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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
何此南迁客,五年独未还。
命屯分已定,日久心弥安。
亦尝心与口,静念私自言。
去国固非乐,归乡未必欢。
何须自生苦,舍易求其难。——唐 白居易《岁晚》
简译:
霜降到了,河水退回深谷,秋风一吹,落叶回到山林;一年慢慢走到尽头,万物都在往自己的本源回去。
可我这个被贬到南方的人,为什么五年了还不能回去?命途困顿,想来早已注定,日子久了,心反倒慢慢安了。
我也常常在心里、在嘴边,一个人静静地跟自己说,离开京城当然不算快乐,可就算回去了,也未必高就高兴。
所以,又何必自寻烦恼,自己折磨自己,放着容易的路不走,偏去求那个难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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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元和十年(815),是白居易人生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那年宰相武元衡遇刺,时任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率先上书朝廷,请急捕刺客,肃清宫中奸党。
朝中权贵本就厌恶他常年以讽喻诗针砭时弊,趁机弹劾他越职言事,罗织罪名,他由此被贬江州司马。
这便是他“南迁客”的开端,元和十三年(818年)冬,一纸诏令下来,他得到“量移”,授忠州刺史。
量移,是唐代贬官制度里一种有限的宽待,不是召回长安,只是从贬所迁往稍微近一些的州郡,依然属于远放。
元和十四年开春,他带着弟弟白行简,溯长江而上,穿过险峭的三峡,一路滩高浪急,三月末抵达忠州(今重庆忠县)。
忠州是江边山城,山多平地极少,湿热多瘴,城池嵌在峡谷群山之间,和浔阳开阔的江田风光截然不同。
这首《岁晚》,就写在元和十四年的岁暮霜降,是他到忠州任职的这一年年末。
很多人容易把这首诗归在江州时期,其实《琵琶行》写在江州,满纸是相逢沦落、悲怆难抑,等到忠州后,心境又悄悄往前走了一步。
在江州,他是带罪的司马,无权理政,到忠州,他是一州刺史,可以劝农种树、料理地方,却也清楚,这不是归朝,只是换一座山城羁留。
早年他笃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写《卖炭翁》《观刈麦》,一心想在朝堂之上为民发声。
武元衡遇刺一案的构陷,打碎了他直道而行的幻想,中唐的朝堂,藩镇跋扈、宦官干政、朝臣倾轧,是非没有定准。
到忠州这一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悲愤难平、忍不住向人倾诉委屈的逐臣,佛道安命的想法慢慢沉淀下来,习惯向内和自己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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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
开篇两句,写的正是三峡山城深秋的景象,霜降之后,山涧的溪水收束,退回幽深的沟壑,山风吹过,满山木叶脱落,归于层叠群山。
天地万物,岁晚之时,各有归宿,循环自然而然,不必挣扎强求,这是他抬眼所见的秋山秩序,也是他拿来对照自身的镜子。
三、四句写所感,“冉冉”是慢慢、渐渐之意,通常用来形容事物缓慢移动或流逝的样子,在这里,白居易用它来形容岁月,“宴”是晚、尽的意思,“岁宴”就是岁暮。
一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尽头,时节向晚,草木流水都回到了本源,就连季节也有自己的终点,该回去的都回去了,可人呢,偏偏还停在异乡。
开篇四句极静,就像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深秋的山林中,看溪水返回到深壑,看落叶在秋风中翩跹,而后安静地落下,而后微微心头一震。
何此南迁客,五年独未还。
命屯分已定,日久心弥安。
前四句写万物归本,语气很平,到这里忽然一问 ,像一个人本来已经安静坐着,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家。
“南迁客”就是诗人自己,从元和十年被贬,到元和十四年写此诗,正好五年,这一问,才是诗里真正流露出情绪的地方。
这五年里,他写过《琵琶行》,写过《与元九书》,也曾在庐山香炉峰下建草堂,试图把日子过得安稳些。
从浔阳到三峡,潮湿、闭塞、远离亲友的日子慢慢磨掉了尖锐的悲恸,于是他用“命屯分已定,日久心弥安”安抚自己。
“屯”出自《周易》“屯卦”,意指阻滞艰难,不是说苦难理所应当,而是漫长等待之后,他慢慢学会不和既定的境遇硬碰硬。
指摘朝堂弊病,替百姓说话,写《秦中吟》、《新乐府》,早年白居易任左拾遗时,直言敢谏,锋芒毕露,却也树敌无数。
到了江州以后,他才真正从“兼济天下”慢慢转向“独善其身”,《岁晚》就是这种转向里的一首诗,学会藏起心事,自我开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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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尝心与口,静念私自言。
去国固非乐,归乡未必欢。
何须自生苦,舍易求其难。
后六句是全诗的总结,也是诗人的内心独白,完成自我开解。
前两句最动人,他不说给友人,也不说给朝廷,而是独自在山城官舍,岁寒人静时,一个人的自问自答,没有听众,只有自己。
月是故乡圆,常人漂泊在外,总把回归长安、回归故里当成唯一解药,仿佛只要踏上归途,所有愁苦就一笔勾销。
但在忠州的峡谷秋风里,白居易慢慢想通透了,离开京城虽然不快乐,但就算一朝得召回京,朝堂依旧风波不息,未必就能自在欢喜。
既然回去未必就欢,强求反而更苦,不如放下执念,安于当下,这一层把前面的思乡、无奈、认命,进一步推到了理性的劝解。收尾一句“何须自生苦,舍易求其难”,是全诗落脚处,不必凭空折磨自己,放着眼前尚可安守的简单日子,非要死死追逐一件很难如愿的事。
想明白了,也就不焦虑了,于是,在《种桃杏》一诗中,他写下“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的豁达之句。
在忠州城东那片坡地上,他种桃种杏,还从庐山移来山石榴,等待开花结果的日子里,也兢兢业业地打理州务,造福一方……
人们读白居易,往往只记得《长恨歌》、《琵琶行》这样耳熟能详的名篇,却常常忽略《岁晚》这样的安静短章。
霜落壑深,草木归山,人能选择的,就是守住内心的安宁,而不是刻意舍易求难,这就是彼时羁旅三峡山城的诗人与自己的和解。
参考资料:
《白氏长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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