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周莹那年,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不是得意她多漂亮,虽然她确实不差。是得意我这么一个从湖北地市考出来的人,在武汉站稳了,还娶了个武汉本地独生女。那时候我二十八岁,觉得这就是本事。岳父岳母在武昌住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地板有些地方都翘起来了。我第一次上门,岳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我心想,普通武汉工薪家庭,跟我家差不多,可能还紧巴点。周莹也从来不提家里条件,我也没问。我觉得不用问,看那房子就明白了。
所以婚后第一年买房,我是真没料到岳父岳母会那样。
那天在售楼部,销售把首付算出来,差不多四十万。我还没开口,岳父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卡,往桌上一放,说先刷这个。他的语气跟买两斤排骨一样。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四十万,不是四万。我爸妈在老家攒了一辈子,存折上有没有十万我都不敢确定。可岳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那时候还安慰自己,武汉本地人嘛,可能房子买得早,卖了旧房子凑的。后来才知道,人家根本没卖房,也没借钱。那四十万,就是他们手头能拿出来的现钱。像顺手的事。
轮到我父母了。
装修加部分家电,我算了算,得十五万。我打电话回家,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给你凑。那个凑字,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拿,不是给,是凑。后来我妈告诉我,十五万里头,有五万是找我二姨借的。二姨在镇上开小卖部,五万块对她不是小数。我妈说,你爸去借钱那天,在二姨家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才进去。
我听了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我在这边,岳父岳母出四十万像顺手的事。我爸妈在老家,为了十五万,得去亲戚门口站十分钟。都是父母,都是给儿子买房。一边轻轻松松,一边把脸面都搭进去。
可这些话我从没跟周莹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从小在武汉长大,独生女,家里就她一个,父母的都是她的。她理解不了我那种局促。我不是觉得岳父岳母不好,他们太好了,好得让我不自在。每次去岳父岳母家吃饭,岳母都往我碗里夹菜,岳父跟我喝酒,说小周啊,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见外。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想起我爸妈在老家,连来武汉看我一次都要算路费。
装修那阵子,我爸妈从老家来帮忙。我爸六十岁的人了,蹲在地上帮我清建筑垃圾,一天下来膝盖都直不起来。岳母有次过来送水果,看见我爸在搬水泥,赶紧说,哎呀,让师傅弄嘛,你这么大年纪了。我爸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自己儿子的房子,出点力应该的。
那一刻我站在阳台上,没进去。我听见岳母是好意,可我爸那个笑,我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怕给儿子丢脸的笑。他怕自己什么都不做,让亲家觉得我们只会占便宜。他宁愿膝盖疼,也要证明自己出了力。
晚上周莹问我,你爸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就是闲不住。周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不知道,我爸不是闲不住,他是怕。怕自己儿子在岳家面前抬不起头。
我有时候想,如果岳父岳母没出那四十万,我爸妈是不是就不用那么难。可这话我自己都知道没道理。人家出钱还出错了?没有。错的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两边父母都跟着受累。岳父岳母出钱,是心疼女儿,也是给我减轻负担。我爸妈借钱,是心疼儿子,也是想让我在婚姻里别太难看。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得慌。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小时候。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在菜场摆摊。夏天卖菜,冬天卖鱼。我上高中那几年,我妈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能看见红肉。她从来不说,我也从来没问过。那时候我只知道读书,觉得考出去就好了。现在考出来了,在武汉买了房,娶了武汉媳妇,可我妈的手还是那样。买房装修,他们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欠着亲戚五万块。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睡着的周莹,再看看这个正在装修的房子,会觉得特别不真实。岳父岳母出的四十万,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不是恨,是欠。我欠他们的,也欠我父母的。两边都欠着,两边都还不起。
装修快结束的时候,岳母来帮忙收拾。她一边擦柜子一边跟我聊天,说小周啊,你们年轻人不容易,以后有孩子了花钱的地方更多。我跟你爸退休金加起来够用,还能帮你们一把。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行。岳母笑了笑,没接话。
