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刚停稳,我拎起旧帆布包,挤过人群往车门走。
许波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徐宝珠的披肩还搭在下铺上,那料子我摸过,许波说太艳,一直没给我买。
硬座车厢熬了一整夜,我的腰像断成两截。
可更疼的,是口袋里那张折了四折的纸,还有手机里没删的记录。
我没吭声,从上车那刻起就没打算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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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萍,今年五十二岁。
退休前在县城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一千八,站了十几年柜台。
嫁给许波二十八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
他开货车,跑长途,嗓门大,脾气也大。
当年经人介绍认识,我妈说这男人靠得住,能挣钱,我就嫁了。
婚后第三年有了俊风,我辞了纺织厂的活,去超市上班,图个离家近,能顾上孩子。
许波跑车回来,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躺,饭得端到跟前。
筷子要是不小心掉地上,他能瞪我半天。
我要是说一句累,他就拍桌子:“我在外面跑几天几夜,你在超市站站柜台,谁累?”后来我就不说了。
日子长了,我学会了一件事,跟许波过日子,别争。
争了也没用,他说啥就是啥,我照做就行。
这么过了二十多年,连儿子结婚摆几桌、请谁不请谁,都是他拍板。
俊风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娶了个城里姑娘。
儿媳妇是独生女,家里条件好,结婚时亲家出了首付。
许波为这事还发过脾气,嫌没让他做主。
我劝他,孩子过得好就行。
他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好几天没理我。
我也习惯了。
他不理我,我倒清静。
徐宝珠是我在超市认识的。
她离了婚,一个人过,常来柜台买特价菜。
嘴甜,会说话,见面就喊“萍姐”。
我那时候心里闷,许波常年不在家,儿子上学住校,徐宝珠找我唠嗑,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她夸我手巧,说我命好,嫁了个能挣钱的男人。
我笑笑,没接话。
能挣钱不假,可钱在谁手里,我比谁都清楚。
许波每月给我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够买菜交水电。
剩下的钱他自己攥着,存了多少,借给谁了,我从来不知道。
我问过一次,他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管钱干啥?有你吃有你穿就行了。”我就没再问。
问也是白问,还惹一肚子气。
半年前,我去银行取钱交暖气费,发现折子上少了三万。
柜员说钱是分几次转走的,有转账记录。
我拿着折子回家,心里扑通扑通跳。
晚上许波回来,我问他。
他说借给朋友周转。
我说哪个朋友,他说你又不认识。
我说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吧。
他眼一瞪:“我挣的钱,我想借给谁借给谁,还要你批准?”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搁了事。
后来我趁他喝多睡了,翻了他手机。
转账记录里,徐宝珠的名字出现好几次。
五千,三千,八千。
一笔一笔,加起来三万多。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但没声张。
第二天我去找了张民生。
他是我表姐家的儿子,在城里当律师。
他听完,让我别急,先悄悄记下账,截图留证据。
他说这种情况,要拿准了再动。
从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
许波给徐宝珠买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记在一个旧账本上。
那个账本是我在超市上班时发的,封面磨得发白,我一直没扔。
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许波没发现,他从来不动我那些零碎东西。
我把账本藏在衣柜最底下,压在一摞旧床单下面。
一个月前,许波说表侄结婚,在外地办酒,让我们一起去。
我说行。
他说徐宝珠也去,正好搭伴。
他就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答应得太痛快了。
其实我知道,这趟出门,怕是不简单。
但我没打算拦。
我就在等一个机会,把该拿的证据拿齐。
张民生说,还差一笔大额,最好是能证明钱花在她身上的。
02
出发前一天,许波从外面拎回来一个粉色行李箱,硬壳的,亮面,一看就不便宜。
我问这箱子谁的,他说宝珠的,她那个旧箱子轮子坏了,出门不方便。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涩。
我的包还是那个旧帆布包,军绿色,带子磨得起了毛。
这个包跟了我快十年,去超市上班背,去医院看我妈背,现在出门还是它。
许波从来没说过给我换个新的。
他不是不会买,是不想给我买。
去年他给自己买了件皮夹克,一千多,眼睛都没眨。
我提了一句想买件羽绒服,他说你那旧的还能穿,浪费那钱干啥。
晚上徐宝珠来家里吃饭。
她穿了件新毛衣,酒红色,领口开得低。
手腕上多了条金手链,细细的,坠子是个小葫芦。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看见了,许波给她递筷子的时候也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条手链我认得,县城金店里挂过,我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没舍得买。
许波那阵子就在旁边,他当时说:“这玩意有啥好看的。”
饭桌上徐宝珠一直给我夹菜,说萍姐你多吃点,这趟出门累。
