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湮灭的星火——探寻“绝命后卫师”的血色终章

原载于《湖南日报》10月21日04版

【题记】

你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

提起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断肠明志的故事广为人知。但陈树湘壮烈牺牲后，红三十四师余部最终何去何从，却鲜为人知。

2026年7月，一份来自湖南蓝山县的文物档案引出新线索——该师最后战斗遗址在蓝山县茶盘坳。

7月至10月，记者奔走湘、京、闽、桂四地，踏访遗址、梳理史料、整理口述、走访红军后人和党史军史专家，探寻这支“绝命后卫师”被时光遮蔽的血色终章。

7月8日，当地干部群众带领记者向茶盘坳进发。唐盛利 摄（湖南图片库）

星火不熄

“以前都认为红三十四师在湘江边打没了，但茶盘坳的百姓说，最后一仗就是在山里打的。”蓝山县文物普查队田野调查负责人、一级主任科员黄健辉介绍，2024年底，作为湖南省“四普”重要新发现文物“中央红军长征成建制过蓝山旧址群”的组成部分，这片山野被命名为“茶盘坳红三十四师最后战斗遗址”。

2026年7月8日，记者跟随黄健辉的脚步，踏访茶盘坳。

这段悲壮的故事，还得从历时5天的湘江战役讲起。

1934年11月底，湘江两岸炮火连天。

后世回望，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规模最大、战斗最激烈、损失最惨重的一战。彼时，浴血沙场的红三十四师将士，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掩护中央纵队、军委纵队和后续部队渡江。

12月1日主力成功渡江后，红三十四师却被隔断于湘江东岸。

广西全州县安和镇，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塘战斗遗址内的一座红军烈士墓。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绝境之中，何去何从？

《朱德年谱》新编本记述，1934年12月5日，中革军委电令红三十四师留在兴安、灌阳发展游击战争。红三十四师一〇〇团团长韩伟后来撰文回忆，师长陈树湘在师团干部会议上宣布的决定是“到湘南发展游击战争”。

“回师湘南并非违背电令，而是在‘发展游击战争’总方针下的战术调整。”黄健辉说，“桂军重兵‘围剿’，红三十四师若仍留广西，等于坐以待毙。”

突围之路，不仅浸透着战士的鲜血，也镌刻着指挥员的生死抉择。陈树湘宁死不屈，断肠明志；师参谋长王光道转战湘南，血染征程；韩伟纵身跳崖，九死一生……

从桂北到湘南，队伍一路减员。

9月1日，全州县安和镇大口岩村，红三十四师一〇一团三营营长李大棋的儿子李得明（左）和孙子李付荣（右）在其墓地打理。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红三十四师幸存者、一〇二团二营司号员龙上林1983年的口述，记下了当年的行军路线：“我们于一九三四年古历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十时左右撤离道堂，沿着往蓝山方向的大山，边打边走，十五日（阳历12月21日）晚上十点左右到达蓝山汇源的过路山……第二天……到达与古城两江交界的茶盘坳，同成铁侠部队相遇，打了一仗……”

龙上林的口述显示，队伍行至过路山时仅剩94人。这个数字，与流落蓝山的红三十四师机枪连连长吴福祥1975年“有枪的人还有百把人”的回忆相互印证。

查阅1934年12月长沙《大公报》，国民党成铁侠旅尾随追击的轨迹清晰可见：报载“击毙伪三十四师长陈树香”“在宁远之南海地方，与匪部激战数小时”，后又有“率部抵蓝”“现匪部仅余残匪百余人”“日内可望肃清”等记述。报载内容与龙、吴二人口述相互印证，足见红三十四师余部当时处境之险。

走到过路山的94人，成为红三十四师燃至最后、不肯熄灭的星火。

绝境血战

龙上林口述中的“过路山”，位于蓝山县汇源瑶族乡湘蓝村。

村民彭秀林、彭火仔家的老屋，静立山间。那个寒夜，红军就露宿两家屋外。

7月8日，讲到红军当年露宿过路山的情形，彭福英（右）流下眼泪。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战士们衣服稀烂，都是十几岁的样子。”彭秀林的孙女彭福英今年90岁，话刚到嘴边，泪跟着流了下来，“他们天黑才摸到村里，担心百姓害怕，站在门外轻声喊话，说自己是穷人的兵。”

彭福英说，爷爷拿出存米、红薯、苞谷和仅有的几块腊肉，生火给战士做饭，“哥哥姐姐也馋，奶奶把他们赶回房里，说让战士们吃饱好去打仗。”

“那晚，战士们就在屋檐下休息，虽然很累，但还是安排了岗哨警戒，不敢有半分松懈。”彭火仔的儿子彭利生说，第二天天不亮，红军请叔叔彭六林带路。

7月8日，彭利生手指茶盘坳的方向，介绍红军当年从过路山离开后的行军路线。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12月22日凌晨4时左右，94名战士告别过路山，往茶盘坳方向行进。谁也没有料到，这竟是这支队伍的最后一程。