她那个笑,我也记得。不是看不起我,是那种长辈看孩子逞强的笑。可就是那个笑,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岳父岳母眼里,我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考验的女婿。他们只是把女儿交给我,然后顺便把我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可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因为我知道,我爸妈做不到这样。他们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他们能给我的,已经是他们的全部了。而岳父岳母给我的,可能只是他们生活里的一部分。这就是差距。不是谁好谁坏,是两家人站的位置不一样。我站在中间,看得清清楚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装修的钱还差多少,他再想想办法。我说不用了,够了。我爸说,你别硬撑,爸还能动。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说,真够了,你和妈别操心了。我爸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又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散步。武汉的晚上很热闹,可我觉得自己特别孤独。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人说话,是因为有些话,跟谁都没法说。跟周莹说,她理解不了。跟父母说,他们只会更担心。跟朋友说,又显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毕竟在别人眼里,我娶了个武汉独生女,岳父岳母还出首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我要是说自己心里难受,别人只会觉得我矫情。
可我真的难受。
不是因为他们出钱,是因为他们出钱的样子,让我看见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那种差距不是一套房子能填平的。它藏在岳父刷卡时的随意里,藏在岳母说退休金够用时的轻松里,藏在我爸去二姨家门口站的那十分钟里,藏在我妈手上那些冻疮裂口里。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写出来,是因为我知道,很多跟我一样从地市考出来、在武汉成家的人,可能都懂这种感觉。不是不爱妻子,不是不感激岳父岳母,是那种站在两家人中间,一边轻松一边艰难,一边给得多一边给得少,自己却什么都平衡不了的无力感。
房子最后还是装好了。搬进去那天,岳父岳母来吃饭,我爸妈没来。我妈说家里忙,走不开。我知道她是怕来了不自在。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岳父岳母和周莹有说有笑,突然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可我没打。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来。
搬家后的日子慢慢过起来,我以为那股堵在胸口的劲儿会慢慢散。毕竟房子有了,家也安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过日子。可我后来才明白,两家的差距从来不是一件事,它是藏在日子里的,一件接着一件,慢慢把你那点自尊磨得越来越薄。
真正让我第一次摸到岳家底细的,是搬家后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岳母过来送汤,说是炖了排骨藕汤,给我们补补。她进门换了鞋,把汤放在餐桌上,就开始帮我们收拾屋子。我让她坐,她不肯,说你们年轻人上班忙,家里乱点正常。收拾到电视柜抽屉的时候,她翻出一沓缴费单,顺口就说,你们这物业费怎么还按季度交啊,我跟你爸那套房子,我年初就把一年的都交了,省得月月记着麻烦。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水果,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们按季度交,是因为一下子拿不出一年的钱。可对岳母来说,年初交一年的物业费,就像买白菜一样平常。
她收拾完抽屉,又去擦桌子,一边擦一边跟周莹聊天。说你爸单位这个月又发了点补贴,他非要去买那个什么钓鱼竿,一根就好几千,真是乱花钱。我跟他说,你那存款折子上的数字够你钓一辈子鱼了,还省这点干什么。他不听,说人老了总得有个爱好。
我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存款折子”那几个字。我脚步没停,把果盘放在桌上,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岳母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她就是那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一辈子顺顺当当过来的,没缺过钱,也不知道钱对有些人来说是要攥在手里数着花的。她聊退休金,聊存款,聊买几千块的钓鱼竿,就像聊今天的菜多少钱一斤一样自然。
可我听着,却字字都扎心。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周莹在旁边拆快递,一边拆一边说,我妈就是这样,嘴上说我爸乱花钱,转头就把钱打他卡上了。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想起我爸。他去年想买个电动车,两千多块钱,犹豫了半年,最后还是没买。他说坐公交也能去上班,省点钱给我装修。我又想起我妈,她那件羽绒服穿了快十年,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死活不肯,说家里有,穿不完。
我以前总觉得,我爸妈节俭是因为习惯了。现在才明白,哪里是习惯,是没钱。是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是想买的东西要犹豫很久,是生病了能扛就扛,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
