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型潜艇的服役看以色列的“核威慑”策略：如何成功将自身核武器使用战略“模糊”化

译者按：本文编译自亚历山大·马克斯发布在《军事评论》网站上的题为《INS Drakon：以色列的核模糊策略是如何运作的》的文章，部分内容有删改。此文中有大量情况与事实不符的地方，请各位读者自行甄别。编译此文，只为参考，同时向大家提供外媒的看法，并不代表译者同意或者证实其观点与消息。由于译者水平不足，文章中可能出现的错误请各位读者多加指正。

2024年11月，以色列海军“ 海豚 ”系列第六艘潜艇、第二代第三艘INS Drakon“龙”号潜艇在德国基尔造船厂下水。据公开资料判断，该艇是以色列海军最大的潜艇。完成建造和海上试航后，该潜艇于2026年8月正式交付以色列海军。以色列国防部称其为拥有“独特系统”的“战略作战资产”，但对其核用途只字未提。这种沉默并非偶然，而是有意为之。这是设计的一部分，而非无意的保密。因此，一个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问题是：一个官方宣称没有核武器的国家，为何需要一种似乎专门用于秘密使用核武器的平台？

以色列海军“龙”号潜艇。

沉默是一种武器

以色列国防部的新闻稿将“龙”级潜艇描述为“突破性技术”的载体，这些技术能够扩展舰队在“各种作战领域”的能力。措辞含糊不清，刻意回避了具体细节：并未提及建造这种潜艇的具体目的。与此同时，从《美国海军学会期刊》到专门的防扩散评论，海军出版物和智库都将“海豚”级潜艇与海军二次打击的概念以及核巡航导弹联系起来。在此先澄清一点，并且这一免责声明在本文后续部分仍然有效：这些都是专家的评估和推测，并非确凿的事实。以色列官方既不承认这些潜艇的核属性，也不承认它们携带的导弹类型。

官方的沉默与专家的共识之间的差距并非偶然。这是以色列所谓的“核模糊”理论的运作工具。其目的并非向世界证明不存在核武器，而是避免在法律上承认其存在。世界可以尽情猜测，但没有任何法律认可。

这一理论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末。即使在迪莫纳反应堆建造期间，以色列也将其标榜为和平研究中心，尽管美国情报部门很快就评估了其军事性质。美国开始向以色列施压，要求其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该条约将世界划分为公认的核大国和其他国家。作为回应，以色列外交部门提出了这样的方案：“以色列不会是第一个在中东地区引入核武器的国家。”

值得仔细探讨的是“引入”一词，因为整个体系都建立在其上。在1969年尼克松和戈尔达·梅厄的会晤中，双方达成了一项心照不宣的协议：美国将“引入”理解为拥有和部署核武器，而以色列则将其解读为公开承认、试验和公开展示。一个单词，两种解读：双方都如愿以偿。以色列承诺不进行核试验，也不申报其核武库；美国停止对《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和迪莫纳核查施加压力。

如此一来，最初的问题便不再是悖论。一艘携带未公开核武器的潜艇，非但不违背不确定性的逻辑，反而强化了这种不确定性。没有人否认这里发生袭击的可能性，他们只是拒绝证实而已。

正在建造的“龙”号潜艇。

臃肿的指挥台围壳

回到“龙”号潜艇本身，即使没有相关文件，仅凭其轮廓，也能一眼看出“龙”级潜艇与该系列前代潜艇最显著的区别。其指挥台围壳的长度较其他潜艇长很多，打破了传统的流线型比例。对于柴电潜艇而言，任何额外的体积都意味着速度损失和噪音增加，因此这种设计显得不合逻辑——除非必须增加噪音水平的部件就安装在指挥台围壳内部。

一些分析人士推测，加长的指挥塔内隐藏着垂直发射系统（VLS）模块，但目前尚无官方证实。根据一些独立估算，安装在艇体内部的模块形成了一个约10-11米高的舱室，其体积相当于几个大型导弹发射井。需要注意的是，这只是一个估算值，并非官方数据，因此应谨慎对待。

