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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民七十岁生日的蛋糕刚切开,许桂香就把小儿子周亮拉到台前。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笑着说:“趁大家都在,我和他爸把那套房子留给亮亮。”
台下先响起掌声。周亮低头笑了笑,像是早知道这句话会来。林岚握着切蛋糕用过的纸巾,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直到许桂香朝她招手。
“岚岚,来,一家人拍张照。”许桂香把周亮往身边带了带,给她留出另一侧的位置。
主持人举着话筒下台,问她能不能说两句祝福。有人已经举起手机,镜头里站着寿星、接房的小儿子,只缺她走过去。
林岚还没起身,桌下的手被周诚按住了。他压低声音:“今天爸过生日,先把场面走完,回家我跟你解释。”
“你知道他们今天要说这个?”她转头看他。
周诚的手没有松:“妈就是想当着亲戚高兴一下,手续又不是现在办。你上去拍个照,不会少什么。”
主持人仍弯腰等着。林岚看向台上的周建民,老人正把沾着奶油的塑料刀交给服务员,笑容里有一点催促。
她这一站,照片和祝福都会留下,像是她也点头同意了这场安排。
她抽出手,说:“我不上去。”
周诚脸色一紧,伸手要拉她的椅背。邻桌的姑妈听见了,忙探过身:“岚岚,今天先给你爸一个面子,家里的事过后再说。”
许桂香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林岚坐着,便在台上笑着补了一句:“这几年多亏岚岚帮衬家里,她最懂事,快来。”
林岚把纸巾放下。五年前公婆换购住宅时,差的三十万元是她从婚前积蓄里拿的。她有银行付款记录,签过字的借据却一直由老人收着。
钱借出去后,公婆住进她和周诚家,帮着接送女儿;周亮住进新买的房子。她没拿这笔钱换产权,也没有说过房子必须留给谁。
她起身时,周诚以为她要上台,终于松了口气。林岚却绕过他,走向守在侧门的领班。
“后面的菜先别上。”她说。
领班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手里的出菜单:“厨房正在起下一道热菜。您是要撤掉后面的菜,还是先暂停?”
“先暂停。已经做好的按你们的规定处理,没做的先不要做。”林岚是订席的人,知道领班需要一句能传回厨房的话。
领班立即用对讲机通知后厨,又确认了一遍桌号。几名端着空托盘的服务员停在侧门,台上的主持人也放下了伸向林岚的话筒。
“菜怎么停了?”周建民问。他在台上站得有些僵,切下的第一块蛋糕还放在盘里。
姑妈先替林岚答了:“小两口闹别扭呢。岚岚,寿宴停菜算什么事?这么多客人等着。”
林岚没解释,只说:“我需要弄清一件事,弄清楚再让厨房接着做。各位先吃桌上的菜。”
赵川坐在靠门的一桌。他本来正收手机,听见周诚那句“回家解释”,又看见林岚绕过舞台,才从外套里摸出一个旧压岁包。
他赶到她身旁,把包塞进她手里:“我带了当年的购房资料。周诚前几天找我要旧合同,说家里做安排要用。我以为你们商量过。”
压岁包边角起了毛,里面装的是几页打印的扫描件,不是红包钱。赵川曾陪周家跑过购房手续,纸张按年份夹好,最上面正是那套房的合同。
“为什么给我?”林岚问。
“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像知道这事。”赵川说,“资料我留的是扫描件。你自己看,需不需要用,由你决定。”他说完退开半步,没有替她向台上喊话。
林岚翻到合同末页,背面有一段手写备注。打印得不算清楚,末尾两个签名却能认出:一个是她,一个是周建民。
五年前她签字时,周建民说借据先和购房合同收在一起,免得搬家弄丢。她后来找过两次,他都说文件在柜子里,让她放心。
她把纸移到灯下,逐字读到“三十万元借款”和“处分房屋前归还”。下面没有赠与,也没有她同意放弃追偿的字样。
赵川指了指纸背,声音很轻:“合同背页有你们双方签字的借款备注。我扫描整份合同时一起留了。”
主持人试着活跃气氛,问大家要不要先给寿星唱生日歌。台下有人跟着拍了两下手,又因没人接唱而停住。
周亮从台上走下来,目光落在林岚手里的纸上:“嫂子,今天说的是爸妈的房子,你停大家的菜干什么?”