而岳父岳母呢?他们不用算计。他们的退休金够花,存款够养老,甚至还能帮衬我们。他们的钱,是用来提高生活质量的,是用来买爱好的,是用来给女儿女婿减轻负担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周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岳母说的那些话。不是恨她,也不是怪她,就是觉得特别无力。
我想起刚认识周莹的时候,她跟我说她爸妈就是普通工薪阶层,退休了在家没事干。我那时候真信了。我以为普通工薪阶层,就是跟我爸妈差不多,退休工资一两千,省吃俭用攒点钱。现在才知道,武汉的普通工薪阶层,和我们地市的普通工薪阶层,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她没骗我。在她眼里,她爸妈确实就是普通人家。因为她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这样的家庭,她不知道还有人为了几万块钱要去借,不知道有人买件几百块的衣服要犹豫半个月,不知道有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湖北省。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鸿沟。不是她故意隐瞒,是她根本不知道,有些东西需要说出来。她以为的日常,在我这里,就是奢望。
又过了半年,周莹怀孕了。
得知消息那天,我高兴坏了。我给我爸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真好,真好,我们周家终于有后了。我爸在旁边说,哭什么哭,这是好事。可我听得出来,他声音也在抖。
岳父母那边也很高兴。岳母当天就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了,有孕妇奶粉,有叶酸,有各种补品,还有一大堆小孩的衣服。她说这些都是她同事家孙子穿过的,干净的,小孩穿旧衣服好养活。我一边接东西一边道谢,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嫌弃旧衣服,是我突然想到,我妈肯定也在准备小孩的东西。她会去集市上扯布,自己做小被子小褥子,会把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翻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可那些东西,跟岳母带来的这些比起来,可能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想的没错。
周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妈从老家过来了。她拎着两个大蛇皮袋,里面装着她做的小被子小褥子,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和腊肉。她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的鞋还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鞋边都磨白了。
岳母那天也在。她看见我妈带来的东西,特别热情地接过去,说哎呀,你手真巧,现在还会做这些的人不多了。我妈站在门口,搓着手笑,说都是些粗活,哪比得上你会买东西。
那天两个老人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陪周莹。我听见厨房里岳母一直在说话,说这个菜要怎么洗才干净,说孕妇不能吃太咸,说以后小孩出生了要用什么牌子的奶粉尿不湿。我妈就一直在旁边嗯啊地答应着,很少插话。
吃饭的时候,岳母一个劲地给我妈夹菜,说你大老远过来辛苦了,多吃点。我妈低着头吃,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妈那副拘谨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她是我妈啊。她在老家菜场摆摊的时候,跟谁都能聊两句,砍价比谁都厉害。可到了我这里,到了我岳父母面前,她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话都不敢多说。
我知道,她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好,让亲家笑话。怕自己给儿子丢脸,让儿子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她宁愿自己憋着,也不愿意给我添麻烦。
我妈住了一个星期就走了。她说家里的鸡没人喂,菜地里的菜也要浇水。我知道她是住不惯。她住在这里,连电视都不敢大声开,连厕所都要等没人的时候才敢去。她浑身都不自在。
走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说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跟你爸攒的,还有跟你二姨借的三万。本来想等孩子出生再给你,想想还是先给你,你们现在花钱的地方多。
我握着那个布包,厚厚的,硌得手心疼。我说不用,我们有钱。我妈把我的手推回来,说傻孩子,妈知道你们房贷压力大。这钱你拿着,给周莹买点好吃的,给孩子买点好的。别让她觉得我们家小气。
我站在车站大厅里,人来人往,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只看见我妈头上的白头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她才五十多岁,可看起来像六十多的人。
我说,妈,你跟二姨说,那钱我年底就还她。我妈摆摆手,说不急,你二姨家条件还行,不着急用。你先顾好你自己的小家,别让周莹受委屈。我们在家怎么样都行,只要你们过得好。
她上车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赶紧擦掉,怕她回头看见。
那八万块钱,我存到了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我没动。我知道,那是我爸妈的全部家当了。他们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还欠着债,就为了让我在这个家里,能挺直腰杆。
可我挺直腰杆了吗?
