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今年五十六，在厂里干了三十三年，还有四年退休。前阵子跟几个老同事吃饭，酒过三巡聊起退休以后干啥，老赵拍着胸脯说他算过了，活到九十五没问题，父母都八十多才走的，基因好。老钱说现在医疗条件好了，活九十不稀奇。我在旁边没吭声，闷了口酒。
不是我扫兴，是我这两年送走的人，一个比一个岁数小。
先说我们家对门的老孙。去年秋天走的，六十八。头天晚上还在楼下跟人下象棋，赢了老李两盘，乐呵呵上楼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老伴喊他起床吃早饭，人就没了。心梗。老孙平时身体挺好，连高血压都没有，每年体检大夫都说没事。他退休金刚领了八年，儿子刚结婚，房子装修好还没住进去。葬礼上他老伴哭得站不住，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啊，你说他咋就不能再活几年呢，孙子还没抱上呢。”
老孙走了不到三个月，我大姑爷没了。七十一。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大姑爷抽了一辈子烟，谁劝也不戒，说“我爷抽烟活到八十六”。结果呢，八十六没等到，七十一就画了句号。
我们厂维修班的老郑，比我大四岁，前年退的休。退休前我俩一个办公室待了十几年，天天见面。他身体比我还好，冬泳游了二十年，冬天零下十几度往河里扎，我看着都打哆嗦。他退休的时候还跟我说，老周啊，以后时间多了，咱俩一块儿去钓鱼。结果去年春天，他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被一辆拐弯的货车蹭倒了，头磕马路牙子上，拉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六十岁整。他老伴见了我抹眼泪：“早知道不让他去买那趟菜了。”
我数了数，光这两年，我们厂退休职工群里发讣告的，走了九个。最大的七十八，最小的六十一，平均算下来不到七十二。这还都是跟我一个厂的，我认识的人。
再往前想，我爸那辈人。我爸活了七十三走的，脑溢血。我妈七十二，糖尿病并发症。我岳父六十九，心梗。我岳母七十四，摔了一跤就没起来。四个老人，没有一个过七十五的。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一块儿，爷爷六十八走的，奶奶七十一。往上数我家这几代，活过八十的一个没有。
你说现在医疗条件好，那倒是真的。我小时候村里人得个肺炎就没了，现在挂几天水就扛过去了。可医疗条件好归好，架不住别的地方出毛病。以前人怕的是传染病，现在人怕的是癌，是心脑血管，是那些查出来就晚了的病。我单位体检年年做，可多少人查出问题来已经来不及了？我认识一个老哥，单位体检查出肺上有个结节，大夫说看着不好，让他去大医院复查。他嫌麻烦，拖了半年，再去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五十九，走的时候儿子还在读研。
还有就是累的。我们这辈人，年轻时候下过力，中年赶上厂子改制提心吊胆，老了老了又得给儿女带孩子。我一个老姐们儿，帮闺女带孩子带了六年，从月子里带到上小学，天天接送做饭辅导作业，比上班还累。去年查出来乳腺癌，大夫说跟长期劳累心情郁结有关系。好在发现得早，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还行，可人瘦得脱了相，以前一百三十斤，现在不到一百一。
我现在想明白了，别规划太远的事。老赵说要活九十五，我说老赵你先把七十五活踏实了再说。他问我啥意思，我说你算算咱厂那些退休的，有几个活过七十五的？他掰手指头数了数，半天没吱声。
上个月我把家里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车卖了，换了个小排量的新摩托，没事就骑着去河边钓鱼。我老伴说我乱花钱，我说趁腿脚还利索，想干啥干啥。她嘴上骂我，转头给自己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周去两回，回来说老师夸她字写得有劲儿。
我闺女前两天视频问我，爸你退休了打算干啥。我说没想那么远，先把今年过好。她笑我消极，我说闺女你不懂，你爸这叫清醒。我们厂老孙，退休前计划得可美了，说要带着你阿姨自驾游遍全国，地图都买好了，结果呢，地图还在后备箱搁着呢，人没了。
我今年五十六，不敢想九十五的事。七十岁以后的日子，那都是赚的。能多活一年我就多钓一年鱼，多喝一年酒，多跟你妈拌几句嘴。至于九十五，爱谁谁吧，反正我不惦记。
昨天晚上我又去楼下看人下棋，老李和老王在那儿杀得难解难分。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孙。去年这个时候，坐那儿下棋的还是他。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老周啊，明天想吃啥就吃啥，想见谁就去见，别等。等来等去，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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