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被老陈半夜抱住的时候,我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床。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睡得正沉,忽然觉得后背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身子,一条胳膊从后面绕过来,箍在我腰上,箍得特别紧。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干啥呢?”我扒他的手。
他不说话,就那么抱着,下巴搁在我后脑勺上,呼出来的气吹得我脖子发痒。
“老陈?”
“嗯。”
“你松开,热死了。”
他没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扯了扯被子,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昨晚干嘛呢?做噩梦了?”
他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吊兰浇水,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半夜抱我干嘛?”
“睡不着。”
“睡不着你抱我干嘛?”
他不说话了,端着喷壶进了屋。
我以为他就是偶尔一次,没当回事。
结果过了三四天,又是半夜,他又抱上来了。
这回我有了准备,没吓着,可还是烦。我睡眠本来就浅,他一动我就醒,醒了就半天睡不着。第二天头昏脑涨的,血压都跟着往上走。
“老陈,你是不是有啥毛病?”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你要是不舒服咱去医院看看。”
他被灯晃得眯着眼,摆摆手:“没事。”
“没事你天天半夜折腾我?”
“我就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会儿?你抱了得有十分钟。”
他不吭声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我气得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后来我跟女儿视频,还当笑话讲。
“你爸最近不知道咋了,半夜老抱我,跟个小孩似的。”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那不是挺好的嘛,说明我爸爱你。”
“爱什么爱,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老了老了倒黏人上了。”
“妈你就偷着乐吧,多少人想让人抱还没人呢。”
我啐了她一口:“你懂啥,你爸打呼噜,一抱我更睡不着。”
女儿又笑,笑完了说:“那你问问他到底咋了。”
“问了,不说。”
“那你别推他呗。”
“不推他我睡不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有点嘀咕。
老陈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太了解了。他不是那种黏糊的人,年轻的时候出门都不好意思跟我并排走,嫌人家看。现在六十多了,反倒半夜抱人,这里头肯定有事。
可我问不出来。
他那张嘴,撬都撬不开。
2
我跟老陈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五。
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坐在石凳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跟审犯人似的。
我那时候没看上他,嫌他闷。
可我妈说,闷点好,闷的男人老实,不会在外头花。
就这么着,处了半年,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在机械厂上班,我在纺织厂,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够吃饭。后来有了女儿,日子更紧。他下了班去给人修自行车,挣点零钱贴补家用。
我在家接点缝纫活,晚上踩着缝纫机,一踩踩到十一二点。
那时候年轻,也吵架。
有一次吵得凶,我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住了小半个月。他来接我,站在我妈家门口,不进也不走,就那么站着。我妈出去问他:“你来干啥?”
他说:“接她回去。”
我妈说:“你自己进来跟她说。”
他进来了,站在堂屋中间,也不坐,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织布机……我给修好了。”
我在里屋听着,差点笑出来。
他不会说软话,不会认错,不会哄人。他能做的,就是把家里坏了的织布机修好,把漏雨的屋顶补上,把我那辆自行车掉了的链子挂回去。
这就是老陈。
四十年了,他没给我买过一束花,没带我下过一回馆子,结婚纪念日他记不住,我生日他也只会说一句“今天你歇着,饭我做”。可他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交我手里,自己想买包烟都得跟我要。
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不会说。
这么个人,你让他半夜抱着你说“我舍不得你”,那比杀了他还难。
可他半夜抱我了。
连着四五天了,抱完就撒手,第二天装没事人一样。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3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那天下午。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花园,看见老陈坐在石凳上。对面坐着隔壁楼的老赵头,俩人不知道在聊啥。
我本来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可老赵头说的一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听见老赵头说:“……就上个月的事,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十天。”
老陈问:“啥病啊?”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没法治。”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就停住了。
老赵头又说:“老刘那人你也知道,身体多好啊,天天早上跑步,一顿能吃两碗饭。谁能想到呢,说走就走了。”
老陈半天没说话。我站在树后头,看见他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过了会儿他问:“他老伴儿呢?”
