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岔口这段国道一九九四年秋天在翻修,路面刨开一半,来往的车都从东边一条土道上绕。土道口有个车场,铁栅栏围着一圈,能塞二十来辆车,停一夜两块。看车的是单师傅,六十五岁,看了十四年。栅栏门口一张矮凳,凳边立一根竹竿,竿头拴一条铁链,一丈二长,那头挂两把锁头。
货被抢的第二天下午,加代的车到了。丁建坐在副驾上,脖子上贴一块纱布,边上一圈发黄。远刚把车停在栅栏外头。
“单叔。”加代下了车。
“你们找谁。”单师傅站起来,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加代。”
“加代。”单师傅看了他一会儿,“八八年冬天,你在这栅栏外头蹲过三夜。”
“那会儿我身上剩四毛钱,也没车。”
“三夜我没撵你。”单师傅说。
“头一夜你睡在磅房后头。”丁建说,“你在车场给人装车,一天六块。”
“六块。我干了七天,四十二块,给了你四十。”加代说。
“你留两块。”单师傅说。
“两块够我吃三天。”加代说。丁建把话接过去:“哥,事我替你想,你先吃口热的。”
“这句我记了六年。”加代说。
丁建把手从纱布上拿下来,那道口子从耳根斜到锁骨,缝了四针。
“货呢。”
“没了。后半夜三点我把车停在土道口歇了十分钟。”丁建说,“两辆车从后头上来,一辆别在我车头前头,一辆贴着车斗。八个,头一个是三十八岁,短夹克,腰上一串钥匙,人家叫他万老二。”
“货多少。”
“二百四十箱,一箱九件,值九万。货主姓周,今天早上打了两回电话到我住的那间屋。”
“你赔不上。”
“我赔不上。”丁建说,“跑这趟油钱三百,我身上还有一百四。”
“脖子上谁弄的。”
“不知道。他们掀苫布,我上去拦,一个人从我后头绕过来,我脖子上就热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土道口进来两辆车,车斗上盖着苫布。车拐进栅栏,一横一竖占了两格。
“单老头。”车上下来一个人,三十八岁,短夹克,腰上一串钥匙。
“万老板。”
“这两辆车停这儿,停到后天。”
“一格两块,两格四块,停两夜八块。”单师傅说,“先给钱,我给牌子。”
“八块。”万老二笑了一下,“三岔口这儿,谁的车停一下,都得给个面子。”
“我这车场是给过路车停的。”单师傅说,“一晚两块,我收了十四年,一分没多要过。”
![]()
万老二伸手把矮凳上的饭盒拿起来,掀开盖,里头半盒面条还冒着气。他往地上一倒,面条扣在土上,盒盖滚出去两步,磕在车轮胎上。他把空盒往矮凳上一搁。
“你这饭凉了。”他说。
单师傅蹲下去,把盒盖捡回来,把地上的面条用手捧进盒里,捧了两把。土捧不干净,他把上头那一层拨到一边,剩下的端回矮凳上。
“单叔。”加代走过去。
“没事。”单师傅说,“这盒饭是我自己带的,凉了也是我自己吃。”
“他这车停两夜,给不给钱。”
“给不给都得停。”单师傅说,“他上个月停过三回,一回也没给。我要过一回,他把这凳子踢到沟里去。”
“这位。”万老二转过身来看着加代。
“加代。”
“加代。”万老二回头看了手下一眼。
“加代?”那个手下说,“他连这条路有几个岔口都不知道。”
“三个。”加代说。
“三个。”万老二说,“那你说说,哪个岔口通哪儿。”
加代没接这句。丁建站在车边扶着车门,纱布底下那圈黄又洇开一点。加代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架起丁建的胳膊。
“先上车,我给你换块纱布。”
“哥。”
“上车。”
第二天上午九点,万老二的人要把栅栏里那辆过路车推出去腾地方。
“这车有人。”单师傅说。
“人昨天就走了。”那人说。
“车在,人没走。”单师傅说,“押金四块还在我兜里。”
“四块。”那人说,“我给你四块。”
“你给四块,我退给谁。”
那人一手推在单师傅肩上。单师傅脚下没站住,后背撞在车帮上,人往后仰,栽进车底,左眼角磕在铁上,响了一声闷的。
他从车底下爬出来,右手一直按着左眼角,指缝里渗出一点红。他站直了,把手放下来,左眼角那块皮翻着。
“单叔。”
“差点让车压了。”单师傅说,“这车桥离地六十公分,我再往里一点就出不来了。”
“去医院。”
“不去。”单师傅说,“去一趟五块,还得排一上午。”
他走到竹竿边上,伸手把那条铁链一节一节摸过去。摸到第四节,他的手停了停。
“哥。”丁建站在栅栏外头,“这事你别管。”
“你的货。”
“我的货我赔。押金两千我不要了,我认。”丁建说,“哥,你在城里刚站住脚。你动了他,这条线上六七个车场都不给你停车,你的货往哪儿卸。”
“我赔得起。”
“你赔得起,我睡不着。”丁建说,“我脖子上这四针是我自己没本事。你要是为我折在这条土道上,我这辈子不敢进你家门。”
