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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没端齐,陈凯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双层儿童床,下面的抽屉还能塞进不少玩具。
“乐乐五岁了,正好准备二胎。”他用手指划过图片,“妈,您屋里那个柜子挪出去,床就放得下。”
我端着汤站在桌边,先看了眼坐在地上搭积木的乐乐。孩子抬头问我:“外婆,我以后睡上面吗?”
我把汤放稳,说下周要去复诊,旧居的钥匙也已经拿回来了。我还没说到搬家的日期,陈凯便笑着截住了话。
“复诊我送您。搬回去的事再缓缓吧,家里离不开您。”他又把手机转向周敏,“你看这个床,活动今晚就结束。”
周敏接过手机,问了句床的尺寸。那张床要放进我住的屋里,却没人问我什么时候搬走。灶上的菜还在冒热气,我转身关掉火,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一角。
“我的体力耗尽,钱也花光了,让你妈来体验一下!”我说完坐下,等他们看向我。
陈凯的手还停在手机上。周敏先放下屏幕,轻声说:“妈,您累了我知道。再帮我们撑一阵,等乐乐上小学,好不好?”
“上小学以后呢?”我问她,“接送少了,放学后的饭和周末的事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回答。乐乐抱着积木走过来,我把他的手从汤碗边牵开,让他先去洗手。
陈凯收起手机,说他刚才只是商量,不会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到时候还可以请钟点工,您别先把话说死。”
“谁去联系?谁付钱?钟点工走了以后,谁留下照看孩子?”我看着他,“你们现在就可以商量。”
陈凯看了周敏一眼。周敏说可以再算算,可谁也没接着说几点下班、几点接人。乐乐洗完手跑回来,催我们给他盛饭。
我给孩子盛了半碗汤,吹凉,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这件事我做了五年,手自己记得碗要放在哪里。
乐乐出生那晚,赵桂芬说腰不舒服,来医院看了一眼就回去了。周敏坐月子时,我请假照顾她,后来假用完了,我辞了工作。
那时说好先帮到他们把日子安排起来。我那件上班时穿的旧围裙一直收在箱底,辞职后再没机会穿着它出门。
“当初没有人跟我说,要我一直住在这里,更没有人问过我能不能再带一个。”我对周敏说。
周敏的筷子碰到碗沿。她说这几年家里忙,她以为我愿意住在一起,乐乐也离不开我。
“我愿意陪他,不等于我能替你们养孩子。”我拿纸擦掉乐乐嘴边的汤,“这话今天说清楚,你们才好安排。”
陈凯把双层床的页面退出去,低头扒了两口饭。他说最近项目忙,二胎也不是明天就生,没必要连搬家都赶在这时候。
我说搬家的车已经约好,不等二胎的事定下来。下周复诊的单子就在抽屉里,医生上回提醒我少拎重物,这次不能再拖。
“您什么时候约的车?”陈凯问。
“上周。”我把饭吃完,起身拿来冰箱门上的日历,在周五那格写下“搬回旧居”,把笔扣回原处。
陈凯盯着那几个字,又看向过道。他刚才进门时绕过的两只纸箱,是我已经打包好的衣物和书。
“您连箱子都装好了?”他问。
“先收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说,“乐乐的东西我会留在原处,接送授权也会在搬走前办好交接。”
周敏走到过道,摸了摸箱口的胶带。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告诉她,我这两个月提过复诊,也提过旧居的水电要开,她总说晚上再谈。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只说最近忙着准备单位的事。我知道她下班后常守着电脑,可今晚先得把眼前的日子排出来。
陈凯说周五他要开会,搬车到了没人抬箱子。我告诉他,已经让搬家公司带了搬运工;需要他们做的是接乐乐。
“周五不是正常放学吗?”他问。
“正常放学也得有人去。”我从冰箱旁取下幼儿园的通知单,放到他手边,“老师只认授权名单上的人。”
