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棠蹲在表行门口那三级台阶上擦一双皮鞋,擦到第三遍,鞋油瓶子见了底,他用指头把瓶底刮出来。
“二十三块的鞋,擦三遍。”加代在柜台后头说。
“卖鞋的说,头一个月得勤擦。”阿棠把鞋放到台阶最上头那一级,鞋头朝外,两只并齐,“表是摆着给人看的,鞋是自己穿。”
那年四月,日头刚过街口那棵梧桐。
“街口那排摊子有多少个。”加代问。
“三十七个,从梧桐树底下一直摆到巷子口。最外头那个是汤老太太,卖针线,摆了九年。”阿棠往前一指,“板上一块蓝布,四个角都磨毛了。”
往街口走的时候,加代把袖口往上捋了一下。
“加老板。”汤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先往他手上看,“表修好了。”
“换了一根游丝,八块。”
“我这儿一根针两分钱,得卖四百根才够你修一只表。”她把针插回线团,“八八年三月你在这条街摆摊,我把摊子往里挪了半尺,让出半块板。你摆电子表,一只挣三块,一天八毛,欠我八块八,第二天就还了,还多给两块买线。”
“钱花了,线还在。”她往布角一指,“那卷蓝的,就是拿你那两块钱买的。”
“这条街上,钱交给谁。”
汤老太太脸上的笑收了。“洪三,三十四岁,这一片的顽主,手底下十来个,收三十七个摊子的钱,这个月要一块二。钱由那个矮子收,从街尾茶楼下来收。”
街口那头过来两个人,前头矮个子夹着铁皮饼干盒,后头高个子腰上一条皮带。
“汤婶,一块二。”矮个子把盒往板凳上一搁。
“上个月八毛。”
“这个月一块二,街面涨了,三哥说的。”
“我一天卖不到两块。”
汤老太太没抬头。“我摆了九年。”
“九年也是个摆摊的。”矮个子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交吧。”
汤老太太从围裙里摸出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八毛,摊在手心里。
“差四毛,明天。”
“明天是明天的。”矮个子把八毛拿过去,“三哥的规矩,一天不清,一天不算。”
他一只手抓住蓝布的一角,往上提。
阿棠从表行那头跑过来,站在板凳前头。
“她明天补上。”
“你谁。”
“表行的。”
“表行的管摊子的事。”矮个子把布又提了一寸,“小子,你几岁。”
“十九。”
“十九岁,站边上去。”
阿棠没动,两只手垂着。
矮个子往板凳腿上踹了一脚,板凳一歪,针线撒了一地。
“她在这儿摆了九年,你要四毛,她得卖二十根。”
“那我替你算。”矮个子把蓝布往下扯,“这布占了一尺半街面。”
汤老太太伸手去扶板凳,被高个子一胳膊带到旁边,坐在地上,左手腕磕在马路牙子上,磕出一声闷响。
阿棠往前一步,挡在她前头。
高个子抬手一拳打在他左肩上。第二拳打在胸口,阿棠退了一步,脚跟顶住路牙,没倒。第三下是皮带,铜扣在前头,抽在他后背上,抽完皮带在半空抖了一下,收回腰上。
加代从街当中过来的时候,第三下刚抽完。
“加老板。”高个子把皮带扣好。
“这一下,谁让抽的。”
“三哥让收钱,没让抽人。”矮个子盖上铁皮盒,“他自己站过来的。”
“钱我替她出。人,你们给个说法。”
“说法你找三哥。我们就管收钱。”矮个子夹起铁皮盒。
“站住。”
“加老板,表行两间门面,我们哥俩天天从门口过。”矮个子没回头,“你也天天从这街口过。”
矮个子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站着二十来个人,没一个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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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老太太自己从地上起来,蹲下去把撒了一地的针一根一根捡回线团。日头落下梧桐,她把蓝布叠成方块压在那只木匣子上头。
那天夜里,加代带阿棠去街尾的诊所。医生把褂子掀起来,后背上一条红印,从左肩斜到腰。
“云南白药一盒三块六。”医生说。“拿两盒。”加代说。
“筋拉了一下,没断,三天别提重东西。”医生把阿棠的胳膊翻过来看,“这手是搬货的手。”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照旧搬。”医生把纱布按上去。
“哥,这事你别管。”阿棠两只手撑着膝盖,坐在诊床上。
加代把药盒拆开,没抬头。“然后呢。”
“街口摆着三十七个摊子。我一个十九岁的,让人抽了三下,站着没还手。往后这条街上的人看我,就是个让人抽的。”
“你要动了手,他们不敢动你,回头动表行。”阿棠把褂子拉下来,“表行一天开十二个钟头。你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来,你不在呢。”
“胳膊抬一下。”
阿棠把左胳膊往起抬,抬到肩膀就上不去。“肿的。”加代把药粉倒在纱布上,“先敷药,别的话明天说。”
第二天上午,马三递话回来了。
“三哥说,他不知道这事,收钱的不是他的人。”
“铁皮盒子是谁的。”
“他说满街都是铁皮盒子。”
“茶凉了就别喝。”
马三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我在他那儿站了二十分钟,他让伙计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跟我说话。我一个跑腿的,跟他说话不够格。”
