展成为危害国家的毒瘤么?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曾说:
- 宣德中,乃有内书堂之设,驯致秉笔之奄,其尊侔于内阁,而大权旁落,不可复收,得非内书堂阶之厉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既然让喝酒的人上路,就别怪他们飙车。
和亲近宦官不同的是,宣宗对文官是极为抵触的。
宣宗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负责给他上课的老师,叫戴纶。
我们知道明清时期的皇子教育都很严厉,戴纶也非常严格,宣宗只要一不认真读书,戴纶就跑到成祖那里去告状,宣宗对此非常怨恨,等到宣宗当了皇帝,他就对戴纶展开了打击报复:
- 《高密县志》卷九:帝临鞠之,纶抗辩,触帝怒,立箠死,籍其家。
皇帝亲自审讯戴纶,戴纶不服,被当场打死,之后抄家,亲属拘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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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官员 小像)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御史陈祚,上疏劝皇帝多读书,给皇帝推荐了一些古代的典籍,我们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劝谏了,这是好话啊,这是希望皇帝好,但宣宗勃然大怒,他认为陈祚瞧不起他,认为他没有文化,于是下令:
- 《明通鉴》卷二十一:乃下之狱又逮其家人十余口隔别禁系者五年祚父竟...死。
宣宗把陈祚和陈祚的家人都关到了牢房里,关了五年,陈祚的父亲直接在牢房里病死了。
同一时期,有个叫做郭循的刑部主事反对拓建西内皇城,修建离宫,大概就是劝宣宗不要兴土木,伤民财,皇帝把他召来当面诘问,郭循抗辩不屈,也被投入监狱。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宣宗不允许大臣过多的议政,对自己提出批评和建议,这对明代言官政治影响深远,皇帝这么整,以后谁还敢说实话,说真话?
戴纶和陈祚的遭遇,就是挂在朝堂上的两只风干鸡,这让后来的大臣们从敢说话变成了站队说话,再从站队说话变成不说话。
当一个古代王朝的说话成本如此之高时,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沉默了。
再说交趾。
永乐年间,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北部,已经在明朝的版图内,朝廷还设置了交趾布政司,派官僚,驻军,收税,经营了二十多年,但到宣德年间,当地反抗不断,明军战事不利,宣宗最后决定,不打了,撤。
从止损的角度看,这个决定不算离谱,交趾离中原太远,补给线长,驻军成本就更高了,继续投入似乎是个无底洞,所以宣宗才说:
- 《皇明史概》大训记卷十四:但得民安,朕亦奚恤人言。
只要当地老百姓过的安稳,别人骂我,我也认了。
话说的很有担当,但问题是,撤之前宣宗是怎么打这场仗的呢?
宣宗最开始派了一个叫做王通的人领军,而《明史》对王通的评价是:
- 通素无战功,以父真死事封。朝廷不知其庸劣,误用之。
这人是个官二代,毫无战功,朝廷不知道他的恶劣无能,用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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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记载)
王通战败了不少,还擅自撤回了部分地方的官吏军民,导致情况进一步恶化。
包括王通之后,宣宗派出去的将领也全都是马马虎虎,要么能力不够,要么骄傲轻敌,战场形势就是这么断送的。
还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记载,打仗的时候,宦官也有参与,比如太监山寿,他是“妄执己见,再三陈奏,惟事招抚,以致养祸遗患”,还有一些宦官在军中肆意妄为,打乱战术安排,但宣宗只是“亦但加之譴責而已”,骂两句就完事儿了。
看得出来,皇帝对宦官的容忍度,远远高于对文官的容忍度,这种不对称的态度,本身就是制度不良的信号。
说到这里,我们还要再聊一点皇帝的家事儿。
宣宗的原配皇后是胡善祥,但宣宗因为喜欢孙贵妃,要换皇后,想要把皇后废掉,但皇后不是想换就换的,得有正当理由,于是宣宗找到胡善祥,让胡善祥自己辞让皇后的位置。
- 《明史稿》卷一百六:无过被废,天下闻而怜之。
胡皇后没有过错而被无端废黜,大家都很可怜,很多大臣,如张辅,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都曾上疏抗辩,但皇帝没有听从。
后来宣宗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所以皇帝还说:
- 《明大政纂要》卷二十七:此朕少年事。
意思这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儿,现在我也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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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宣宗朱瞻基)
这件事情的政治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宣宗可以在大臣集体不赞同的情况下,让当事人自己去行动,从而达成皇帝的目的,制度提供了形式,皇帝提供了意志,形式服务于意志,后来的明朝皇帝无不借鉴宣宗的这一招,如正德南巡,嘉靖大礼议,万历立储,而且大部分都成功了。
最后再说财政。
《明史·宣宗本纪》中说:
- 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庾充羡,闾阎乐业,岁不能灾。
听起来非常好,非常的完美。
但同样是在《明史》中,又记载:
- 盖宣德末,苏州逋粮至七百九十万石,民困极矣。
苏州一个府,积欠七百九十万石的粮税,这是什么概念?