“跟着闺女过了。”老赵头叹口气,“你说老两口过了一辈子,一个先走了,剩下那个,日子可咋过。”
老陈没接话。
老赵头又说:“老刘走那天,他老伴儿哭得啊,人都拉不起来。后来听人说,老刘住院那四十天,她一步没离开过医院。人都瘦脱相了。”
我站在树后头,手拎着菜袋子,突然觉得袋子特别沉。
老刘我认识,住前面那栋楼,比我大三岁,退休前在粮站上班。前几天我还碰见他遛弯呢,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菜也没买成,转身就回家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越想越不对劲。
老陈这些天半夜抱我,是不是因为老刘的事?
他把老刘的事听到心里去了,怕我也跟老刘老伴儿似的?
想到这儿,我手里切菜的刀停了一下。
可我又觉得不至于。老陈这人虽然闷,但心里有数,不会因为别人家的事乱想。
我决定再观察观察。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个心眼。
我发现老陈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以前他每天早上起来,刷完牙就去楼下遛弯,一遛遛到八点多才回来吃早饭。现在他不去了,就在家里待着,我做饭他站旁边看着,我洗衣服他跟到阳台,我去倒个垃圾他也说“我跟你一起”。
我说:“你跟着我干啥?”
他说:“没事,正好下去走走。”
以前他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集电视剧能睡两觉。现在他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可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看进去。有时候我喊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问我:“你说啥?”
以前他饭量好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馒头,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现在他吃半个馒头就说饱了,我问他咋了,他说天热没胃口。
可都入秋了,天凉快得很。
这些事搁以前,我根本不会注意。过了四十年的日子,他那点习惯我闭着眼都知道,可我从来没细想过。
现在一样一样想起来,心里越想越发慌。
4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故意把电视关了,坐他对面。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就要按,被我一把拽过来。
“你最近到底咋了?饭吃得少,觉睡不着,我走到哪你跟到哪。你有事瞒着我。”
他抿着嘴不说话。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哪里疼?你跟我说。”
“没有。”
“那你这样是为啥?”
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抠来抠去。
我等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老刘走了。”
“我知道老刘走了,老赵跟我念叨过。”
“他从查出来到走,四十天。”
“是,挺可惜的。”
“我跟你……也过了四十年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过四十年怎么了?你算账呢?”
他没接话,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跟到阳台门口,看见他站在那儿看那盆吊兰。吊兰养了五六年了,一直放阳台,他偶尔浇浇水,那盆花半死不活地长着。
“你进屋,外面凉。”他说。
“你先进。”
“我把花搬进去。”
“白天再搬。”
他站了一会儿,才说:“晚上有霜。”
我愣了一下。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降温,晚上有霜冻。他怎么连这个都惦记上了?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那天晚上躺下以后,我没睡,竖着耳朵听他动静。
十一点多,他翻了个身。
十二点多,又翻了个身。
快一点的时候,我感觉被子动了一下,他的胳膊慢慢伸过来,搭在我腰上,轻轻的,试探着,像怕吵醒我。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整个人贴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有点重,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睡着的样子。
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他抱我,我嫌烦,觉得影响睡觉。可这回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让他抱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有十几分钟,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松开了。
我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着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半天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假装啥也不知道,照常做饭。
他坐在桌边喝粥,我端详着他。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深了,眼袋也往下掉。这两年他瘦了不少,以前穿的裤子现在得系紧了才不掉。他低头喝粥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颈那块的皮松了,皮下面一根一根的骨头都看得清楚。
他老了。
我也老了。
我们俩都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堵得慌。
5
我决定跟女儿说。
这回没开玩笑,我一五一十把这些天的事都跟她说了。饭吃得少,睡不好,我跟到哪他跟到哪,半夜抱着我不撒手,白天看老刘走了心里不踏实。
女儿听完沉默了半天。
她说:“妈,我爸这是害怕了。”
“害怕啥?”