“他们没吃早饭就上路，很多人还带着伤。”彭利生说，大约6时，队伍走到了茶盘坳。

行至茶盘坳坳口，枪炮声骤响。队伍与成铁侠旅和地方民团遭遇。

走到一处叫“牛丫地”的高地，黄健辉停下来向记者介绍：“遭遇敌军后，红军迅速退守到这个制高点与敌人激战，战斗持续时间很短。”

枪声、喊杀声震荡山间。敌人四面合围，子弹呼啸着掠过林梢。战士们依托岩石、树丛顽强还击。弹药耗尽，只能血肉厮杀。刺刀对拼，枪托挥舞，石块成了最后的武器。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战士们仍决意拼至最后一刻。

关于余部终局，龙上林的口述朴素而沉重。他回忆，余部阵亡一人，大部被俘，仅有少数突围，“这支部队就这样结束了”。

承载着6000余名将士荣光与热血的番号，从此消散在湘南的大山之中。

下山途中，黄健辉把记者领到一座无名土坟前：“老辈讲这是茶盘坳牺牲的红军。”

如今，后人已无法确认无名土坟里长眠的是不是那名阵亡战士，更不知被俘者姓名。可长沙《大公报》关于被俘者的处置记载——“就地处办，以绝根株”“押解来省法办”——字字戳心。

1934年12月31日长沙《大公报》报道，敌人对被俘红军“就地处办，以绝根株”。

1935年1月1日长沙《大公报》报道，敌人对被俘红军“押解来省法办”。

这一战后，该报刊发“剿匪捷报”。1934年12月31日刊发一则落款12月23日的电文：“赤匪伪三十四师回窜蓝山之一部，经成旅督同团义队痛剿，已全部消灭。”1935年1月1日，该报又刊发报道《伪三十四师全部被我歼灭》。

原湖南省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员陈清林说：“敌人笔下洋洋自得的‘全歼’记载，藏着的是94名战士弹尽援绝、宁死不屈的悲壮。”

忠魂如炬

是什么支撑着94名战士打完最后一颗子弹？

记者带着这个追问，走进红三十四师组建地——福建省上杭县石圳村。

1933年3月15日《红色中华》报道庆祝十九军成立的消息。江树高 提供

翻出1933年3月15日《红色中华》上庆祝红十九军成立的新闻，原上杭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江树高红了眼眶：“红十九军是红三十四师的前身。战士誓词说，愿牺牲一切争取革命战争的胜利，多么坚定。可他们大多没能回到故乡。”

8月30日，上杭县旧县镇石圳村鸟瞰图。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古田会议纪念馆原馆长曾汉辉语气沉重：“他们大多是闽西贫寒子弟，分了田，懂得为谁打仗，‘听党话跟党走’不是口号，而是自觉。”

这份自觉，让部队在绝境中从未言弃。

师长陈树湘牺牲时，只有29岁。一〇〇团团长韩伟纵身跳崖时也不过28岁。师政委程翠林、一〇二团团长周子安等师团级干部，大多不到30岁，全倒在了湘江边。即使失去指挥核心，余部仍牢记师长的命令——去湘南打游击。

这份自觉，让沿途百姓甘愿舍命相救。

湘江战役后，负伤的红军战士俸旺桂被湖南道县空树岩村村民营救，民团进村搜人，村民一个字也不说；龙上林在茶盘坳战斗中受伤，被草药医生龙仁生救下并收作养子。

老百姓不怕惹祸吗？谁都不是铜浇铁打的，怎能不怕，可他们认一个死理：他们救下的，是穷人的兵。

这份自觉，在幸存者的余生里延续。

7月8日，茶盘坳大山。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红军战士吴福祥的党证在战火中遗失，心心念念要重新入党。1958年11月1日，他如愿以偿，开心地唱了一天的红色歌曲。组织安排他去郴州工作，他不肯。蓝山的老百姓救了他，他要留下来报恩。

龙上林一辈子都没有“退伍”。每当生产队上工收工，他总会吹响军号。仿佛只要号声还在，红三十四师就没散。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因伤流落在蓝山的红军战士兰发连，头一个报名参军。医生说他小腿残了，不让去，他转头就把为孩子打的银首饰全捐给国家。

湘江战役后，红三十四师一〇一团三营营长李大棋负伤流落广西全州。1960年闹饥荒，掌管粮仓的他，宁可饿死也不动一粒公粮。弥留之际，他留下遗愿，要儿子李得明把自己葬在后山，能够遥望2公里外同战友浴血奋战的文塘战斗遗址。

