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车队停在新房楼下时,上午十点刚过。
我坐在主婚车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只红包。红包里装着三百块,是我爸特意塞给我的。他说,婚礼上总有些临时要用的地方,别让自己手忙脚乱。
我叫周宁,二十七岁。今天要嫁给相恋三年的陈浩。
车窗外,亲戚们围着车笑闹。有人喊:“新娘下车,红包拿来!”有人拍着车门,说这是老规矩。
我以为他们要的是几十块的喜钱,正准备让伴娘拿红包,陈浩的母亲却走到车边,隔着玻璃朝我伸出六根手指。
“六万,下车费。你家把钱给了,我们再开车门。”
我手里的红包一下被捏出了折痕。
陈浩坐在后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妈,昨天不是说好了,意思一下吗?”他探身过去。
“昨天说的是你们家准备好了再下车。”他母亲没有看他,“六万是我们这边的规矩。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不能让人说我们家没面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陈浩:“六万,是现在给?”
他避开我的目光,压低声音说:“我妈就是想要个彩头。你先下车,回头我们再说。”
车门外的笑声慢慢小了。有人听见了“六万”,有人装作没听见。我的婚纱裙摆挤在座位边,白色纱层压出一道皱痕。
我问:“这钱是给谁的?”
“给家里。”陈浩母亲说,“办婚礼花了不少钱。你进了门,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昨天你们说不用给。”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拍了拍车窗,“别误了吉时。你爸妈那边要是没带,打个电话让他们转过来。”
我看向陈浩。他终于开口:“宁宁,今天先别闹得难看。六万不算什么,过后我跟你解释。”
这句话比车外的催促更让我难受。
我和陈浩认识时,他在一家修车铺做机修工,我在附近的便利店上班。那几年,他下班晚,我常给他留一份热饭。他说过,结婚以后,两个人的事两个人商量,谁也不让谁难堪。
婚礼筹备时,关于彩礼和婚宴,我们谈了几回。两家都说简单办,量力而行。陈浩家没有提出额外要求,我爸妈也没让他拿出超出能力的钱。
现在,车门外的人把六万当成了我必须交的门槛。
“我不拿六万下车。”我说。
陈浩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新娘子脸皮薄,听不得玩笑。司机,车门开了没有?”
司机隔着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动。
陈浩拉住我的手腕:“宁宁,你先下来。别让大家都看笑话。”
我把手抽回来:“你觉得是我让大家看笑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我现在给钱,还是要我装作没听见?”
陈浩母亲敲了敲车窗,声音尖了些:“你们还没进门就跟长辈算账,以后日子怎么过?六万又不是白给你,家里办婚礼总有开销。”
“婚礼开销是两家商量好的。”我说,“这六万不是商量,是今天临时加的。”
她没回答,只催司机:“快开门,时辰到了。”
车里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伴娘坐在另一边,手指紧紧攥着捧花,没敢说话。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婚车在楼下。陈浩家要六万下车费,说不给就不开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爸只问:“你想下车吗?”
我看着陈浩。他低着头,领带上的别针有点歪。
“我不想拿六万买一个进门的资格。”
“那就听你的。”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只红包打开,抽出里面的三百块,递给司机。
“师傅,麻烦你把车开回去。”
司机没接:“姑娘,这车是往新房开的。”
“现在改路。送我回去吧。”
车外一下没了声音。
陈浩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把车门解锁,却没有下车:“我说,送我回去。”
这时,陈浩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上还拿着婚礼流程单。刚才他一直站在后面,像是不想掺和。听见我要走,他脸色变了。
“宁宁,今天是大喜日子,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我说:“叔叔,六万是谁提的?”
他看了看妻子,又看向儿子:“我没提过。你妈说这是习俗,我也没拦住。”
陈浩母亲立刻说:“你这会儿倒会撇清!家里的婚宴不要钱吗?”
“婚宴的钱两边都出了。”我说,“你们今天临时要六万,谁也没提前告诉我。”
她提高声音:“嫁进我们家,哪有不听长辈安排的?这钱就当给家里的,怎么了?”
陈浩抓着车门边缘,脸色发白:“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她还没进门就要走,叫亲戚怎么看我们?”
“她不是因为六万走。”陈浩父亲终于开口,“她是因为你拿六万逼她下车。”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陈浩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
陈浩转向我,语气软下来:“宁宁,今天先把婚礼办完。六万我替你挡着,以后也不会再要。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你刚才让我先下来,说回头再解释。现在你又说替我挡。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被堵在车里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行?”
他嘴唇抿紧,没回答。
“你妈要六万,是她的决定。你不替她说话,也是你的决定。”
“我只是怕今天闹大。”
“今天已经闹大了。只是你一直希望闹难看的那个人是我。”
车窗外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往楼道走。那些起哄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婚庆公司的音响还在远处放着喜乐,听起来格外不合时宜。
陈浩母亲走到车头前,挡住了司机的视线:“不能走!婚车开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陈浩父亲拉住她:“你先让开。”
“我不让!她今天走了,这婚还怎么结?”
我摇下车窗,把三百块递给司机:“麻烦你,按之前说好的送我回去。”
司机接过钱,手有些迟疑。陈浩看着我,忽然说:“宁宁,这三百块是什么意思?”
“我爸给我的,原本是怕婚礼上有临时开销。”我把红包收回来,“现在确实有了。”
我没有把钱交给他家,也没有让司机收。那三百块只是我准备回家的路费。
陈浩的父亲终于把妻子拉到一旁。车队让出一条路,司机慢慢把车倒了出去。陈浩追了两步,手搭在车窗上。
“你回去,我们再谈。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你刚才有机会说。”
车开过楼下那排人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头上的胸花歪了,手垂在身侧,没再追上来。
回到家,婚纱还没脱,我妈抱住我,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不是为了六万,是我不能假装今天没发生。”
下午,陈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母亲坚持收下车费,是因为觉得儿媳进门就该服软;他当时不敢顶撞她,又怕婚礼取消,才让我先忍过去。
我问他:“那以后呢?你还是让我先忍,等回头再解释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告诉他,我不再去婚礼现场,也不接受把六万改成六千、三千或者一句“算了”。这不是讨价还价。婚礼取消,双方家里分别通知亲友,已经订好的宴席按实际损失一起处理。该我们承担的,我们承担。
陈浩沉默很久,说:“我知道了。”
我没有等他保证改变,也没有答应把事情留到以后再说。
婚纱当天还给了租赁店。那只装着三百块的红包,我放进抽屉,没有拆开花掉。几天后,我爸问我是不是后悔。
我说,我遗憾婚礼没能按原来的样子举行,但不后悔那天让司机送我回去。
我原本以为,结婚那天最重要的是从车里走下来,走进新房。后来才明白,如果要先拿六万换一个进门的资格,站在车里说不,也是一种选择。
那个上午,陈浩的母亲要六万,我公公掏不出也没有替她掏。他站出来让人让开路,而我拿着三百块,叫司机送我回家。
婚车最终没有把我送进那扇门。那天我没有成为谁家的儿媳,但我没有把自己的决定交给一群围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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