“我没有说房子是我的。”林岚把纸拿稳,“我也没有同意过把借出去的钱抹掉。你们今天让我上去合影,是想让我认可哪一件事?”
周亮张口要答,许桂香已拿着话筒下了台阶。她看见赵川和那只压岁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有话跟妈私下说。”许桂香停在两人面前,“今天你爸七十,先让宾客吃饭,好不好?”
领班站在侧门等下一句指令。林岚看了一眼台上的周建民,回答:“等我问清楚这笔借款,就让他们继续上菜。”
许桂香先看向周诚:“你跟岚岚说说。房子的事咱们家谈过,今天只是借你爸生日宣布一声。”
周诚走过来,看到林岚手里的打印件,脸色变了。他没接母亲的话,只低声说:“这些旧纸哪来的?”
“赵川留的扫描件。”林岚把背页朝他转过去,“我知道你要过合同。你先别替我回答,我想问爸。”
周诚伸手想碰纸,林岚往旁边让了让。赵川把压岁包合上,站回靠门的位置,没有加入他们的争执。
周建民看见几个人围在侧门,终于从台上走下来。主持人让开通道,宾客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
“爸,”林岚说,“这上面的签名是您和我的,对吗?”
周建民接过那页纸,拿远了些,又凑到灯下。他没有立即回答,先望向许桂香:“这份怎么在这儿?”
“我问的是签名。”林岚站在原地,“如果印得不清楚,我手机里有当年的银行付款记录,您也可以回家拿原件对。”
周建民把纸放低:“签名是我的。三十万也是你打过来的。怎么忽然在这儿提?”
“因为今天有人请我上台,庆祝房子留给周亮。”林岚说,“您先回答,这三十万当时是借的,还是我送给你们的?”
许桂香接过话:“岚岚,这五年我住在你家,天天给你们做饭。孩子上幼儿园那会儿,刮风下雨我都去接;你爸去医院,我也是自己陪着跑。你只记得钱吗?”
她说的都是实事。林岚记得女儿发烧那晚,许桂香抱着孩子坐在急诊走廊,第二天还照常早起做了粥。
“妈,这些我记得。”林岚看着她,“您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我一直感谢您。现在我问的是那三十万,当时是不是借给您和爸补购房缺口的?”
“一家人分这么清,以后谁还敢搭手?”许桂香把话筒握得更紧,“亮亮这些年工作不稳,我们帮他一把,也没说不管你们。”
周亮从旁边插进来:“妈都帮你带了五年孩子了。嫂子,你非要在今天算这个?”
“房子要留给你,是今天当众说的。”林岚看向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要我什么时候问?”
亲戚里有人把主持人的备用话筒递给她,劝她对大家讲两句,别让寿星难堪。林岚接过来,放在最近的空椅上。
“这件事先请借款人回答。”她面对周建民,“爸,您签字时怎么说的?”
周建民捏着纸角,终于开口:“是借的。当时换房,手头缺三十万,岚岚拿出来周转。写在合同背面,也是怕日后说不清。”
原先劝她上台的人安静了。有人收起手机,周亮把视线从打印件上移开,去看父亲。
林岚继续问:“备注里写处分房屋前归还。您今天知道要宣布把房子留给周亮,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建民皱眉:“我知道这笔钱。可周诚上周跟我说,你们夫妻已经谈妥了,借款不用再追着还。后头家里怎么安排,你们都同意。”
林岚转头看周诚。他垂着眼,手指沿着椅背来回摩挲。
“我没有跟您谈过。”她对周建民说,“寿宴前一周,我只接到订席的事。房子留给周亮,我刚才听妈说才知道。”
周建民的嘴唇动了动。他问周诚:“你不是说她点头了吗?”
周诚说:“爸,我当时的意思是先让你们定下来,钱的事我和岚岚再商量。”
“你不是这么说的。”周建民声音沉下去,“你说她同意不追偿,我才让你妈准备今天的致辞。”
许桂香朝领班那边望了一眼。服务员仍守着侧门,台上的赠房展示板亮着,红字正对一屋子宾客。
“先别吵。”她拉住周诚,“你准备的文件呢?拿出来给你爸看看。是你们夫妻自己商量的,我们两个老人还能编这个?”
林岚问:“什么文件?”
