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条渔船贴着码头一字排开,船身上都刷着同一个字:董。
那是一九九四年九月,汕头的天刚亮,港面上浮着一层白雾。
董有德五十六岁,船队的老大。每天五点下船,先用手试一遍水,再上岸看缆绳。跟在后头的是船上的伙计。
“老大,缆绳我夜里紧过了。”
“紧过再紧一遍。”董有德蹲下去,两只手在缆绳上摸,“这条绳子起毛了,得换,一条八十六。”
船尾灶间冒着白气。游阿婆六十四岁,在董家船上做了二十六年饭,左手背上烫出来的旧疤。
九点,码头上开来一辆旧车。加代下车,手里提着两箱酒,一箱四十八块。
“董叔。”
“来了。”董有德从船头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上船。”
“先看船。”加代把酒放在船头,“九二年八月我在船上住了九天,身上只剩八十块,天天看这几条船,就是没上过船头。”
“八十块你还想给我饭钱。”董有德笑了一下,“你塞在灶间米缸后头十块,那十块我留着。”
“阿婆。”游阿婆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
“九二年那九天,您每天给我下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蛋。”
“你把碗端到船头,蹲在那儿舔碗底。我说这碗洗洗就行,你说不用洗。”游阿婆说,“钱我可记着呢。”她笑起来,“你走那天,董老大往你兜里塞了一千五。你三个月后还了三千,多的他塞回你手里。”
董有德在船头上蹲下来,把缆绳一圈一圈解开。
“加代。”
“在。”
“你要是来还人情,这情你早还完了。你要是来管港上的事,你回深圳去。”
“港上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船头那块牌子呢。”
董有德的手停住了。六条船的船头原本都挂红漆木牌,现在挂的是红底黄字铁皮牌,上头一个连字。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连广发换的。”董有德说,“四十七岁,港上做水产的,养着二十来号人,收泊位费的跟他沾亲。他一天收三十块靠泊钱,六条船一天一百八,我一个月没交。”
“为什么不交。”
“这条港的泊位是我十四年前带人清的。清淤那年我出了两条船,八个人,干了一个月。”董有德把缆绳往船桩上绕了一圈,“现在他一张嘴一天三十,说六条船撑不住这条港,并过来给我留一成。”
“您怎么说。”
“我说我六条船,二十六个船工,一年挣不到两万。他说,所以才要并。”
码头上过来四个人,穿一样的蓝布褂子,前头那个手里捏着一本什么。
“董老大,靠泊钱。”
“三十天,一天一百八,五千四。”董有德说,“我没有。”
“没有就先记着。”那人把手里那本东西翻了一下,“不过老板说了,今天起一天三十变五十。”
“我这六条船在这港上停了十四年。”
“十四年也没人给你免过。”那人说,“另外,你船上的饭不用做了。”
灶间门口,游阿婆正端着一只木盆出来。
“船上的饭怎么不用做。”
“老板说了,船上的人往后到场子里吃,一天两顿,一个月四十。”那人看了游阿婆一眼,“你这条船上养个做饭的,二十六年,白养。”
“我做的饭,他们吃了二十六年。”
“吃了二十六年,也没见谁长肉。”那人笑了一下,“船上的狗都比他们吃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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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阿婆站在门口,没吭声。她把木盆放在船板上,回身把锅盖揭开,拿抹布把锅沿擦了一圈。
“这锅还能用。”她说,“补过三回,补一次八块。”
“锅也不能用了。”那人上船,走到灶间门口,抬脚往锅上踢了一下。铁锅从灶台上翻下来,磕在船板上,锅底砸出一个坑。
“你做什么。”
“我说了,饭不用做了。”那人下了船,“明天我来看,锅还在,我就把灶拆了。”
四个人往码头那头走了。游阿婆蹲下去,把锅抱起来,一只手在锅底那个坑上摸了很久。
“阿婆。”
“不碍事。”她把锅抱回灶台,“补一补还能用。”
加代站在船头上,两只手在栏杆上握着。
“你回深圳去。”董有德从岸上跳上船。
“您儿子呢。”
“孩子的事我自己办。六条船的老大,连自己儿子都领不回来,这话传出去,我在港上就没法站了。”
“我不图人说好。”
“我图。”董有德说,“我十六岁上船,在这港上四十年。你替我出头,人家不说你仁义,人家说我董有德没本事。”
“孩子在人家船上。”
“我知道孩子在船上。”董有德的声音低下去,“你一动手,他先下水。”
董有德跳上岸,走到码头边上,往对面那三条船看。船身刷着连字。
“上个月二十六号,他叫人来说船上缺人,叫我儿子去帮三天忙。今天第十天。”
“人回来过吗。”
“回来过一回,站在对面船头上喊了一声阿爸,后头有人把他叫下去了。”董有德说,“他喊的是,爸,我在这儿挺好。”
“您去要过人。”
“去过三回。头两回说人不在,第三回递话,说我要是闹,就把人送到外港去,三个月不回。”
加代没说话。他把手里两箱酒提起来,往码头上走。
“你去哪儿。”
“连广发在码头上摆了酒。”加代说,“我托港上一位老人递过话,酒已经摆好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两箱酒,一箱四十八,礼数得做到。”
那天下午,港上摆和头酒,包了八桌。
连广发坐在主位,两只手摊在桌上。
“加老板,坐。”连广发往边上一指,“替董老大来的?”