没有。
孩子出生那天,岳父母比我还忙。岳母提前就联系好了月嫂,一个月八千块钱,她说她出钱,让我们别管。岳父每天都来医院,拎着各种汤,说是岳母在家炖的。同病房的人都以为他们是我爸妈,说你爸妈真好,又细心又大方。
我只能笑着点头。
我爸妈是孩子出生第二天才来的。他们坐了最早的一班大巴,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只老母鸡。我妈进门就去看孩子,看着看着就哭了。我爸站在旁边,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
他们在医院待了半天就走了。说人多,帮不上忙,还添麻烦。走的时候,我爸把我拉到走廊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这是给孩子的,不多,你别嫌少。
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两千块钱。两千块,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可对这个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两罐奶粉的钱。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照顾周莹和孩子,家里不用你操心。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比上次又驼了一点。
孩子满月的时候,办了满月酒。岳父母请了很多人,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朋友,还有周莹的同事。酒席是在一家挺高档的酒店办的,钱是岳父母出的。他们说,就这一个外孙,必须办得体面。
我爸妈也来了。他们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有人问他们是哪方的亲戚,他们就说是孩子的爷爷奶奶。人家哦一声,就没下文了。
那天我在各个桌子之间敬酒,走到我爸妈那桌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正偷偷地抹眼泪。我爸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赶紧擦掉,挤出一个笑。
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我的儿子满月,我的父母却像两个外人一样,坐在角落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而这一切,不是因为岳父母不好,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好了。好到让我的父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微不足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我听见外面岳父母在逗孩子,周莹在笑。那些笑声很热闹,可我觉得离我很远。
我拿出手机,翻出银行卡余额。岳父母出的四十万首付,我没还。装修我爸妈出的十五万,其中五万是借的。孩子出生,岳父母请月嫂、办酒席,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肯定不少。我爸妈拿了八万块,还有两千的红包。
我算来算去,算不清。不是数字算不清,是人情算不清。
岳父母给的,是钱,也是情。我爸妈给的,是钱,更是命。两边都是父母,两边都在为我们付出。可一边付出得轻轻松松,一边付出得倾其所有。
我站在中间,像个天平。可这个天平,从来就没有平衡过。
孩子满月后,岳母就正式开始给我们补贴了。
最开始是她每次来都买很多菜,塞满冰箱。后来是她直接给周莹塞钱,说这是给孩子买奶粉的。再后来,她干脆每个月固定打三千块钱到周莹的卡上,说是给孩子的生活费,让我们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知道后,跟周莹说,我们不能要这个钱,我们自己能养得起孩子。周莹说,我妈非要给,她说她的钱早晚都是我们的,现在给我们减轻点压力不好吗?
我说,不好。
周莹看着我,说你怎么回事啊?我妈是真心对我们好,又不是外人。你怎么总是这么见外?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跟她说?说我觉得拿了这个钱,我就更抬不起头了?说我爸妈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我凭什么拿你爸妈的钱?说我每次看见你妈给我们钱,就想起我妈在菜场摆摊,手冻得全是冻疮?
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显得我太小心眼,太不知好歹了。人家一片好心,你却在这里计较自尊计较脸面,不是有病吗?
可我就是计较。
我不是计较岳父母给得多,是计较我父母给得少。不是真的嫌他们给得少,是心疼他们给得太吃力。他们已经把全部都给我了,可在岳父母的衬托下,那全部显得那么少,那么不值一提。
每个月十号,岳母的退休金到账,她当天就会把三千块转过来。每次周莹跟我说,我妈又打钱了,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三千块,对岳父母来说,可能就是他们退休金的零头。是他们少买一件衣服,少出去吃一顿饭,就能省出来的钱。
可对我爸妈来说,三千块可能是我妈卖一个月菜才能赚到的钱。是我爸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一个月的工资。
这就是差距。
不是谁的错。
可就是这个差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周莹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很小,就是因为孩子的尿不湿。我说用普通的就行,周莹说要用进口的,说对孩子皮肤好。我说进口的太贵了,一片好几块,一天要用十几片,太费钱了。周莹说,费什么钱啊,我妈每个月给的三千块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能不能别总说你妈给的钱?我们自己没手没脚吗?不会自己赚吗?
周莹也火了。她说,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妈给我们钱怎么了?她是给她外孙的,又不是给你的。你至于这么敏感吗?