第二个显著特征是武器装备。“海豚”级潜艇公开的基本配置如下：

十具鱼雷发射管：六具标准533毫米 口径 鱼雷发射管和四具加大的650毫米 口径鱼雷发射管用于发射德国DM2A4鱼雷和水雷、美国标准鱼雷管发射的“鱼叉”反舰导弹；

水面排水量大约2000吨左右，水下排水量大约在2400-2500吨，配备无需空气的推进系统（AIP），可实现数周的水下自持力。

分析人士关注的焦点是该潜艇的四具650毫米口径发射管，对于同级别潜艇而言，这是一种非典型的设计。官方说法是，这些发射管用于搭载战斗蛙人和重型鱼雷。然而，专家们普遍认为，这种口径也适用于改装后的远程巡航导弹，尽管他们也谨慎地指出，这仅仅是推测。公开资料显示，该潜艇可能是美国拒绝向以色列出售“战斧”导弹后，以色列研发的海军型 “大力水手”（Popeye）导弹的发射载体；这种假想的改进型导弹在公开出版物中通常被称为“大力水手涡轮”（Popeye Turbo）。据西方媒体报道，援引前美国国务院和五角大楼官员的话称，2000年，美国军方在印度洋观测到一枚射程约1500公里的以色列导弹发射。以色列否认了这一说法，目前尚无独立机构证实此事。

以色列海军的“海豚”II型潜艇，配备常规的指挥台围壳。

从阿拉伯海到伊朗的关键设施，航程仅需一千五百公里。AIP系统将潜艇从“潜水艇”转变为真正的水下潜艇：传统的柴电潜艇必须定期浮出水面充电，从而暴露自身位置，而配备AIP系统的潜艇则可以连续潜航数周。

将这些细节综合起来，其重要性必须立即讨论。没有任何官方渠道证实这些：无论是垂直发射系统、能搭载核武器的导弹，还是2000年的发射本身。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对公开数据的重构，其中独立评估的一致性弥补了缺失的证实。这种一致性是否构成证据，则需要每个人自行判断。最终的结果是开放式的，但是很多人都注意到，其主要武器“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一款排水量仅2000吨级的柴电潜艇上。

著名军事媒体《海军新闻》对“龙”号潜艇指挥台围壳与武器装备的推测。

微缩版的第二次打击

只有从以色列的地理环境才能理解这种情况。以色列国土面积小，人口密度高：基础设施、机场和潜在的陆基导弹发射场都集中在一个狭小的区域内。陆基和空基部署的武器极易受到先发制人的打击：即使潜在对手不使用核武器，其所有的导弹发射井和空军基地也可能被摧毁。在这种情况下，仅仅依靠陆基和空基武器进行威慑是脆弱的。

因此，二次打击的概念应运而生，这是核理论的关键概念之一。如果一个国家即使在其大部分领土和武库被摧毁后仍然能够进行报复，那么先发制人的打击就毫无意义：攻击者仍然会遭到反击。在以色列的理论中，这一概念与所谓的“参孙选项”紧密相连：这是一种在国家存亡受到威胁时，将大规模报复作为最后手段的战略。“二次打击”和“参孙选项”都只是分析模型，而不仅仅是官方文件中的文字。但这种逻辑在以色列海军舰队的配置中显而易见：战前已下水的潜艇是武库中无法被先发制人打击的部分。

与传统核大国进行比较很有帮助。美国、俄罗斯、法国和英国的海军核威慑力量都建立在配备潜射弹道导弹（SLBM）的战略导弹核潜艇之上。“俄亥俄”号、“北风之神”号和“前卫”号携带的导弹射程均达到了8000至11000公里，这些武器足以进行洲际打击。“北风之神”号搭载“布拉瓦”导弹，解决了一个全球性问题：确保从地球另一端进行有效反击。弹道导弹的飞行速度极快，敌人只有几分钟的反应时间。

