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初,红六军团在贵州黄平旧州一带行军。
部队刚进入贵州不久,地形不熟,手头只有中学课本上那种简略地图,上面标着省会和几条大山脉,对行军作战几乎没有实际帮助。
不久后,红军在旧州的一所教堂里,发现了一张将近一平方米的贵州省全图,测绘相当详细。
但麻烦在于,地图上的地名全是外文,部队里懂外语的干部辨认后确认不是英文,且没有人能看懂。
这时候,有人想起前几天扣留的几个外国人中,有一个能讲汉语,还认识不少汉字。
被找来的人叫勃沙特,瑞士人,少年时随父母迁居英国,成年后受教会派遣来中国传教,在贵州镇远、黄平一带传教多年。
他读过一点中国典籍,依据 "克己复礼" 给自己取了中文名字:薄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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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和妻子在旧州附近与红六军团相遇,被当作身份不明者扣留,妻子很快获释,他本人被留在部队中。
萧克把他请去辨认地图,薄复礼一看便认出上面是法文,并说自己可以翻译。
当天夜里,在一盏马灯或一盆炭火旁,薄复礼把地图上的山脉、河流、村镇名称逐一译出,萧克在旁边记录、标注,两人忙了大半夜。
萧克后来回忆这件事时坦言,红军在贵州转战,用的课本地图只能看个大概,没有战术价值,得到这张大地图,薄复礼帮他译成中文,“是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难题”。
两人边译边聊,薄复礼在云贵地区传教多年,熟悉当地的地理民情,他在交谈中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况,对部队决定行动方向起了一定作用。
萧克还从谈话中了解到薄复礼的身世,也知道了不少军事上可用的材料。
一张看不懂的法文地图,因为一个被扣留的传教士,变成了红六军团在贵州行军作战时实际可用的向导。
这是第一个收获,属于军事层面,直接而具体。但薄复礼带来的另一个收获,是在他被释放之后才逐渐显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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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复礼跟随红军行动的时间并不短,从1934年10月到1936年4月,他随红六军团和后来的红二方面军走了大约十八个月,辗转贵州、四川、湖北、湖南、云南五省,行程约一万公里。
他最初的身份是被扣留的外国人,对红军抱有恐惧和疑虑,但随军过程中的见闻逐渐改变了他的判断。
后来他在回忆中记录了一些很具体的事情:
红军不吸食鸦片,拿东西必须付钱,钱不够还要打欠条。部队纪律严明,不赌博,买卖公平。
行军条件极其艰苦,战士把鞋子脱下来给他穿,宿营时让他睡在铺了稻草的床上,自己睡在地上。
这些细节不是宣传材料里的概括,而是一个被扣留者身处队伍内部的日常观察。
薄复礼本人并不认同共产主义,但他看到的事实和他出发前从教会和外部报道中获得的“匪徒”“强盗”印象之间,出现了无法忽略的差距。
1936年4月,红军在云南富民释放了薄复礼。
萧克当面告诉他,瑞士不是帝国主义国家,没有同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也没有租界,所以决定让他走。
释放之后,薄复礼在昆明着手把这段经历整理成书。1936年12月,他的回忆录《神灵之手》在伦敦出版,比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早了大约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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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很快在英国再版,次年又被译成法文在瑞士出版。
从时间上看,它才是西方世界第一部由亲历者写成的、系统介绍红军长征的著作。
薄复礼在书中没有把红军写成一支不可理解的武装,而是写下了他亲眼见到的人:年轻、坚定、纪律严格、在极端匮乏中仍然维持某种秩序。
他写道,许多报道因为红军扣留外国人的举动而称其为“匪徒”或“强盗”,但在他看来,红军的领导人是坚信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并实践着其原理的人。
这两个收获的性质并不相同,法文地图解决的是红六军团进入贵州后最紧迫的行军难题,作用直接、当下可见。
而《神灵之手》的作用在另一个方向上:它在长征尚未结束时就已经交付出版,把一个被扣留的外国人的近距离观察带到了西方读者面前,比斯诺的采访和写作更早地构成了西方世界了解红军的一个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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