我说不累。
她又说,许哥说火车票不好买,托了人才弄到两张卧铺。
我说是吗。
许波插嘴:“卧铺不好弄,能有两张不错了。”我说:“两张卧铺,三个人,怎么分?”许波筷子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啥。”
我没再问。
徐宝珠低头喝汤,嘴角好像动了动。
她喝汤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跟我不一样。
我吃饭快,在超市养成的习惯,十分钟吃完,好赶紧回去换班。
许波以前嫌我吃饭像打仗,后来不说了,大概觉得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翻出旧账本,把许波买行李箱的事记了上去。
又翻手机看了看之前截的转账记录,最早一笔是去年秋天,五千。
最近一笔是这个月,八千。
加起来,三万出头。
和我折子上少的数,对得上。
我又往前翻了翻,去年夏天还有一笔两千的,备注写着“宝珠急用”。
急用,什么急用要两千?
买衣服还是买化妆品?
我给张民生发了条信息,问他这些够不够。
他回得很快:转账记录有了,还差一笔大额,最好是能证明钱花在她身上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许波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
他听戏的时候最放松,什么都不会多想。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唱腔,心里翻来覆去。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许波跑车回来,半夜到家,会给我带一包热乎乎的包子。
冬天包子凉得快,他揣在怀里,进门掏出来还冒着热气。
那时候他还在乎我。
后来包子没了,话也没了。
再后来,连钱也没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没出声,用袖子擦了擦,闭上眼接着睡。
第二天一早,许波把徐宝珠的粉色行李箱搬下楼,又折回来拿我的帆布包。
他拎了拎,说你这破包还带啊。
我说带。
他把包往地上一搁,转身走了。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包带子断过一回,我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我摸了摸包里的文件袋,硬硬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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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
候车厅里人挤人,许波走在前头,徐宝珠跟在他右边,我落在后面。
检票口一开,许波把两张卧铺票递给检票员,我递上我的硬座票。
徐宝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萍姐你那张是硬座啊。
我说嗯。
她说那多累啊。
我说没事,能坐就行。
她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上了车,许波先把徐宝珠的箱子塞进下铺底下,又把她的外套挂好。
徐宝珠坐在下铺边上,脱了鞋,盘着腿,像个女主人。
许波站在过道里,对我说:“你去硬座那边吧,这边没地方了。”我说:“卧铺不是两张吗?”他说:“两张卧铺,一张中铺一张下铺,宝珠腰不好,睡下铺,我睡中铺。你去硬座,反正你坐得住。”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好像这事就该这么办。
徐宝珠在旁边说:“萍姐要不我跟你换换?”许波一摆手:“换什么换,她坐硬座没事。”我拎起帆布包,转身往硬座车厢走。
背后传来徐宝珠的声音:“许哥,这多不好。”许波说:“有啥不好的,她那人皮实。”
皮实。
我嫁给他二十八年,在他眼里就是个皮实。
我走到车厢连接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不酸了,才接着往前走。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堆在过道上,脚都插不进去。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看我拎着大包,往里让了让。
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脸朝窗外。
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火车咣当咣当出了站。
手机响了,是许波发来的信息:到了自己找地方吃饭,别等我们。
我没回。
把手机塞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是张民生给我列的证据清单,上面打了几个勾,还剩最后一项没划掉。
我攥了攥那张纸,又松开。
硬座车厢里什么味都有,泡面味、汗味、脚丫子味,混在一起。
有人打牌,有人刷手机,有人靠着椅子张着嘴睡觉。
我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掏出一袋花生米,递给我:“大姐,吃点?”我摇摇头。
他自己剥了两颗,说:“坐一宿呢,不吃点扛不住。”
他说话带着我们县城的口音。
我问他去哪,他说去省城,看闺女。
我说巧了,我也去省城。
他说你一个人啊,我说不是,前面卧铺车厢还有两个。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刚上车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进了卧铺,男的给女的拎箱子,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车厢里的灯黄黄的,照得人犯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这半年的事。
许波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早就变了,只是我没往那处想。