“害怕你跟他分开呗。老刘头说走就走,我爸肯定是想到自己了。”
“他身体好好的,瞎想啥。”
“妈,你咋不懂呢。”女儿在电话那头叹气,“我爸这种脾气的人,嘴上说不出来,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看人家两口子散了,他就想到自己身上了。他半夜抱你,就是想确认你还在呢。”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女儿又说:“妈,你别光想着自己睡不好。我爸这辈子没跟人说过一句软话,你让他说‘我怕你走’,他说得出来吗?他也就只能半夜抱抱你,自己心里踏实会儿。”
我眼睛一下就酸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赶紧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半天,手里攥着抹布,也不知道该干啥。
我想起前年,我住院做胆结石手术。
手术不大,微创,可我还是紧张的。进手术室之前,老陈站在病床边,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我在外头等着。”就这一句,说完就出去了。
后来女儿告诉我,我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老陈在手术室外面站着等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女儿让他坐,他不坐,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手术完推出来,他第一个过来,跟着病床走,一直跟到病房门口。护士让他出去等着,他就站在走廊窗户边上,扒着窗户往里看。
那次我住院五天,他一天三趟往医院跑。早上送小米粥,中午送排骨汤,晚上送饺子。我嫌麻烦,说医院有饭,你别跑了。
他说:“医院的饭你吃不惯。”
他哪会做饭啊。那五天的小米粥,头一天熬糊了,第二天熬稀了,第三天好不容易熬稠了,还忘了放碱,小米是黄的,粥是白的。我喝了一口就笑了,说你这粥熬得还挺有创意。
他挠挠头,说:“下回我注意。”
就这么个人。
他不会说“我怕失去你”,他只会半夜偷偷抱我;他不会说“你多陪陪我”,他只会跟着我去倒垃圾;他不会说“我舍不得你”,他只会把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搬进屋,怕夜里有霜。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6
那天晚上,我特意早早上床,把灯关了,假装睡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我感觉到他在那边躺了一会儿,然后被子轻轻掀开,他慢慢靠过来,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搂住我的腰。
这一次,我没等他抱稳,自己先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他被我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睡了,又醒了。”
“那我松手了。”
“别松。”
他愣了,胳膊僵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胸口。
“老陈,你往后想抱就白天抱,别老半夜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他没说话,胳膊慢慢收拢,把我圈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闷闷地说:“我怕推醒你。”
“推醒就推醒呗,醒了再睡。”
“你觉浅。”
“觉浅也不是啥大事。”我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就像年轻时候拍女儿那样,“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就吭声,别自己憋着。”
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没再松手,我也没推开。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他的胳膊还搭在我身上,人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说:“松手吧,我得起来做饭了。”
他松了。
我穿衣服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我,看得我都不自在了。
“看啥?没见过?”
他乐了一下,说:“你头发乱了。”
“乱就乱呗,老头子看老太婆,还挑啥。”
他笑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好像比从前多了点什么。
他开始跟我说些有的没的。
以前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饭桌上会跟我念叨:“今天楼下老赵说他孙子考了九十八分。”“菜市场的土豆涨了五毛。”“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有人拉了一车苹果卖。”
我就应着,他念叨他的,我择我的菜。
有时候晚上看电视,他会主动把沙发旁边的小板凳挪过来,让我把脚搭上去。我说你这是干啥,他说:“你那腿站一天了,搭会儿。”
他还学会了烧水。
以前都是我烧水,倒好,端到他跟前。现在他自己烧,烧好了先给我倒一杯,放我跟前,也不说话,就搁那儿。
有一天我跟女儿视频,顺嘴说了一句:“你爸最近可勤快了,知道给我倒水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妈,你这辈子没被我爸伺候过,一杯水就感动成这样?”
我说:“你懂啥,一杯水咋了?四十年了头一回。”
女儿说:“行行行,我爸最好了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半天。
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倒水。
年轻的时候,我总想着他能说句好听的,能给我买点什么,能带我出去转转。他没有,我就跟他吵,跟他闹,嫌他闷,嫌他土,嫌他不会来事。
吵着吵着,吵累了,不吵了,就这么过下来了。
可现在他半夜抱我,给我倒水,跟到我倒垃圾,怕吊兰冻着把花搬进屋,我才明白——
他不是不会疼人,他是疼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丈夫会说甜言蜜语,他只会半夜给你盖被子。
别人的丈夫会送金项链,他只会把你那辆破自行车修好。
别人的丈夫会带你下馆子,他只会把小米粥熬糊了再给你换一碗。
可这么过了四十年,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7
入冬以后,有天晚上外面刮大风,窗户缝里呜呜响。
我们俩躺在被窝里,他忽然开口:“哎。”
我说:“干啥?”
他说:“你说咱俩……谁先走?”