乐乐忽然问:“外婆搬走了,还来给我做红烧肉吗?”我蹲下告诉他,想见外婆可以跟爸爸妈妈约时间,红烧肉也能一起做。
他皱着眉问我晚上还睡不睡这里。我说周五以前还在,周五以后回自己的家睡。他抱了我一会儿,转头去问爸爸能不能去看我的家。
陈凯答应得很快:“能,周末就去。”说完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许下的时间。
饭后我把用过的碗放进水槽,没有像往常一样顺手洗完。陈凯走过来开了水龙头,问洗洁精是不是快没了。
“柜子左边还有一瓶。”我告诉他,把灶台擦干净。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说二胎的事先不谈,想让我把复诊时间发给她。她说周五能请半天假,帮我搬些零碎。
我把预约短信转给她,提醒她先查自己那天的安排。她点点头,拿起手机记了日期。
睡前我从箱底取出旧围裙,抖掉折痕。乐乐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要去上班;我说暂时还没有,但想把它带回自己的屋子。
他把一张画塞进围裙口袋,画上有四个人挤在一张桌边。我问第五个人呢,他说外婆在纸背面,翻过来就能看见。
我把画折好放进行李袋,留下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门外传来陈凯问周敏幼儿园几点开门,她答不上来,敲门来问了我。
我告诉他们通知单上写着时间,又把园方电话和乐乐常用的水杯放到桌上。接下来要记住这些事的人,换成了他们。
第二天早晨,陈凯把乐乐送到幼儿园,回来时说门口排队比他想的久。他还要赶去公司,我让他先确认手机里能收到班级通知。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群,消息停在昨晚老师发的提醒上。“能收到。”他说完就去换鞋。
我把乐乐的接送卡、备用衣服和园方登记表放在餐桌上。原来登记的常用接送人是我,现在要把陈凯和周敏的号码排到前面。
中午周敏请了半天假回来,陪我去园里办交接。老师认得我,听说我要搬走,问乐乐之后谁来接。
陈凯正在开会,周敏拿出他的身份证照片和电话,说爸爸下午来。老师核过资料,让她在授权栏签名。
签完字,周敏问我以前有没有漏接过园里的电话。我说有一次在菜市场没听见,老师便打给了陈凯,只是他那天也没接,后来我赶回来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调成响铃,重新确认了紧急联系人顺序。回家路上,她一直盯着屏幕,差点错过红灯。
搬家车约在周五。到那天上午,我已经把自己的被褥和衣服装好,厨房只留下他们常用的锅碗。
搬运工来时,周敏帮我扶住纸箱,让人先搬重的。我想把床边那只水壶拎起来,手指刚扣住提环,壶便从指间滑回地上。
壶盖磕出一声轻响。周敏蹲下捡起,问我是不是没吃早饭。我说吃了,伸手想接,她没递给我。
“您再握一下。”她把空壶递过来。我用右手握住,指尖发麻,提到膝盖高就得换手。
周敏看着我的手,说:“您一直说只是偶尔麻,连空壶都拿不稳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复诊前想先弄清楚。”我说,“上次医生已经叫我少负重,平时买菜我也尽量分着拿。”
她把壶放到箱上,低头看我收好的两袋衣服。“这些也是您自己搬出来的?”
我说小件是我拿的,纸箱没挪过。她把袋子也拎到门边,让我坐着看哪些东西要留,自己跟搬运工说位置。
乐乐的旧雨衣夹在我的围巾里,我把它抽出来,放回他的柜子。周敏问我是不是舍不得,我说舍不得,但雨衣明天他还要穿。
午后幼儿园群里突然弹出通知:园内临时检查设备,今天提前一小时放学,请家长按时接走。
我看见消息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伸向玄关的挂钩。那里原本挂着我的接送卡,如今卡在陈凯的包里。
周敏也看到了,立刻拨陈凯电话。他接通后说正在外面见客户,晚些才能过去,问我能不能顺路接一下。
搬运工正在楼下等最后两只箱子。我看了眼挂钩,把手收回来,问陈凯:“你收到老师的通知了吗?”