“来了。”加代把两箱酒放在桌边,“路上买的,一箱四十八。我来听一句,听您怎么并这六条船。”
“六条船撑不住这条港了。”连广发送过来一支烟,“并过来,我给他留一成,一成是六千。”
“他的船一年挣不到两万。”
“所以才要并。一天五十的靠泊钱他都交不上。”连广发笑了一下,“这条港上,我说话比纸硬。”
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连广发把茶壶端开,把纸推过来。
“字据。六条船并过来,他留一成,签个字,按个手印。”
“他按了吗。”
“还没。不过今天在座的,谁的船并过来,我给两成。”连广发说,“酒是给在座各位摆的。”
桌上没人说话。三个船老大看着桌面。
“董老大的儿子在您船上,人先回来。”加代说。
“他在船上帮忙,一天二十,管饭,想回来随时回来。”连广发说。
“那我今天带他回去。”
“你从深圳来,不懂港上的规矩。”连广发把字据往前又推了一寸,“港上的事,得港上的人点头。你点头不算。”
加代的两只手还搭在酒箱上,把箱子推到桌腿边上,推得齐齐整整。
“我点头不算,那我替他问一句,并了船,他的船工怎么办。”
“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走。二十六个人,我留十个。”
有一个船老大把杯子放下了。
“连老板,我那两条船是两成?”
“两成。”
“那我按了。”
那个人把字据拉过去,蘸了印泥,按了一个手印。第二个跟着按了。第三个看了加代一眼,也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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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广发把字据收起来,折成四折,压在茶壶底下。
“加老板,你看。”他说,“三个人,三个手印。这就是港上的规矩。”
那天晚上,加代回到码头,董有德坐在船头上。
“三个人按了手印。东头的老周,中间姓陈的,还有刘家的。”
董有德半天没说话。
“他们三家都有债。老周的儿子去年翻船,欠了一万多。”他说。
“加代,你回深圳吧。”
“您儿子还没回来。”
第二天上午,乔巴回来说,董有德的儿子昨天夜里被转到外港去了,天没亮就开船。
“连广发的一条货船,往东走。”乔巴说,“码头上的人说,三天不回,就当他自己走了。”
那天下午,加代去了港上最东头那间铺子。里头坐着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先生,在这港上四十三年。连广发并船的事跟他提过,说港上要有个说话的人。
“他要的是话事人牌。”
“牌在我这儿。”老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铜牌,两寸宽,四寸长,上头刻着一个港字,“这牌传了三代,谁拿着,谁在港上说话算数。字据压不住人。不过他请了我去讲数,明天在酒楼上坐着。”
那天夜里十一点,码头上四个人看船,坐在系缆桩上打牌,脚边一只手电。加代带着丁建和两个兄弟从货堆后头过去。
第一个人被按住,手电掉在地上。第二个人要喊,丁建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缆桩上。第三个人抄起一根木桨,加代托住桨,扣他手腕,桨掉在船板上。第四个人往码头外头跑,被乔巴拽住衣领拖回来。
“找根绳。”
丁建解下一根旧缆绳,把那个还想挣的人捆在系缆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几位,我们是连老板的人。”桩上那个开口。
“行。”加代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明天晌午,包房门口见。”
加代站在酒楼二楼那间包房门口,手按在门边上。里头酒过三巡,字据就压在茶壶底下。
包房里摆了四张桌,正当中一张坐着连广发和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先生。老先生面前摆着一只茶碗、一块布,布上放着那块铜牌。
“加老板。”连广发抬头,“昨天夜里,我的人被捆在码头上。”
“人是我捆的,绳子也是我解的。”
“我来了。”加代走到正当中那张桌前,“字据呢。”
“字据在我这儿。”讲数的老先生开口,“今天请我来,是把并船的事定下来。”
“定之前,我想问一句。”加代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六个船老大,三个按了手印?”
“三个按了,三个没按。”老先生说。
“三个按了的,昨天夜里找过我。他们说,按手印那天喝的是连老板的酒。”
“酒后按的手印也是手印。”连广发说。
“字是他按的手印,酒是你的酒。你的酒灌不醉六个船老大。”
包房里静下来。老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话有道理。”他说,“并船是六条船的事,三个手印定不了六条船。”
“老先生。”连广发的声音沉下去,“您这话说得早了。”
“我七十岁那年就不再抢先说话了。”老先生把茶碗放下,“连老板,你请我来是要我点头。我今天点不了这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