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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上午,樊振东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开头引的是《中庸》里那句,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然后他把镜头对面的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理智的球迷和友善的路人,不会举着手机开着摄像头走过来打招呼——这一类他非但不抵触,反而向来乐于回应。
另一类,是“一边拍摄一边喊话试图交流乃至接触的”。他说自己确实分辨不出,对方到底是欣赏他支持他的球迷,还是靠自媒体赚流量的。
这句话,比抵制偷拍四个字重得多。
一个被跟踪过、被刷开过房门、身份证号被恶意传播过的人,站在镜头和喊话同时出现的场面里,仍然判断不出面前这个属于哪一种。说明他失去的不只是隐私,还有分辨的能力。
他还说,边界感强不等同于冷漠。
一个拿遍大赛金牌的人,要在社交平台上解释“我拒绝被拍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们”,这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
这些年,拒绝被拍总被读成耍大牌、不近人情,甚至被读成忘了是谁把你捧起来的。
可他其实说过很多次。五年前的九月,国乒从广州出发去西安参加全运会,机场里一群人对着运动员怼脸狂拍,他当天就通过球迷会发了一句:“赛场之外我是普通人,跟每个普通人一样需要私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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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大年初一,他在拜年的话里又加了一段,请求球迷不要“以我为好之名”,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
前年三月,他的身份证号被传播造谣,他写,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饭圈也不会有保护伞。
到今年十月,已经是第6次了。
中间还有一件他没写进这几次发声、但一直跟着他的事——2023年4月6日,他通过球迷会发声明,报了警。
一名女子连续多日跟踪他,锁定了他入住的酒店房间号,从酒店前台拿到房卡,趁他上午外出,多次刷卡进了那个房间。
保洁的记录和监控都在。
一个人被陌生人刷开过房门,此后对走廊里的镜头格外敏感,这不叫划清界限,这叫后遗症。
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处境。就在他发文前两天,孙颖莎在生日将近之时连发了五个“不”:不举办、不参与、不授权、不鼓励,也不要以她的名义组织任何生日应援。更早的五月,王楚钦说过,不提倡也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生日应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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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三种说法,说的是同一件事——喜欢和越界之间,那条线到底画在哪儿?
所以真正该问的,不是“饭圈为什么这么疯”。这个问题问了五年,答案变过吗?
值得问的是另一个:这根链条上,谁在赚钱,谁在付出代价?
据光明网报道,有从业人员利用工作便利,拿到文体人员的航班、酒店信息,在粉丝群里加价转卖;还有人专门提供代拍、跟机、蹲守,明码标价。
从搞到信息,到卖图卖视频,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把这条链拆开,谁赚什么就很清楚。卖信息的人赚差价,拍的人赚图钱,平台赚流量,粉丝花钱买一个“离他近一点”。
链条的起点,是那个被拍的人。他既不分成,也从来没人问过他同不同意。
法律其实不缺。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一次把“采取滋扰、纠缠、跟踪等方法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写进了处罚,同条第二款还允许公安机关责令禁止接触,违反者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同条第一款第(六)项也写着,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1000元罚款,情节较重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前年七月起施行的《体育赛事活动赛风赛纪管理办法》还加了一层,赛事组织者要承担赛风赛纪管理的主体责任,发现观众行为涉嫌违法犯罪的,移送公安机关。
当然,条文一直在那儿,可这类事情似乎从来没停过。
如果只有偷拍这一件事,还能解释成“粉丝太热情”。然而同一天被翻出来的另一条,把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据企查查,从2014年起,“樊振东”“樊振东FZD”“樊振东FAN Z.D”就陆续被人申请注册商标。
申请人里,有体育公司,有酒业公司,有商贸公司,还有一家海宁的美容刀剪厂;申请的类别,覆盖健身器材、手工器械,也覆盖酒和服装鞋帽。目前,上海一家体育公司和海宁那家刀剪厂申请的健身器材类、手工器械类商标已经注册成功,其余的都被驳回。
2014年,他17岁。
那时候,有人问过他吗?