以色列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其选择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解释。柴电潜艇配备AIP系统，比核动力导弹潜艇便宜得多，也简单得多，这对一个资源有限的国家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优势。对于区域战区而言，巡航导弹的射程已经足够：以色列无需跨越海洋作战，只需打击中东周边国家与伊朗即可。最后，还有政治因素。核动力弹道导弹潜艇无法伪装成“普通潜艇”，但配备鱼雷发射管的柴电潜艇却完全可以胜任。巡航导弹比弹道导弹更易于隐藏，也更容易伪装成常规武器装备。

正在试航的“龙”号潜艇，可以看到该型艇的指挥台围壳长度确实远超其他常规潜艇。

这种方案的代价是作战效能。亚音速巡航导弹飞行距离远、飞行高度低，容易受到多层防空系统的攻击，而潜射弹道导弹在助推段几乎无法被探测到。但就区域威慑而言，这种妥协是可以接受的：以色列海军建立威慑力量并非为了全球战争，而是为了防止区域对手指望先发制人而不受惩罚。

沉默的代价

这种设计有外部赞助商。“ 海豚 ”级潜艇由德国造船厂建造，德国支付了合同的大部分费用：首批潜艇几乎全额支付，后续潜艇则支付约三分之一。表面上看，这是一种政治姿态，与其对以色列的历史责任有关。实际上，柏林参与资助了一个被整个核威慑世界视为核威慑要素的平台，却从未公开承认其核威慑能力。

柏林与以色列一样，保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官方说法是，德国提供常规潜艇，但客户如何使用这些潜艇则由德国自行负责。德国政府拒绝就核改装发表评论。一些德国国防部前官员在采访中表示，他们认为这些潜艇的预期用途就是核用途，但这只是个人看法，并非官方立场。这似乎是一种折中方案：一方面支持一个事实上的、游离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之外的核大国，另一方面却从未公开承认这一点。

此外，腐败问题也值得深入分析，而不仅仅是简单提及。以色列最新型潜艇和轻型护卫舰的采购已成为一起刑事案件，警方代号为“3000号案件”。据调查人员称，一家德国公司的代理人向采购系统中的关键人物承诺提供数百万美元的回报，尽管一些军方领导人反对，但采购决定仍被强行通过，且未经过竞争性程序。这只是指控的概要，并非最终结论：调查仍在进行中。公开信息来源也讨论了政治压力可能迫使以色列方面迅速解决围绕该交易的内部问题，但政府间备忘录中是否存在将交付与停止调查挂钩的直接条款的说法尚未得到证实。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系统与腐败联系在一起，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动摇了公众对采购完全出于军事考量的信任。即使是批评人士也承认，老旧的第一代“海豚”级潜艇在2020年代中期就已达到使用寿命，以色列海军舰队的更新显然势在必行。这起腐败案件引发了人们对成本和决策公正性的质疑，而不是对是否需要新潜艇的质疑。

这还会带来系统性后果。以色列与印度和巴基斯坦一样，从未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因此在形式上并不违反该条约。但以色列在条约之外拥有核武库，尤其是在西方伙伴的支持下，这暴露了防扩散机制的选择性。一些研究人员直接指出这种对比：伊朗的核计划受到严厉的压力、制裁、决议和核查，而以色列的核计划却被默许。由于缺乏承认和测试，该机制没有可以依附的立足点。以色列国内也有人认为，完全的不透明会增加危机中误判的风险：对手可能会误判核武库的规模及其使用意愿。

结局

“龙”号潜艇并非因其武器装备而存在（事实上，这些武器并未正式公布安装在该型潜艇上），而是为了让敌方确信 该潜艇 拥有这些武器。臃肿的指挥台围壳、650毫米口径的鱼雷发射管、据称射程达1500公里的巡航导弹——所有这些装备的存在方式，使得从海上进行报复性打击的可能性看似真实存在，但实际上却无法证实。当这艘潜艇在茫茫大海中漂浮，行踪不定时，这种无法证实的可能性本身就是其主要目的。至于其他一切，以色列都不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