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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技术在当下都是最新的,但5年后一定过时,你做的事那时会怎样?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
图片来源|受访者
7月底,核心医疗自主研发的人工心脏产品Corheart 6,正式获得欧盟医疗器械法规(MDR)CE认证,取得了在欧盟及欧洲经济区内多国上市销售的资格,这也是全球首款在欧盟MDR全新监管体系下完成认证的人工心脏产品。
核心医疗创始人余顺周,松了一口气。就在一个月前,围绕这款产品的技术定性争议达到巅峰——它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这项全球最前沿的新技术,会让血泵尺寸更小、没有轴承、旋转也不会损伤其他组织,可靠性大幅提高。核心医疗正在冲刺“人工心脏第一股”,这也让它的资本进程备受关注。
他一度很困惑,这样一款创新产品为何有如此“遭遇”——2023年年中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之后,Corheart 6已在国内拿到了过半的市场份额;在欧洲,当体积仅为乒乓球大小的产品被摆在办公桌上时,不等开口介绍,多数医生都会眼前一亮。
后来他有些释然,核心医疗还是“要更强”,“如果我们能做到别人难以追赶,那所有的争议就没有意义”。
这是一个太前沿的市场。我国目前临床应用最广泛的产品形态,是植入式左心室辅助装置——通过手术将血泵连接至左心室与主动脉之间,将血液从左心室抽出并泵入主动脉,分担或完全替代左心室的泵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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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据沙利文统计,2024年全国终末期心衰患者超过150万人,对应着百亿元市场规模。但目前的行业渗透率并不高,招股书显示,核心医疗在2025年的营收仅为1.64亿元。
余顺周是典型的“工程师创业”,管理中处处透着工程师的思维方式——带头冲在一线,被戏称为“最大的产品经理”,员工寻求帮助,得到的答复总是“找余博”。
他也很少“做梦”,用他的话说偏“保守”;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在了产品上,他有一个执念——产品推进得快,融资只是时间问题;他有极强的“子弟兵”心态,核心团队都是一手带起来的,他在意价值观上共振、步调一致;他隔离了外界的“噪音”,一直在按自己的节奏,脑子里的那个“产品”很清晰,他觉得跑起来才最重要……
他坦言,管理不是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而与之对应的是作为工程师,他的天赋是总能找到一件事的关键点——他习惯于把流程拆开来看,用事去管人,很多管理工具是独创的,但总能带着团队打胜仗,以至于大家潜移默化地形成了同一种行为准则。
比如他概括出了密封、固定、电子安全和无菌的“十字方针”,要求团队以此为产品设计和生产管理的基础;临床阶段跟了50多台手术后,他定下了“三件事”,销售团队的报表要全部围绕其展开;不久前,他明确了核心医疗的“三化”战略,即差异化、商业化和国际化,依然是每个模块都要拆解自己的打法。
余顺周并不推崇“复杂”,在他看来,面对一群工程师和科学家,达成共识最直接的办法是不要太复杂。而真正的关键点是“盯”,如何让一件事真正融入到团队的血液中?