这是我这辈子听他说过最重的话。
我心里扑通一下,转过身看他。
他也侧着身子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好好地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别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要是有一天我走在前头,你可咋办。”
“你不是有闺女吗。”我嘴上轻巧,心里却发紧。
“闺女有闺女的日子。”他说,“她管得了你吃,管得了你穿,管不了你半夜睡不着。”
我没说话。
“你要是害怕,就搬去跟闺女住。”他又说。
“我不去。”我说,“我住这儿住惯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是你先走呢。”
“我先走,你就再找一个呗。”
他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胡说八道。”
这一下弹得不重,可我愣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跟我动手动脚,还是这么亲昵的动手动脚。
我鼻子一酸,赶紧背过身去。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瞎琢磨啥。”
他从后面贴过来,胳膊搭在我身上。
这回他抱得踏实了,没再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四十年……太短了。”
我的眼泪就那么哗地流下来了,流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湿。
“是老陈,”我把他的手攥住,“不老。”他不再说话,就那么抱着我。
外面风呜呜地刮,屋里暖烘烘的。我攥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是我这些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8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疙瘩汤。
他坐那儿喝,喝得呼噜呼噜响,我忽然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以前我嫌他吃饭出声,嫌他喝汤呼噜,嫌他筷子搁得不对。这些毛病跟了他四十年,我骂了他四十年。
那天早上我看着他喝汤,把他碗里没盛匀的疙瘩拨了拨,心里想:这声音,以后得多听几年。
吃完饭他要去楼下遛弯,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去不?”
“不去,我洗碗。”
“那我在楼下等你。”
“等我干啥?”
“等你一块儿去菜市场。”
我说:“我去菜市场你去干啥?你不是不爱逛菜市场吗?”
他乐了:“现在爱逛了。”
我嘴上说“毛病”,心里乐呵得很。
换了鞋跟他一块儿下楼,小区门口碰见老赵头。
老赵头说:“哟,你俩现在天天一块儿出门啊,感情真好。”
我说:“好啥好,他跟着我,嫌我在家躺着。”
老陈笑着没说话,走在我旁边,慢慢悠悠的。
我们俩走在街上,太阳暖乎乎的。
我忽然想起件事,问他:“哎,老陈。”
“嗯?”
“你以前半夜抱我,我说你神经病,你咋不跟我吵?”
他想了想,说:“吵啥,你骂就骂呗。”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实话?”
他又想了想,说:“说不出口。”
我踹了他一脚。
他乐了。
那天在菜市场,他给我提了一路菜篮子。
回家路上碰见卖糖葫芦的,他停下来,问我:“吃不吃?”
我说:“你啥时候见我吃过这玩意儿?”
他没理我,掏出五块钱买了两根,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酸又甜。
“好吃不?”
“好吃。”
“那下回还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子,我怎么看了四十年,都没看够呢。
后来女儿回来过年,看老陈给我端茶倒水,看我们俩一块儿去菜市场,看老陈给我买糖葫芦,笑得不行。
“妈,我爸这是返老还童了?”
“啥返老还童,他就是闲的。”
“我看你俩这感情,比年轻时候还好了呢。”
“好啥好,就这么过呗。”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得很。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陈洗碗,女儿悄悄问我:“妈,我爸现在半夜还抱你不?”
我白她一眼:“你一个当闺女的,问这个干啥?”
女儿笑:“我就是问问。”
我也笑了,小声说:“抱,天天抱。”
“你烦不烦?”
“烦啥烦,”我往沙发上一靠,看着厨房里老陈忙活的背影,“都抱了大半年了,抱习惯了。”
女儿也回头看,看了会儿说:“妈,你说我爸咋这么有意思呢。”
我说:“他这人哪,一辈子就这样,啥话都不说,心里藏着事儿。年轻的时候我老嫌他,现在才明白,他那不是闷,他是把话都干成活儿了。”
女儿点点头,没说话。
老陈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我:“电视看啥?”
“你定。”
他拿遥控器翻了一圈,最后停在戏曲频道。评剧,花为媒。这是他最爱看的,以前我老嫌吵,他要看我就跟他抢遥控器。
那天我没抢,把腿搭在小板凳上,跟着他一块儿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捏住我的手。
女儿在旁边瞧见了,偷偷笑。
我瞪了她一眼,没抽手。
就这么捏着吧。
捏到八十岁,捏到走不动了,捏到有一天谁先走了,剩下那个人,还能记着这只手。
四十年太短了,能多捏一年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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