辗转寻访至广西灌阳县烈士陵园，韩伟将军之子韩京京为纪念红三十四师英烈所立的无字碑，静静矗立。因找不全英烈姓名，碑身不着一字。基座上刻着“你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

9月2日，广西灌阳县烈士陵园，面对一个个烈士英名，红三十四师战士俸旺桂的儿子俸顺喜心绪难平。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李矮六、马二二、陈三哩子……”无字碑旁，韩京京费尽心血找回的千余个名字，被工整地刻在一排石碑上。

俸旺桂的儿子俸顺喜说：“这些贫寒子弟连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却用生命执行了党的命令。更多的战士，连‘陈三哩子’这样的小名都没留下。”

这些有名的、无名的将士，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可正是这群把党的命令、党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愿为革命胜利牺牲一切的人，铸就了人民军队不屈的脊梁和灵魂。

山河不忘

2026年8月29日，闽西革命公墓。此时，韩伟将军的骨灰安放于此已整整34年。1992年弥留之际，他反复念叨“对不起那些战友”，留下魂归闽西的遗愿，从此长伴战友英灵。

将军这份跨越时空的惦念，并非孤响。山河之间，还有许多人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怀念着红三十四师的将士。

灌阳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主任吕辉跑遍全县，摸清59处红军烈士遗骸散葬点，“不能让他们孤零零地躺在山里”。

10年来，兰发连的女婿唐盛利和志愿者一道，走访红军后人，踏勘红色遗址，用笔和镜头记下一段段红军往事。

每逢清明，李得明都会前往文塘战斗遗址，给父亲那些牺牲了的战友敬一杯酒。

福建龙岩退休记者邱学军30余次前往湘桂两地，帮116名湘江战役龙岩籍烈士找到家属。当记者提出红三十四师“最后一战”有了新考证时，她哽咽道：“红三十四师勇于战斗、勇于突破、勇于牺牲的精神，永远不会消逝。”

8月29日，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旧址，龙岩退休记者邱学军在讲述红三十四师战斗精神时激动落泪。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10月，记者又上了一次茶盘坳。

秋日的山风，穿过杉竹密林，哗哗作响。静立山间，记者想把一路寻访听到的真挚话语，说给长眠于此的战士听。

“你们把青春留在了湘南，但故土绝不会忘记你们。”这是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馆长朱廷水的肺腑之言。

“英雄不只有冲锋在前、万众瞩目的模样，你们在绝境中守住信念，同样是了不起的力量。”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退休教授、博士生导师刘凤健的由衷感慨。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解放军党史军史研究中心原副主任、研究员翟清华说：“无数像你们一样具有坚定意志的革命者，用鲜血铺就出后来的胜利之路。”

8月28日，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说到胜利，记者多想告诉你们，当你们在此苦苦与敌周旋之时，中央红军已经通道转兵，并在黎平会议通过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一步步校正长征的航向。茶盘坳战斗结束22个月后，这场伟大远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你们，虽然没有走到胜利，却早已融进了祖国的山河！

■记者手记

绝境铸魂

王为薇

获知红三十四师最后一战发生在蓝山茶盘坳的线索后，我一度犹豫。在宏大的长征叙事中，湘江战役已是悲壮高潮，再去追索一支溃散余部的终局，新闻价值何在？

可当我踩着不能称之为路的小道，艰难登上红三十四师余部最后战斗之处，听着田野调查人员悲痛叙述“子弹打光，便拼刺刀、砸石头”“除了龙上林，绝大部分战士的姓名无从考证”时，心情十分沉重。

那一刻，我很确定，在绝境中守住信念的人，同样值得后辈怀念和敬仰。

更让我触动的，是奔赴闽西和桂北的旅程——当我们把这一新发现带到红三十四师组建地和血战之地，迎来的，是红军后人、党史军史专家、展馆工作人员，甚至是普通百姓，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

他们说，有机会一定要去蓝山看一看，带些酒，去祭拜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祖辈父辈。

这份动容并不偶然。像红三十四师这样，深陷重围、拼至建制消散的悲壮故事，并不是孤例。

红十军团孤军转战敌后，在怀玉山遭重兵合围，大部将士壮烈殉难；湘江之畔，红三军团六师十八团隔江断后，全团1800余人几乎全部壮烈牺牲。

绝境之中，人民军队有着两种同样厚重的抉择：拼尽全力突围求生，保全革命火种；受命赴战，战至建制消散，以忠诚践行使命。

茶盘坳94名战士，正是后者的悲壮缩影。

然而，番号可以湮灭，建制可以解体，但信仰不会被莽莽群山掩埋。胜固奋勇，败亦不屈。无数先辈的绝境抉择，一同汇入人民军队的精神长河。这些无名将士用生命铸就的忠勇，至今振聋发聩。

（湖南日报社 湖南省委党史研究院 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 联合出品）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编辑：高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