从去年开始,他更加确认,核心医疗必须要进入下一个阶段——国际化是个大机会,雅培的产品在海外有超过八成的市占率,这不是一个健康市场该有的样子,渗透率也同样很低。
6月的争议反而让他更有斗志了,复盘下来,他清楚团队还需要成长,“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狂奔,继续拉开距离。”
萌芽
余顺周1978年出生在河南,本硕博都就读于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毕业后,他前往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深造。跟多数中国留美学生给自己设置的路径一样,他也以为未来的生活就是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安安稳稳一辈子。
2008年到2011年,他泡在实验室里,那里有最先进的设备、工艺,他实操能力很强,每天都在“手搓”各种新事物。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通用汽车,直到那时,他跟医疗行业都还没产生交集。
转折来自于Terumo Heart公司,余顺周偶然得知这家在做人工心脏的创业公司有招聘计划。母亲是心衰患者,他在国内对此的了解仅限于心脏起搏器。了解沟通之后,他对这项新技术非常感兴趣,同在密歇根,决策难度并不大,他决定加入。
“这本质上是一个机电一体化的产品,跟机械、电子、力学、材料等都相关,跟我专业其实很匹配。”他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这次“简单”的跳槽将改变他的一生。
入行之后,他深度参与了多款人工心脏从设计、制造到临床验证的全流程研发。尤其是现在占据全球八成以上市场份额的HeartMate 3,他曾就职的Thoratec于2015年被美国的圣犹达医疗(St. Jude Medical)以34亿美元收购,后者又被全球巨头雅培收购。
不得不说,他赶上了人工心脏最好的入局时机,这个前沿赛道在那几年加速落地。数据统计显示,2014年,Thoratec的HeartMate 2和HeartWare的HVAD两款产品,销售额达到7亿美元,而那时全球的心脏瓣膜公司总产值才20亿美元。
2016年,美敦力以11亿美元的价格买下全球心室辅助装置市场份额排名第二的HeartWare,彻底引爆赛道。美国当时每年有近10万人需要接受心脏移植,供体心脏却不足3000个——人工心脏是最可行的替代方案,也被称为心血管领域“最后的战场”。
那时,余顺周已是电机控制与磁悬浮设计领域的负责人,涵盖软硬件的不同模块。但中国雇员在美国公司常见的“天花板”,他也撞上了。一开始,公司对他的认知就是“软件工程师”,但实际上,电机设计、控制设计、电机仿真、机械设计和制造都是他的专长,他能发挥的价值越来越受限。
创业的念头开始产生,尤其是面对着国内还没有产品获批的空白市场。但在那个节点,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偏保守”。
这当然跟现实状况有关。他自信于自己对产品、技术的理解,此前的积累让他在行业里也有足够的权威。但精密制造牵扯到整个供应链的工艺,真到了落地这个阶段,很多环节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
启动
2018年,余顺周决定先动起来,回到国内组建了团队。起初,只有两三个人,主要工作就是找配套。脑子里有一张“图纸”,也知道如何拆解到每一个零部件,但把它制造出来,还要符合各种检测条件,哪怕最基础的事情都需要亲自去盯。
工厂老板都不愿接这类订单,大部分厂商都是“降成本”逻辑——要有量、规模,复杂度不能很高。“一件、两件、十件,没人给你弄。”一开始在互联网上找了很多厂商,连回应都很少,团队就直接下单,“人家也接单,但不交付,即使是交付也不合格。”
这种例子很多。精密制造不只是设备、配套,还需要有人——制造工人、工艺人员、质量检验人员。“对方老板不发话,这事从生意角度,很难往下推。”人工心脏的供应链是个非常复杂的体系,余顺周说,包括体内植入部分、体外部件,以及手术部件,大大小小也要上千个,很多供应商都是头一次接这个领域的订单。
他把公司定在深圳,也是因为这里有大量消费电子的供应商,这在早期给了他很大支撑。后来随着迈瑞医疗等多家医疗器械企业的供应商加入,核心医疗的供应商体系终于算是搭起了架子。
没过多久,他在当地招了两三个工程师,正式回国创业。他决定给自己5年时间,也自筹了相应的资金,这足够验证一款产品的可行性。至于核心医疗要长成什么样子,他最初没想太多,“就是工程师视角,把产品做出来,在临床上有用,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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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并不熟悉国内的融资环境,只是做了个商业计划书,发给周围的人帮忙介绍。