我说,我敏感?我就是敏感怎么了?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家那点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你不稀罕?你以为我妈愿意给啊?她还不是心疼我们,心疼孩子。你以为她不知道你那点自尊心吗?她每次给我钱都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多想。你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原来岳母每次给钱,都特意嘱咐周莹别告诉我。原来她早就看出来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了。她不是故意要打压我,恰恰是因为怕伤了我的自尊,才偷偷摸摸地给。
可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可笑。
我那点自尊,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玻璃球。一碰就碎。
那天晚上,周莹抱着孩子去客房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感情好,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想起买房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赚钱,把首付还给岳父母,就能扯平。想起装修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爸妈也出了钱,我就能挺直腰杆。
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有些差距,不是你努力就能追上的。有些情,不是你想还就能还清的。
岳父母对我们的好,是真心的。他们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重话,从来没提过他们出了多少钱,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们的好。
我配不上他们给的房子,配不上他们给的补贴,配不上他们把女儿嫁给我,还把我当儿子一样对待。
我更对不起我爸妈。
他们养我这么大,供我读书,给我买房装修,给我带孩子的钱。他们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我,还欠着债。可我呢?我在武汉过着好日子,住着大房子,有岳父母帮衬,却连让他们来住几天都做不到。
不是我不让他们来,是他们不敢来。
他们怕来了给我添麻烦,怕来了看岳父母的脸色,怕来了让我难做人。他们宁愿在老家守着那几间老房子,守着那点菜地,也不愿意来儿子的新家享清福。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要是我当初没娶周莹,要是我找个跟我一样从地市出来的姑娘,我们一起攒钱买房,一起吃苦,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可我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我爱周莹。她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从来没嫌弃过我家条件不好,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她只是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压力。
岳父母也是好人。他们真心实意地对我好,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他们出钱出力,从来没求过回报。
我爸妈更是好人。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所有人都是好人。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呢?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房的门开了。周莹抱着孩子出来,去客厅冲奶粉。我躺在床上,没动。
我听见她轻轻地哼着歌,哄着孩子。那声音很温柔,很轻。
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总活在自己的自尊心里,不能总盯着两家的差距不放。日子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自己的,妻子是我自己的。我得想办法,让这个家真正像个家。
可具体该怎么做,我又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我得慢慢消化。有些坎,我得自己跨过去。
孩子满四个月那天,周莹从客房搬了回来。
不是我把她劝回来的,也不是她自己想通的。是因为孩子夜里哭,她一个人哄不过来,我听见哭声就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拍着,晃着,在客厅里走了快一个小时。孩子睡着以后,我轻轻放在床上,周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眼圈青着,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你睡吧,我看着他。
我说:你睡,我来。
她没再争。
那是我们吵架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没说对不起,也没说谁对谁错。就是两个人轮流守着孩子,像两个累极了的人,不再有力气互相较劲。
可我知道,有些话再不说,这个家就会一直这样。孩子一天天长大,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过年回谁家,孩子以后在哪儿上学,我爸妈到底来不来带娃,这些事不能总拖着。
又过了几天,孩子睡着以后,周莹坐在沙发上叠小衣服。我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面前。
我说:周莹,咱俩聊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我坐在她旁边,说: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些事。
周莹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我承认,我太要强了。你妈给钱,我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觉得被比下去了。你随口说一句“我妈给的三千块就是干这个的”,我听到的不是钱,是我不行。我一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剩不下多少。你妈一个月补贴三千,比我给这个家的都多。我受不了这个。
周莹把衣服放在腿上,说:我知道。所以后来我都不敢在你面前提我妈给钱的事。
我说:你越不敢提,我越觉得那钱像根刺。你妈嘱咐你别告诉我,我更难受。因为那说明在你们眼里,我是个连三千块钱都承受不住的人。
周莹说:不是承受不住。是我妈怕你多想。她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可问题不在她,在我。
我喝了一口茶,说:我也得承认,我爸妈给的那点钱,跟你们家比,确实不算什么。可那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我妈为了那八万块钱,借了三万。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周莹愣住了。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借钱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不出口。你们家出首付,出补贴,轻轻松松。我爸妈出那点钱,还得去借。我觉得丢人。
周莹把衣服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她说:你觉得丢人,可你爸妈不觉得丢人。他们愿意借,是因为他们想帮你。你瞒着我,才让我觉得难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没说话。
周莹说:我从来没觉得你爸妈给得少。我也从来没拿他们跟我爸妈比过。是你自己一直在比。你比不过,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撒在我妈身上。你觉得我不理解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夹在中间也很难?
我看着她。
周莹说:我妈每次给我钱,都要说一句,别让小林知道。我不愿意,可我也知道她是为我好。你每次一提到钱就黑脸,我只能配合她瞒着你。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也累。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躲。
我说:对不起。
周莹吸了吸鼻子,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从小没为钱发过愁,有些话我说出来,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可到你那儿就变味了。我总以为你是我老公,我爸妈对你跟对我一样,你就该理所当然地接受。是我太想当然了。
我说:你没错。是我自己没把心态摆正。
周莹说:那以后怎么办?孩子越来越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妈每个月给三千,你心里一直不痛快。我总不能让她别给了吧?