“收到了。”他说。
“我现在随车去旧居。”我告诉他,“授权已经交给你了。你要是赶不上,就和周敏商量由谁去。”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陈凯说他现在出发。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道歉,又说今晚的应酬也去不了,得先接孩子。
周敏在手机上给老师回了消息,说明爸爸会到。她见我还站在玄关,拿起那两只纸箱,说:“走吧,车在等。”
车驶出小区时,幼儿园方向的路口堵着一排车。我知道从那里绕过去能快几分钟,却没有给陈凯发路线。他用导航,也能自己找门。
旧居空了许久,窗台上落着灰。搬运工把箱子放妥,周敏先开窗,再把水壶接上水,不让我碰插头旁那只沉箱子。
“您在这边一个人,复诊我陪您去。”她说,“之前说等乐乐上小学,是我没想过您还要等多久。”
我把预约短信重新翻出来给她看。“复诊可以一起去。乐乐每天的事,你们得自己安排。”
她说知道,把床边的过道清出来,免得我夜里绊着。做完这些,她才想起下午还有会,匆匆回公司。
傍晚我正擦桌子,乐乐的视频打过来。画面晃来晃去,他举着幼儿园发的小贴纸,问我新家有没有他的椅子。
我说有一张折叠椅,等他来可以一起打开。陈凯在镜头外催他先洗手,声音比平时急。
乐乐说爸爸差点跑错门,老师带他到另一侧出口。陈凯接过手机,解释自己到了才知道今天开放的门换了,好在没让孩子等太久。
我问乐乐饿不饿。他说饿了,爸爸在找米放在哪里。陈凯把镜头转向厨房,问米桶是不是那个蓝盖的。
我告诉他是,又说冰箱里有昨天洗好的菜。陈凯点点头,把手机立在架上,一手淘米,一手拦住乐乐去碰水槽。
到了晚上,周敏给我发来消息,说饭吃上了。陈凯原定跟客户吃饭,只能改约,客户让他下周再联系。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到桌边。旧居的灯有一盏不亮,我找出备用灯泡,等周敏周末有空再帮我换。
第二天,陈凯打电话来问我园方有时会不会临时叫家长送换洗衣物。我说会,孩子把衣服弄湿了,或者午睡不舒服,老师都可能联系。
“还要做早饭晚饭,洗那堆小衣服。”他停了停,“妈,我昨晚弄到十一点。”
“你们以前回来时,衣服已经晾上了。”我说完问他,今天是要找哪件衣服。
他报出一件外套,我告诉他在乐乐房间的下层抽屉。他找到后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当晚陈凯给赵桂芬打电话,周敏后来把听见的几句告诉我。昨晚还弄到十一点的人,这会儿跟他妈说:“接送就是早晚两趟,乐乐大了,很好带。”
他叫她周末来住几天。
赵桂芬在电话里说,小孩她又不是没带过,让他们别把事说得那么难。她答应周六到,顺便证明我这几年是把孩子照看得太细。
周敏问陈凯,有没有告诉他母亲自己要出门培训。陈凯说等人到了再谈,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
周六早晨,周敏发来消息,说赵桂芬已经买好车票。她还说培训通知刚确认了报到时间,周日晚必须出发。
我把要送还的乐乐水杯和备用药膏放进布袋,准备下午过去一趟。门边是我的复诊单,日期清清楚楚,没有因为谁来接手而挪动。
赵桂芬到时,我刚把乐乐的水杯送进门。她拎着一袋水果,见孩子自己会脱鞋,笑着说:“这不是挺省心吗?我来几天,你也好歇歇。”
我接过她递来的苹果,道了谢。乐乐缠着她看新带来的玩具,赵桂芬说晚上陪他拼,转身问陈凯午饭准备吃什么。
陈凯打开冰箱,说里面还有菜,让她看着做。赵桂芬看了他一眼,问:“你就没先把米煮上?”
我把水杯放回乐乐书包侧袋,又把药膏交给周敏,告诉她上面写着用法。东西送到,我本打算坐一会儿就回去。
周敏的行李箱靠在客厅墙边,拉链已经合上。赵桂芬问他们周末要去哪儿,周敏说周日晚去外地,参加单位安排的十天主管培训。
“十天?”赵桂芬放下水果,“孩子怎么办?”