《明史·况钟传》记苏州七县秋粮总额二百七十七万九千石,官粮占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余石,约94.5%。
这也就是说,苏州的税负绝大部分是官粮,官粮的征收标准沿袭了元朝末年私租簿的数额,这个数额高的离谱。
朝廷里一个叫周干的大臣曾巡视苏常嘉湖,他问:
- 《吴郡通典》卷五:田没于海,租从何出?
田地都被海水淹没了,那租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面对这种情况,宣宗不是没做事情,如果我们说这一篇文章的意义就是批评宣宗,那其实也没有意义。
宣宗有意识的终结了永乐时代的扩张惯性,将明朝拉回守成和内政修明的轨道,他曾重用三杨,形成了稳健的统治核心,完善了内阁的票拟制度,设立了巡抚,平定了汉王朱高煦的叛乱,推行了一系列蠲免税粮,赈灾救荒的措施,还叫停了持续北征和下西洋的巨额消耗,正是在宣宗一朝,社会得以在长期动荡下获得喘息。
所以作者对宣宗的批评,其实是落在边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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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 苏州 农田)
苏州的问题,宣宗曾派大臣周忱和况钟处理,他们减免了苏州粮额七十二万余石,相当于原额的26%,这是实打实的善政。
但是,周忱要继续在这个基础上,在江南搞财政整顿,周忱认为官田税太重,民田税轻,他想让松江的官田按民田标准收税,结果户部竟然说周忱是在破坏祖宗成法,坚决反对。
那这个时候,宣宗的态度是:
- 《娄县志》卷六:虽不罪,亦不能从。
皇帝没处分周忱,但也没有听从周忱的建议。
那宣宗自己有没有执行过减税的政策呢?有,但情况是,宣宗下发了减税的诏书,但负责财政的官员却告诉地方官:
- 《明史》卷七十八:持筹者辄私戒有司,勿以诏书为辞。
皇帝的诏书就是意思意思,你还当真啊?
宣宗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他很生气,他说“计臣壅遏膏泽”,但却“不深罪也”,就是骂两句就完了,并不追究。
陈祚劝皇帝多读书,皇帝都觉得伤自尊,还要把陈祚全家关起来,结果财政部的官员阻挠减税,不执行皇帝的命令,老百姓得不到实惠,皇帝只是轻飘飘的骂两句。
从大明百姓的角度来说,后者自然害人,但从皇帝的角度来看,前者冒犯的是自己的尊严,后者侵犯的是百姓的利益,这优先级自然是一目了然。
作者从不否定仁宣之治,这是明初的三大盛世之一,被认为是明朝国力最强,政治最清明的时代,作者也认为宣宗整体上是一个好皇帝,是一个优秀的帝王,这也没有太多争议,但在文章最后,作者想要贴出一段史料记载,这是后人对宣宗的其中一个评价:
- 《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八:而棄交趾于荒外,廢胡后于長門,繫陳祚于犴狴,毋亦稽中之德,大醇小疵,克終之規,百里九十耶?此則宣宗之失也。
大醇小疵,意思是大体纯正,小有瑕疵,可如果我们把这些小瑕疵放到将近三百年的尺度里来看,它们真的,小么?
参考资料:
〔清〕张廷玉等:《明史》,卷九《宣宗本纪》、卷七十四《职官志三》、卷七十八《食货志二》、卷一百一十三《后妃一》、卷一百五十三《周忱传》、卷一百五十四《柳升传》《王通传》、卷一百六十一《况钟传》、卷一百六十二《戴纶传》《陈祚传》、卷三百四《宦官一》、卷三百二十一《安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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