周诚没有回答。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折过的文件袋,拇指压在封口上,却迟迟不肯打开。
许桂香催他:“上周你拿来给我们看的那张说明。今天带了就拿出来,省得你爸以为咱们瞒着岚岚。”
林岚听清了“上周”。那时周诚每天照常回家吃饭,晚上还问她寿宴要不要给女儿买新裙子。他从没提过自己给老人看了什么说明。
“爸已经认了借款。”她对周诚说,“现在请你拿出那份文件,让我看看我什么时候同意不追偿。”
周诚攥着文件袋,抬眼看她:“能不能先让厨房上菜?客人都在等。”
“菜可以继续做。”林岚说,“但你们刚才要我合影、说祝福,认下的可不止一桌饭。文件拿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领班听见她的话,没有自行恢复传菜。他只向厨房回了一句继续等通知,便退到门边,给这一家人留出说话的地方。
周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他先递给父亲,像是想让老人替他开口。
周建民没有接:“她问你,你给她看。”
纸到了林岚手里。抬头写着“关于房屋及家庭借款的说明”,日期是上周三,正是她去酒店敲定寿宴菜单的那天。
第一段写房子由父母安排给周亮,第二段写购房时的三十万元不影响赠房。末尾一句是“周诚、林岚夫妻共同同意”,下面却只有周诚一个人的签名。
林岚把纸展开,放在桌面:“我的签名在哪里?”
周诚说:“这只是给爸妈留个底,不是正式合同。我想着回头再跟你谈。”
“留底给他们做什么?”她指向“夫妻共同同意”几个字,“你还没跟我谈,就写我同意了?”
“我没替你签名。”周诚把声音压得很低,“妈想给亮亮一个准话,爸又一直问那笔钱,我只能先这么写。”
林岚没有提高声音:“你没替我签名,就能替我答应?那三十万,我哪天说过不要了?”
周诚看向门边,又看向仍站着的父亲:“这些话回家再谈行不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回家之前,爸妈已经据此准备了今天的致辞。”林岚说,“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得到过我的同意?”
周诚沉默了片刻:“没有。你没说过。”
周建民伸手拿过那张说明,重新看了一遍签名处。他问儿子:“上周我问你两次,你都说夫妻商量好了。你知道我准备今天当众说?”
“知道。”周诚说,“我想着岚岚平时顾家,房子本来就是你们的,她不会为了钱把场面弄成这样。”
“她借的钱,和我房子怎么处置,是两件事。”周建民把说明放回桌上,“你把两件事一起替她答应了。”
姑妈原本还拿着一只空酒杯,准备来劝。她听到周诚承认没有问过林岚,把杯子搁下,没有再说“懂事”两个字。
许桂香伸手把说明拿走:“阿诚也是想让一家人过得顺当。他以为岚岚会同意,又不是存心骗谁。”
林岚说:“妈,您拿着这张纸准备仪式时,以为我知道。现在您知道我不知道了,还要我上去合影吗?”
许桂香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向台上空出的那个位置,没有再招呼林岚过去。
周亮先开了口:“那房子呢?爸妈早说让我住着,现在亲戚都听见要留给我了。不能因为哥写错一句话就全不算。”
周建民问他:“你早知道今天要宣布?”
“妈跟我说过。”周亮扫了一眼宾客,“我连以后住那边怎么布置都想好了。”
周建民没有接他的话,转身对主持人说:“把那块板子撤了。刚才说的房屋安排先不作数,今天就过生日。”
主持人叫来两名工作人员,将写着赠房祝词的展示板从台上抬走。挡板经过周亮身边时,他让开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周建民又对宾客说:“岚岚借给我们的钱,确实有这回事。是我儿子没问过她,擅自说她同意了。今天让大家见笑,先吃饭。”
话说完,他才回到座位。那块蛋糕仍摆在面前,奶油边缘已经塌了一点。
林岚走到领班面前:“可以继续上菜了。刚才停下的那道热菜如果凉了,就按店里的安排处理,费用算在我的订席单里。”
领班点头,转身通知厨房。服务员重新穿过侧门,席间有人低头夹菜,有人轻声问起那张纸,却没人再请林岚上台。
周诚跟着她走到走廊:“你明知道我会把钱的事跟你商量。非得在今天把爸妈弄下不来台吗?”