陈凯说早上他送,晚上尽量早回,中间母亲帮着接一下。他说得很顺,赵桂芬却追问乐乐放学几点,晚饭谁做。
周敏把贴在冰箱上的一周安排指给她看。上面除了接送,还有周二带换洗衣物、周四洗床单,以及园方临时通知时要接电话。
赵桂芬看了几行,皱起眉:“我来帮忙可以,你出差这么久就不合适了。这个培训能不能退掉,让别人去?”
周敏说名额早已报上去,明晚就得出发。赵桂芬转向陈凯,问儿子月底不是也忙,谁能天天准点回来。
“月底要盘点,我确实走不开。”陈凯接过话,“敏敏,下一期再参加也行。妈刚来,家里的事还没熟。”
周敏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下一期什么时候开,单位还会不会给我名额,你们知道吗?”
陈凯说他只是想让家里稳一点,等忙过月底再想办法。我看见乐乐趴在地上拆玩具,客厅里一时没人去看他拆下的小零件。
我蹲下把零件收到盒里,盖严,放上茶几。赵桂芬看着我,说:“你看,你一走,还是没人比你细心。”
“他爸妈学得会。”我说,“刚才零件掉出来,你们都看见了。”
周敏把行李箱拉到自己身边,轮子卡住了地毯边。她刚松手,陈凯为了给母亲让路,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
我走过去扶正箱子,让轮子离开地毯。周敏握住拉杆,低声说:“妈,我自己来。”
我松开手,坐回椅子上。她把箱子拉到门边,没有再推进墙角。
赵桂芬说自己不是拦着女儿上进,只是孩子眼下离不了人。“男人月底盘点,出了错要担责任。你的培训少去一次,工作还能继续做。”
周敏抬头问她:“您知道我为这个名额准备了多久吗?”
赵桂芬说陈凯没提过。陈凯看了妻子一眼,说她最近确实常在电脑前做材料,但没想到这次非去不可。
“我准备了四个月。”周敏说,“白天交方案,晚上改案例。上个月的初选我过了,单位才给我这十天的名额。”
乐乐抱着玩具车走到她腿边,问妈妈是不是要坐火车。她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去上课,十天后回来,每晚能和他通电话。
陈凯说知道她辛苦,可他没法把盘点交给别人。周敏问:“那我这四个月的准备,就能一句话交给别人吗?”
我当年就是请完假,又辞了工作。如今周敏的箱子已经在门边,我没有替她算这次培训会换来多少工资。她的工作要怎么选,该由她把话说完。
赵桂芬走去厨房看锅,发现水还没烧。她隔着门说:“要不先吃饭,明天再商量?孩子总不能饿着。”
陈凯跟进厨房开火。我从冰箱上取下周敏写的安排,交回她手里,说园方电话和备用联系人都在上面,今天就能按这张纸商量。
周敏把纸摊到餐桌上,叫陈凯过来。陈凯拿着米杯坐下,说周一早上他送乐乐,之后的晚接要看盘点进度。
“看进度不等于有人去接。”周敏指着放学时间,“你晚了,准备让谁收到园方电话,谁放下手里的事赶过去?”
陈凯看向母亲。赵桂芬把米杯从他手里拿走,说自己可以接,但不能连着十天从早忙到晚,也不认识学校那边的路。
“我下午可以陪您走一遍。”陈凯说。赵桂芬摇头:“路认得了,饭还得买,衣服还得洗。你在电话里就说接送两趟。”
陈凯没有接话。锅里的水响了,他起身去关小火,又回到桌边,把周一到周五的日子挨个看了一遍。
赵桂芬问我能不能在她不方便的那两天过来。我告诉她,下周我去复诊,医生怎么安排训练还没定,不能答应接送。
“你不是就在附近吗?”她问。
“附近也得有自己的时间。”我说,“你们先按能确定的人排,缺口摆出来再找办法。”
周敏拿起笔,在纸上把自己原先写的“妈妈待定”划掉。那一栏原本指我。她明晚就得出发,可空出来的那两天,接乐乐的人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