“明天我自己去。”
第三天下午三点,加代上了街尾那间茶楼二楼。靠窗那张桌子四个人打牌,看门的看清是谁,把手放下了。
“三哥在不在。”
“出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
加代在楼梯口站着,站了二十分钟。楼下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里头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头发抹了油。
“加老板,三哥留了话。一个看铺子的小子,也配让我赔礼。”
“三哥还说一句。”抹油的把手插在裤兜里,“表行就两间门面,别看自己看得太大。这个面子,三哥不给。”
“这话说得重了。”打牌的一个把牌扣在桌上。
加代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
阿棠在楼下等着,左胳膊吊着一条白布带。加代把他袖子往上推,手腕都是硬的。
“走,换药去。”
“哥,他不见你。”
“换药。”
第四天晌午,洪三自己来了。花衬衫,白皮鞋,身后跟着六个人,街上的人往两边让出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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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三走到摊子前头,弯腰把蓝布从板凳上一把扯下来,团了两团,擦了擦白皮鞋后跟。“这个月一块二。差的钱,拿这块布顶。”
“那块布我用了九年。”
“九年也该换了。”洪三直起腰,“这条街的摊子都归我管,我收钱,也管着不让别人来抢。”
“你把布还她。”阿棠从摊子侧面往前一步。
洪三回头,抬手一巴掌扇在阿棠脸上。声音很脆,街对面卖凉茶的老汉把头转开了。
阿棠的脸偏到一边,人没动,手也没抬。
“小子,我跟你说话了吗。”洪三把手在衬衫上擦了擦,“你替她挨三下,还想替她挨第四下。”
他往表行那边抬了抬下巴。
高个子把台阶上那双皮鞋拎起来,走到街当中扔进排水沟。沟里一层隔夜雨水,鞋面翻了个个儿。
“二十三块的鞋。”高个子说,“我给你扔二十三块的鞋。”
阿棠走过去,把两只鞋从沟里捞上来,拎着鞋跟控了控水,回到台阶上坐下,拿袖子一只一只擦。擦完放到台阶最上头那一级,鞋头朝外,两只并齐。
洪三带人走到街尾,回头说了一句。
“表行那个小子,明天不用站街口了。”
那天加代去了广州看一批表,回来是傍晚五点,站在台阶前头看着那双鞋。
“谁扔的。”
“高的那个。”阿棠说,脸那边已经肿了,说话有点含糊。
“布呢。”
“三哥拿走了,塞在裤兜里。”
“明天你不出门。”
“哥,鞋还能穿。”
“明天你不出门。”加代把那双鞋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回原处,鞋头还是朝外。
那天夜里,马三拿一张纸一支铅笔,沿街一个摊子一个摊子数过去。
“三十七个,四月一号到十三号,平均一个摊子一天一块,四百八十一块。”
“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后巷。”
第二天上午,加代和马三去了街后巷最里头矮个子那间平房。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
“一百二。上月给八十,他说钱紧。”
“盒子里那张报纸给我。”
矮个子掀开盒盖。里头除了钱,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报纸,上头一道一道画着,一排三十七道。
“这是干什么的。”
“他让我记着谁家没交,画完给他看。他说画满一本,给我涨工钱。”矮个子低着头。
“你娘一个月吃多少。”
“三十块够了。”
“从明天起你别去街口了,你娘这儿一个月三十,我出。”
矮个子抬起头,又低下去。
那天半夜十一点,三个人来收摊板,要把那排板凳搬走。加代在街口等着。
第一个人的手腕被反扣在电线杆上,加代的右手背蹭在铁箍上,蹭掉一块皮。第二个人的皮带被抽下来,皮带尖在地上抽了一下,先前那两个就没再动。第三个往巷子里跑,被加代从后头揪住后领,按在墙上。
“摊板一条不许少。”加代说,“回去告诉三哥,明天晌午,我在街口等他。”
第二天晌午。加代站在街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洪三那十来个人,正从街两头一块往里收。
加代站着没动,右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的那块皮干了。
洪三走到离他五步远停下,脚下踩着那块空摊板。
“加老板,听说你半夜动手了。”
“摊板搬回去。”
“这条街上的事,你管得着吗。”
“三十七个摊子的钱退回去。”加代说,“四百八十一块,一份不少。”
洪三笑了一声,回头看他身后那十来个人。“听见没有,他要我退钱。”
那十来个人里有几个跟着笑,笑得很短。
洪三把手一抬。
东头巷子里出来十个人,丁建走在最前头,横着一排站开,把街东头堵住。西头又出来十个,把西头堵住。二十个人站成两堵人墙。
洪三那几个人的笑停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