又或者我想了,但不敢认。
04
半夜,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
我睡不着,掏出手机翻。
翻到许波的微信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像流水一样。
我截了图,又翻出账本,用圆珠笔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三月十七日,徐宝珠金手链,约四千。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看我写东西。
我合上本子,他忽然说:“大姐,你是不是姓林?”我一愣。
他说:“我姓罗,罗永根,以前在县城开小卖部。你老公是不是叫许波,开货车的?”我说是。
他说:“那就对上了。前两个月我在县城看见你老公了,跟一个女的在看房子,我还寻思呢,许波换媳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罗永根又说:“就在东街那个新楼盘,俩人看了好几套,那女的一直挽着他胳膊。”我说:“你看错了吧。”他摇头:“不会错,许波那大高个,全县城开货车的里头就他最扎眼。那女的穿个红裙子,头发烫着小卷。”
红裙子,小卷发。
徐宝珠上个月刚烫的头,酒红色卷发,还在我面前显摆过,说花了三百多。
我说:“可能是他表妹。”罗永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翻个身接着睡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把那张证据清单攥出了汗印。
看房子。
他不是说借给朋友周转吗?
借给朋友周转,要陪着看房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许波打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不耐烦:“干啥?”
我说:“你们醒了吗?”他说:“醒了,宝珠在洗脸。你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萍,你别找事啊。出门在外,高高兴兴的。”
我说:“我挺高兴的。”他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波跑长途回来,半夜到家,会给我带一包热乎乎的包子。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帆布包拉链拉开,摸了摸里面的文件袋。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声,像在回应我。
罗永根睡得沉,打起了呼噜。
我靠着窗户,看天边一点一点泛白。
田野从黑暗里浮出来,一块一块往后退。
我数着,过了三个站。
第四个站就是终点。
到站之前,我把账本、截图打印件、还有一张许波和徐宝珠在县城看房时被监控拍到的照片,全部装进文件袋。
那张照片是张民生托人弄到的,拍得不清楚,但能认出人。
许波穿着那件灰夹克,徐宝珠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还翻出手机里一段录音。
那是三个月前,许波喝多了酒,在电话里跟徐宝珠说的话。
他以为我睡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录了下来。
他说:“你再等等,等俊风那边稳当了,我就跟她摊牌。”
徐宝珠说什么我听不清,但许波又说:“她那人好打发,给点钱就行。”
好打发。
我在他心里,就是个好打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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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开始减速,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变了调。
我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罗永根揉揉眼,说:“到了?”我说:“到了。”他说:“你家人呢?”我说:“卧铺那边。”他哦了一声,拎起自己的包,说:“那我先走了,大姐你保重。”我说:“你也保重。”
车停稳,门一开,人群往外涌。
我夹在人流里下了车,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腿有点软,但一步没停。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
我从人群里穿过去,谁也没看。
身后有人喊:“林萍!林萍!”是许波的声音,带着火气。
我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他又喊:“你站住!你往哪走?”
我听见徐宝珠的声音也在喊:“萍姐,你等等我们啊。”
我出了出站口,站在广场上,风一吹,满身的汗凉下来。
许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帆布包带子:“你发什么疯?”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头发乱着,脸涨得通红,徐宝珠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粉色行李箱。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
我说:“许波,我不去婚礼了。”
他瞪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自己去吧。跟徐宝珠一起去,反正你们也是两口子。”
徐宝珠脸一白:“萍姐你说什么呢?”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文件袋,抽出一张转账记录,举到许波面前:“这三万,你说是借给朋友。哪个朋友?徐宝珠?”
许波伸手要抢,我退了一步。
他又来拽我胳膊,旁边有人停下来看。
我提高声音:“许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