“你写说明那天,我在酒店定他们的寿宴。”林岚看着他,“你若打算跟我商量,为什么先让爸妈拿着它准备赠房?”
周诚一时没答上来。他说:“那三十万我可以慢慢补给你。我工资你也知道,总有办法。”
“你怎么补、用什么钱补,我们还没谈。”林岚说,“你先替我放弃,再说你来还。这也是替我决定。”
周诚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林岚往后退了一步。他把手收回去,站在走廊灯下,第一次没法用一句“回家再说”结束争执。
许桂香从包间出来,手里拿着女儿平时爱吃的小点心,是刚从桌上装的。她递给林岚,又说:“明早我照旧去接孩子,你们别在孩子面前吵。”
林岚接过袋子,却没像往常一样点头:“明早的事,我和周诚今晚自己安排。您今天先陪爸过生日。”
许桂香看向周诚。他避开母亲的目光,说:“我明早送,下午我去接。我会跟学校确认时间。”
这两句话让许桂香愣了一下。过去五年,接送、晚饭、老人看病,谁有空谁先顶上,周诚常把母亲的帮忙当成已经排好的日程。
林岚也知道,停掉一张赠房展示板,明天的日子不会自动变轻。她原本靠许桂香接孩子才能按时下班;从明天起,周诚说出口的安排要由他自己做到。
包间里重新响起碗筷声。周建民在里面叫许桂香回去坐,她转身前看了林岚一眼,没再提房子。
林岚把那份只有周诚签名的说明折好,与合同背页一起放进压岁包。赵川站在门边,看她收妥,便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留在走廊,给手机设了一个明天下午的提醒:确认孩子有人接。屏幕暗下去时,周诚仍站在她身旁,这一次没有替她按掉。
周诚看见林岚设下的提醒,先伸手要拿自己的手机,包间里却传来许桂香的声音:“阿诚,你进来一下。”
林岚把手机收好,跟他一起回了包间。菜已经重新上桌,亲戚们说话都放轻了些;原来立着展示板的地方,只剩一面空墙。
许桂香坐在周建民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叫车页面。她抬头看向两人:“你们既然说接送自己安排,我明天就回那边住几天。”
周诚停在桌边:“妈,您刚才说的是明早我送,下午我接。您不用为了这点事连夜走。”
“我天天住你们家,什么活都接着。”许桂香把手机朝他晃了晃,“现在连明天接孩子都不用我管了,我还留下来干什么?”
林岚在门口站住。女儿的换洗衣服、幼儿园接送卡、厨房里装药的抽屉,许桂香比她都熟;这个家确实有一大块日常生活是婆婆撑起来的。
周诚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求助。林岚没有替他劝人,只走到桌边,对许桂香说:“您想休息,可以休息。不用拿接孩子这件事跟今天的借款放在一起。”
“你说得容易。”许桂香把手机扣在桌上,“以前你和阿诚忙,孩子放学是谁在门口等?我不去了,你们的工作能让你们准点走?”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她单位最近正赶项目,明天下午若赶去接孩子,就得临时请假,把手头的事交给同事。
三十万元才被当众认下,眼前又是明天放学的时间,她哪一件都绕不过去。
她转向周诚:“你刚才说上午送、下午接。明天能做到吗?”
周诚皱眉:“我说了会去。妈这是气话,你别把话说死。”
“她去不去,由她决定。”林岚说,“你能不能接,是你刚才自己答应的事。”
周建民放下筷子:“桂香,先吃饭。阿诚,你把明天的时间弄清楚,别让孩子跟着等。”
许桂香想说什么,被周亮抢了先:“哥明天下午不是有班吗?妈平常去一下就行,非得现在划清楚?”
林岚看向周亮:“你知道他明天有班?”
“上周他跟我提过。”周亮说完,才意识到桌边的人都在看他,“我又没让谁替我接孩子。”
周诚的手机里排着明天下午的工作。他知道那一班要提前和同事调,刚才在走廊仍答应了接女儿,只是以为母亲过一会儿会照旧去幼儿园。
林岚问他:“你写那份说明时,打算拿什么换我同意?”
周诚抬眼:“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刚才你说我平时顾家,以为我不会追钱。”
林岚把声音放稳,“你明知道自己明天有班,还答应去接,是不是仍等着妈照旧去?只要她还替我们接孩子、做饭,我就得把那三十万元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