但他运气不错,转折点很快到来。2018年11月,苏州有个行业会议邀请他,动物实验合作方的一个教授因为看到了一些实验结果,不断劝他参会。正是在这个规模不大的会议上,余顺周被国内投资圈注意到了。
第一轮融资在2019年底完成了。他并没有特意设置融资路径,基于实验结果,他觉得融资只是迟早的事。那轮的领投方荷塘创投恰好在找类似的标的,还去国外看过不少项目。核心医疗突然间“冒”出来,沟通之后,荷塘创投觉得很有特色,打破单笔1000万元的常规操作,直接下注了3000万元。
那几年是生物制药的资本红利期,而人工心脏太前沿,懂的机构并不多,他也没见太多的投资人。融资到账对他的最大改变,是不用再花自筹资金了,但他依旧在按既定进度往前推动,只是速度快了些。
第一笔钱花得很快,牵扯厂房建设,做打样机,以及各种检测。但进入轨道之后,核心医疗的融资都算顺利,“基本是一开放融资,就很快结束了”。余顺周在2020年底拿到第二笔融资时,“5年”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他感知到核心医疗有机会成为一家大公司。
务实主义
余顺周那几年特别自信,就觉得产品出去之后一定很有竞争力,因为他选了最前沿的技术路线。
据核心医疗产品总监孔凡武介绍:“人工心脏已经历了三代技术路线演进,从最初的搏动式、机械轴承式,到非接触式轴承泵。”美敦力和雅培等国际巨头入局时,磁悬浮式逐步兴起。
他提到,设计出一款医用植入级的微型电机非常困难。微型电机技术不复杂,生活中熟悉的电动牙刷、无人机的电机都只有6毫米。但这些电机不能直接植入心脏,电机磨损微粒脱落将带来极大的风险。最关键的是,这一切都有极强的技术专利保护,新进入者需要掌握原创技术。
那时,核心医疗的产品刚进入临床阶段,余顺周就是一门心思地做产品,自己冲在一线敲代码,带着大家一起干。
他形容自己的团队是“务实主义”,跟很多创业公司完全不同,他并没有把太多心思放在找合伙人上。早期,这更像是一个靠“师徒制”来维系的组织,余顺周在意“培养”,而被他挑中的人有共同的特质——可塑性和基础素质、严谨度和专注度、实事求是,以及团队精神。
几年的磨合,团队形成了一种默契:他负责产品判断和技术方向,其他人各司其职。余顺周甚至没感觉到什么“绕不开的坎”,但细节问题一大堆,毕竟这是个精度要求极高的产品——稍有偏差,就会变形,继而影响到性能和稳定性。
核心医疗研发部工艺经理沈瑞举例,没焊接之前,产品都没问题,焊接后,故障率很高。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团队几乎穷尽了方法,连焊接工具都优化了,最后才解决。
把产品做小,且稳定,是一个要在流量、功耗、转速等各种参数中,找平衡点的过程。Corheart 6只有90克,第一个样机做出来时有100多克。
余顺周的研发理念是“不怕踩坑”,他想穷尽一切可能性。他经常会提出五六个方案,“有的方案,团队说明显不行,我说无所谓,先做出来看看。后来发现,不一定不可行。”他说,“有的方案其实有80%的可行性,其实再改进一些,那个结构可能就行了,就是要不断去试。”
供应商也会凭经验拒绝他,“他们会说,这肯定做不出来,但我就多找几家”。余顺周说其实改善的空间很小,尺寸、厚度能缩小一毫米都很困难。沈瑞举例说,团队得想各种办法,“电路板从平着放改成侧着放,优化出来的空间看能不能利用;线圈直径是1毫米,我改成0.9毫米,再改一下绕线方式,看功率变化是否大……”
后来,他总结出了“十字方针”——密封、固定、电子安全和无菌。这几个字面意思很浅显的词,构成了研发与生产体系最核心的管理工具,“讲太多、太复杂,反而很多人形成不了共识”。整个团队都要基于此去拆解自己的工作方向,从研发、生产、质量,到临床试验,余顺周说,“能把这十个字吃透,所有风险都可控,这也是我们最基本的要求。”
“从动物实验到临床试验,无论患者是处于感染还是心律失常状态,Corheart 6几乎没有因为泵导致任何一例血栓发生,包括儿童。”这是余顺周近几年最自豪的事,要知道,儿童本身血流较低,容易出现血栓,而感染和心律失常还会加速血栓的形成。
超车
2021年年中,高瓴资本领投B轮,对余顺周的触动很大。此前更多是专业机构,多是“就产品论产品”。而后来这些明星机构的入局,意味着核心医疗需要进入更大的战场。
除了研发加速、管线矩阵扩大、商业化布局之外,国际化的规划也要被提上日程,“很多时候,你要更主动了”。他要调整自己的节奏,把更多事项纳入优先级中。
两年后,Corheart 6获批上市,成为国内第4款人工心脏产品,但它迅速占领了市场。公开资料显示,2024年时,Corheart 6的全国市占率超45%。到2025年1~5月,其市占率仍在上升,进一步增长至52.86%,远超其他企业。2025年10月,Corheart 6完成了第1000例植入,成为继雅培HeartMate 3之后,全球第二款突破千例大关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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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对这场“反超”的归因,集中在价格——58万元,相比此前常见的80万元左右的定价,具有颠覆性。