我说:给,继续给。但不能再偷偷摸摸地给。以后你妈给钱,你告诉我,我来记账。这钱是给孩子的,就花在孩子身上。我每个月也固定往家里拿钱,还完房贷,剩下的交给你。咱们把账放在明面上,谁也不瞒谁。
周莹看着我,说:你愿意这样?
我说:愿意。我以前总觉得,花你妈的钱,就是承认自己不行。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妈给的是给孩子的,不是施舍给我的。我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那才真是白活了。
周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继续说:过年的事,我也想好了。以前总怕我爸妈来武汉不自在,怕他们跟你爸妈坐在一起没话说,怕他们觉得自己寒酸。可他们是我爸妈,我不能因为怕丢脸,就年年把他们留在老家。今年过年,接他们来武汉。不用他们住酒店,就住咱家。你爸妈要是愿意,就一起吃年夜饭。不愿意,咱们就分开吃。但人得先来。
周莹擦了擦眼泪,说:我早就想让你接他们来了。是你自己一直说,他们不习惯。
我说:是我找借口。
周莹说:那孩子上学呢?
我说:就在武汉上。你爸妈在这儿,能搭把手。我爸妈在老家,来一趟不容易。孩子以后跟外公外婆亲近,这是事实。我不能因为心里不平衡,就非要把孩子往老家送。那不现实,也不公平。
周莹看着我,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得这么明白?
我说:不是突然。是那天晚上一夜没睡,想了很多。后来这几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看着你一个人带孩子,看着你妈每天过来帮忙,我就想,我到底在跟谁较劲?跟你吗?跟你爸妈吗?其实都不是。我是在跟我自己较劲。
周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想通了。我娶了你,就是娶了你家。你爸妈对我好,我接着。我爸妈给不了那么多,我也不怪他们。他们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已经尽了全力。我不能一边花着他们的血汗钱,一边嫌他们给得少。那才不是人。
周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说:你早该这么想。
我搂着她,说:以后家里的事,咱们商量着来。你妈给钱,你告诉我。我爸妈来不来,你也别替他们做主。我知道你是怕他们不习惯,可他们想不想来,得他们自己说。
周莹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从孩子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两边父母。有些话说出来,其实也没那么难。难的是之前一直憋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我妈接的。
我说:妈,今年过年,你们来武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去武汉?会不会太麻烦?你岳父岳母那边……
我说:不麻烦。周莹也想让你们来。你们别想那么多,来就是了。
我妈说:你爸他……怕去了给你丢人。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
我说:妈,你跟我爸来,不丢人。你们是我爸妈,走到哪儿都不丢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风从江边吹过来。
我想起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在武汉站稳了脚跟。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有岳父岳母帮衬。可我心里清楚,我爸妈在老家,一直没真正放心过。他们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给我添麻烦,怕我难做人。
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他们来了我会难做人,是我以前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总觉得两家人坐在一起,谁出钱多谁出钱少,会被人比较。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岳父岳母出首付,出补贴,那是他们有这个条件,也愿意帮。我爸妈出装修,出那八万块钱,那是他们倾其所有。两边都是真心,没有谁高谁低。
我以前总觉得,接受了岳家的好,就对不起我爸妈。现在才知道,我越是这样想,越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岳父母的真心,对不起周莹的体谅,也对不起我爸妈的付出。
他们从来没要求我回报什么。他们只是希望我过得好。
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拧巴了。
周莹从客厅里出来,走到我身边,说:给妈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她说跟我爸商量商量。
周莹说:会来的。
我说:嗯。
她挽住我的胳膊,说:今年过年,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我点点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次长谈就完全改变。我可能还会在某些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岳父岳母给孩子的,我还是会想起我爸妈。看到我爸妈在武汉不自在的样子,我还是会心疼。
可我不会再把这种心疼,变成对自己的否定,变成对周莹的怨气。
日子还长。我得慢慢学。
学着接受别人的好,也学着接受自己的普通。学着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也学着当好一个儿子。
有些差距,可能一辈子都在。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娶了周莹,她嫁了我。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该总想着谁欠谁的。
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条看不见头的线。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
我站在阳台上,第一次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