他自己的名字,要等到11年后才被当成资产来经营,去年一月,安踏官宣他的联名LOGO;同年七月,“FZD”图形商标注册成功,专用权期限一直写到2035年。
八月,另外两枚图形商标获批,覆盖健身器材、皮革皮具、服装鞋帽。到这时候,全品类才算补齐。
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名字,被别人抢先一步,变成了健身器材。等他长到二十八岁,才由一个付了钱的品牌方,替他把这个名字一块一块注册回来。
愿意为他付钱的人,拿到的是有限授权——安踏的商标只能用在服装鞋帽、健身器材、皮革皮具上,类别写清楚了,期限也写清楚了。
不愿付钱的人,反倒什么都不用谈。代拍可以拍他的走廊,抢注者可以卖他的哑铃。
价格和权利,在这件事上是反着的。
同一套逻辑,在第三件事上又出现了一次。这一次被拿走的,不是名字,而是时间。
前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樊振东宣布退出WTT世界排名,理由写在声明里:WTT颁布了不参赛就罚款的新规,个人实在无力承受。罚款是分档的,排名前10位5000美元,第11到20位2500,第21到50位1000,第51位以后250。
WTT随后回应,说这不是新规,自四年前WTT成立起沿用至今,罚款是为了确保选手参赛。樊振东的回应只有一句:他确定,此前从未被官方告知过退赛要罚款。
这两句话可以同时为真,而这,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条能罚到5000美元的规则,在系统里跑了四年,被罚的人却说自己没被告知过,那他到底是被罚了,还是被蒙了?
退出时他排第6,8个有效积分里有5个被赋零;此前他连续11年排名世界前5,是男乒历史上最长的一段。
退出排名,意味着失去种子位,失去大赛选拔的标尺,也失去“他排第几”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换回来的,是一样东西——日程表。
然后他拿着这张表,去了德甲。
这一年多的成绩,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他加盟萨尔布吕肯的首个赛季,球队拿到德国杯、欧冠、德甲三个冠军,队史第一次。
他常规赛17胜3负,以18连胜为联赛收官,三条战线胜率91.4%,刷新欧洲乒坛纪录;赛季最佳球员由球迷投票选出,他拿了94%的票,是另外四位候选人总和的13倍。
比奖杯更值得看的,是萨尔布吕肯的主场从400个座位扩到2800个,赞助商从10家涨到64家,德甲联赛的现场观众总数第一次突破75000人。德甲官方在赛季总结里,把这件事叫作“樊振东效应”。
于是同一件事,在两套系统里有了两个价格。在WTT那边,他“不来”,值5000美元罚款;在德甲这边,他“来”,值2400个新增座位和54个新增赞助商。
他是否同意,在一个系统里甚至能算成违约,在另一个系统里却能算成增量。
差别不在他身上,在两个系统打不打算跟他做交易。
现在把三件事摆在一起,形状是一样的。
镜头——你不同意,我照样拍。
商标——你不同意,我照样注册。
赛程——你不同意,我照样罚。
三个系统,三种语言,共同点只有一个,它们的流程里,没有“征得他同意”这一栏。而这一栏之所以可以没有,是因为在这三个系统里,他都不是交易的一方。
代拍不给他钱,不必问他。抢注不找他签字,也不必问他。罚款条款写在所有球员都得遵守的规则里,他要么签,要么退出。
所以他这五年做的,其实不是“呼吁”,而是“退出”。退出排名,退出“被拍摄等于默认同意”的惯例,退出“运动员应当感恩所有关注”的那套人情逻辑。
十月二十一日那条微博里,最重的不是“抵制偷拍”,是那两句,“即使以爱为名,即使延迟发布扩散”。
这两句堵的是两个最常见的辩解:我是因为爱,我不是当场发。他不等别人说出口,先把两条都堵死了。说明这两条,他听了五年。
“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讲的是一个“恕”字,它比“仁”容易,也比“礼”容易,不要求你付出什么,只要求你换位思考一下。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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