起初内部有不同的声音:我们的产品更好,不应该定更贵的价格吗?“在工程师的逻辑里,这就跟买车一样,贵就代表着好,便宜就是质量低嘛!”这是商品社会的常识,但在余顺周看来,好的人工心脏产品不可能只服务相对富裕的患者。
这跟他在临床阶段的经历有直接关联。当时正处在新冠疫情期间,他要求自己跟每一台手术——50多例患者分布在全国11家医院,东南西北都有,最远的在新疆。到了现场,他才更清楚在真实的临床场景中,需求到底是什么。
比如患者心态问题。人工心脏流程比较复杂,要把患者集中到某几家医院完成手术,实际上他们脱离了原有的医疗流程。“他们为什么这样选择?他们的手术观是不是还很保守?最了解他们情况的主治医生怎么看待、在考虑什么问题?他们的经济预期到底是什么……”余顺周遇到了一堆问题,这都将决定未来的商业化策略。
双心辅助产品的例子更典型。整个行业都认为相比于左心室,右心室功能不足的患者并不多,常用的数据是占30%左右,因此几乎没有右心室产品。但在那个过程中,他最大的感受是有大量患者需要双心产品,“即便有不同的声音,我还是坚持做出来了”。
他也越来越感知到人工心脏并不是“万能”的,这应该是一个系统工程,对应着全流程管理。“患者在之后的3到5年时间里,每天都要带着设备,除了要长期随访,对适应证有把控,他们的生活质量要如何改善?”这些数值最终都要落在一个个真实的人上。
国际化
以至于这几年,余顺周深度参与商业化团队的管理。这件事太复杂了,很多时候,他发现专业无法概括全部,是要靠点理想和热情。
起初的团队并不成熟,就新招了几个人,但他推下去的是“首千台策略”。这是一个相当激进的目标,如果能快速实现,核心医疗将当之无愧地成为国内市场第一。
他对销售团队的管理也延续了“简单”的风格,只有三件事:患者从哪里来?如何让患者接受?如何让医生接受?往下拆解,牵扯到患者渠道、定价、商务策略、培训等。起初团队都是年轻人,经验不是很足,余顺周就反复盯这三件事,“首千台”硬生生地被啃下来了。
“临床阶段我走过那么多医院,我的体会是想要把这个产品做成功,无非就这三件事。”即便现在商业化有200多人,周会、月会他还是习惯这样管。
单论商业逻辑,国际化对于核心医疗是太好的机会,雅培在海外超过八成的市占率“不健康”。更何况余顺周在海外工作那么多年,他太清楚每个国家对于医疗器械的要求。
那时在硅谷,他见识过一个“天生国际化”的创业公司是什么状态。一次午饭聚餐,他特意数了下,一个100多人的团队,业务覆盖了37个国家。“它的政策、团队包容度、人事制度……都是按国际化去设置的。”余顺周说。
对于他这种特质的创业者,这依然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景”,虽然从产品、注册到商业化,每个环节的问题都很显性,也能穷尽。“我们现在的国际化只是刚刚起步,我觉得只能说我们在做国际化。”在他的理解中,国际化是一种理念,是内在的事情。
拿他最熟悉的研发体系来说,“从一开始,这个团队就得朝着国际化视野去做。你一定是在提出新方法、产品、理念,然后整个研发体系是适配。从基础研究、可行性研究,到最后产品输出,要有体系。第二,你不只依赖于自身研发,可能有合作、并购,能包容更多的技术。”
还有商业化渠道、质量体系、知识产权体系、管理能力……“按说国际化很简单,我就在海外招人,招当地的员工,但不同国家、背景、文化的人,都融入到我们这个团队吗?”他选择了先让核心产品在一些欧洲国家尝试拿证,再启动双心辅助系统等创新产品在美国市场注册上市的进程。
余顺周说,核心医疗到今天整体上是幸运的,不管是产品、融资,还是商业化。这或许源于他骨子里并存的自信和危机感,在美国求学时,有一件事情“打碎”了他的产品观。
一次会上,教授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中国学生容易满足——实验室条件好、生活也安稳,就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了。”更让他记到今天的是第二句话:“任何技术在当下都是最新的,但5年后一定过时,你要想的是,你做的事那时会怎样?”
这个概念后来被他反复讲给团队听,也长成了核心医疗的一种本能——永远要创新,永远要想着“超预期”。而接下来围绕“三化”的每一场,在他看来都是大仗,商业化是,国际化更是。但他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这或许对应的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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