“丁建。”
“哥。”丁建说,“我求你这一回。”
单师傅也走过来,右手还往袖子里缩。
“你也别管我的事。”他说,“我看了十四年车场,谁当这儿的头我都得在这儿看车。他今天倒我一盒饭,明天我还得给他开门。”
晌午,加代让江林去递话。江林下午两点回来,鞋上一层土。
“哥,见着人了。他说货不在他手上,二百四十箱,让我别问。”江林说,“他说货主找你,你找货,货没了,你找谁都没用。”
傍晚,加代又托了土道口开饭铺的老板。老板六十来岁,在这条路上跑了三十年。
“加代,这条路上我熟,我去说。”饭铺老板说。
他去了一个钟头,回来坐在门槛上擦手。
“两万。”他说,“赎货两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说那是他的。他还说,三岔口往后是他看着,谁来都得先跟他打个招呼;我前脚进门,他后脚就知道了。”
“加代。”饭铺老板又说,“这种话我在这条路上听过四回,说这话的人现在都不在路上跑了。这回这个人不一样,他不是要钱,他是要名。你今天给他两万,他明天还要你认,货他也不会给你。”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丁建那辆空车停在土道口。加代在磅房里坐着,听见外头有车响。
两辆车过来,停在丁建那辆车后头。四个人下来,拎着撬棍。
“万老二。”加代走到沟边。
“加代。”万老二站在土坡上,“你这车停在这儿挡道。”
“这是我的车。”
“你的车。”万老二说,“三岔口这儿,车停哪儿,我说了算。”
![]()
四个人把车往坡上推。车轮压过土坎,车顺着坡滑进沟里,车头扎进泥里,车斗翘起来。一个人蹲在车头边,拿螺丝起子把车牌上四颗螺丝一颗一颗卸了,把牌摘下来,走到桥边,扬手扔进河里。
“车牌我扔了。”那人站起来,“你去河里找。”
加代站在沟边没动。丁建在他后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哥。”
“看着。”加代说。
天亮了,加代下了河。河水到腰,河底全是石头。他摸了一个上午,摸上来三块车牌,手背蹭开一道口子。远刚带人又摸了两天,一共摸上来五块。
马三带着人在土道上转了六天。
“哥,六回。”马三说,“去年腊月一回,今年三月一回,四月一回,六月两回,八月这一回。五个车主,一个也没报案。”
“车牌呢。”
“五块扔河里,一块还挂着。”马三说,“他两辆车,一辆绿头,一辆蓝头。绿头那辆前头挂的就是去年腊月那回抢的牌。”
“江林。”
“车场东头三间小平房,是他看货的地方。”江林说,“白天锁着,夜里有人,三个。绿头那辆明天一早往北边送,二百四十箱在车斗底下,压着半尺沙子。”
夜里十一点,加代带人进了车场东头。三间平房门开着一扇,里头亮着灯,三个人围着桌子打牌。
丁建先进去,一脚把门踹开。加代跟进屋,一手抓住靠门那个的后领,一手按住他后腰,往下一带,那人半跪在地上。远刚从左边的窗户翻进来,把第二个按在桌面上,桌上的牌散了一地。第三个往门外跑,被江林拦腰抱住,撞在门框上。
加代提着第一个的领子走到院里,把那个人的头按在车斗边上那堆沙子上。
“货在哪儿。”
“绿头那辆车,明天一早往北边送。”那人脸埋在沙子里,说话含糊,“二百四十箱在车斗底下,压着沙子。”
加代把手松开。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单师傅把那条铁链解下来,一节一节摸到头,递到加代手里。
“这链子我看车场那年就在。”单师傅说。
“我用完给你送回来。”
“送回来你就挂在竹竿上。”单师傅说,“别扔在地上。”
加代站在车场那道铁栅栏外头,手里拎着一条铁链。栅栏里头,六辆车挤在一起。
加代推开栅栏上那扇小门走进去。绿头那辆车停在最里头,蓝头那辆紧挨着它。
万老二从绿头车上跳下来。八个人散在车两侧,一个蹲在车头前头,两个蹲在轮胎边。
“加代。”
“车斗里是什么。”
“沙子。”
“沙子压得那么高。”加代说,“你这车二十吨,沙子装满也就到护栏一半。你现在高出一尺。”
万老二朝车边那个使了个眼色。那人抓住苫布一角往上掀。加代一步跨到车尾,两只手抓住车斗的挡板,一撑,人翻进车斗。沙子埋到脚踝,他抬脚往下踩,踩了七八脚,鞋底碰着硬东西,就弯下腰两手插进沙子往外扒。
“拉他下来。”万老二说。
三个人踩着车轮胎往上爬。丁建从车尾跟上来,一把攥住最上头那个的脚踝,往下一拽,那人摔下轮胎,后脑磕在地上。远刚开着车从土道上冲进栅栏,车头一横,把蓝头那辆堵死在里头,车门一开,下来五个人。
江林带人从平房后头绕出来,把蹲在轮胎边那两个按在沙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