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药如何逼全世界重写规则

如果你只想记住一件事，请记住这个数字：

1998 年环法自行车赛开赛前夕，法比边境的一个警察拦下了一辆面包车，从行李里搜出一整只靴子的促红细胞生成素（EPO）。那一年之后，整个反兴奋剂体系被连根重写。

1999 年 7 月 4 日，法国蒙泰约：环法自行车赛第一赛段蒙泰约至沙朗，美国车手兰斯·阿姆斯特朗身披黄色领骑衫。（Andreas Rentz / Bongarts / Getty Images）

兴奋剂和体育一样古老。古罗马人用致幻剂镇痛、用草药汤剂提神；到了 20 世纪初，咖啡因和酒精也已被用在类似目的上。

二战之后的安非他命抬高了这个门槛，并一路「进化」进越来越恶劣的领域：增肌类固醇、骇人的输血，以及其中最具颠覆性的一个——EPO。

20 世纪 90 年代的职业车坛陷入 EPO 的泛滥，已故的马可·潘塔尼在 2013 年的回溯检测中被查出曾使用过 EPO。Getty Images

EPO 是一种能刺激携氧红细胞生成的血液增稠剂，人体肾脏会自然分泌它；后来人们为肾病患者开发出合成制剂来治疗贫血。当耐力项目运动员得知它的存在后，一场军备竞赛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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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PO 的兴起，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让职业自行车运动全面崩塌的药丸灾难，促成了反兴奋剂斗争的正规化。

新书《Dope: How Drugs Changed Sport》中，BikeRadar 撰稿人詹姆斯·维茨回望了这场攻防：「揭露了当局与作弊者之间的种种交锋，以及双方为始终领先对方一步而使出的种种创意手段。」我们在他新书付印之际问了他一个问题——究竟哪些时刻，永远改变了反兴奋剂斗争的运行方式。

他列出了四个。下面这张表是全文的骨架，后面四节逐条展开：

年份

转折点

关键变化

1987

合成 EPO 获批上市

耐力运动开启药理军备竞赛

1998

费斯蒂纳事件

直接催生世界反兴奋剂机构

2004

行踪信息申报制度

赛外药检真正落地生效

2008

运动员生物学护照

长期指标追踪取代单次抽检

看懂这四行，你就看懂了现代反兴奋剂规则为什么会严到今天这个地步。

2000 年才首次启用 EPO 检测，但并没能抓到那些已被制裁的 EPO 使用者扬·乌尔里希（左）和兰斯·阿姆斯特朗（右）。Getty Images

一、1987：合成 EPO 获批，翅膀有了代价

没有哪种药物，无论在此之前还是此之后，对耐力运动造成过像 EPO 如此恶劣、破坏性如此之强、影响如此之广的后果。

这种血液增稠剂 1987 年先在欧洲获批，1989 年再由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登陆美国，此后没过多久就流入了职业车手和车队医生的手中。到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它已像病毒一样在职业车坛扩散。

在自行车运动中，它提升红细胞生成量的能力，让车手能骑得更狠、更久。

美国前职业车手、后转行倒卖兴奋剂药品、再后来成为反兴奋剂倡导者的乔·帕普说得最直白：他试过很多种药，「但 EPO 是唯一给我插上翅膀的那个」——把有氧能力提升了 12%。

然而这对翅膀是有代价的。血液变得黏稠，对车手来说成了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人在睡眠中、心率放缓时，那种糖浆般的黏稠度足以要了他们的命。而它确实夺走了人命。

直到 2000 年悉尼奥运会才出现针对它的检测手段。但考虑到微量用药的可能性，以及脱离监管、在训练周期中使用它的操作空间，这更像是使用策略的转变，而非彻底叫停。

讽刺的是，环加州自行车赛——当时美国最大的自行车赛——在整个 2006 至 2019 年的历史中，冠名赞助商一直是安进，也就是最畅销的 EPO 药物阿法依泊汀的生产商。

即便今天，车手仍时不时因使用 EPO 被抓，虽然频率不高。微量用药仍被认为是一种能让运动员躲过检测的手段。

二、1998：一整靴子的 EPO，炸出一个新机构

1998 年环法自行车赛期间，警方正在讯问费斯蒂纳车队工作人员。Getty Images

兴奋剂在自行车运动中已存在数十年，但 EPO 的巨大增益把这种过度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深渊。

到了 1998 年夏天，1990 年代被彻底翻开了新的一页：环法自行车赛前夕，费斯蒂纳车队的一名工作人员威利·沃特在法比边境被拦下，行李里塞着一整只靴子的 EPO，以及其他毒品和作案工具。这颗火星点燃了一场熊熊大火。

车队被逐出环法，多人被捕；在其他车队和车手抗议对同场车手所受待遇之后，整场比赛几乎陷入停顿。

当时多数药检结果都是阴性的。但几年后采用新检测方法所做的回溯检测显示，EPO 的使用远比想象中普遍。

这场丑闻并没有杀死环法——说来讽刺，一年后阿姆斯特朗那个弥天大谎反而让它活了下来——但它确实加速了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在 1999 年 11 月的诞生。这是一个统一的实体，试图在原本各自为政、支离破碎的体系之上，在全球范围内统一并标准化药检。到 2003 年，它已经制定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用以协调各体育管理组织的反兴奋剂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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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04：行踪信息申报，补上「非赛期」这个洞

2026 年 10 月宣布，乌克兰职业车手基里洛·察连科因违反行踪信息管理规定被处以 12 个月禁赛，不过到宣布时他其实已经悄悄服完了其中一部分刑期。Getty Images

即便有了能检出特定药物的检测手段，反兴奋剂工作仍像是被捆住了一条胳膊：在非比赛期间，无人知道运动员身在何处。

有些运动员参赛并不规律。曾有一段时间，一个环法争夺者可能只在赛期那三周现身、基本处于无药状态，而在一年中另外 49 周里随意用药，把身体养起来。

非比赛期检测始于 20 世纪 80 年代末，在 90 年代不断加速，但直到 2004 年行踪信息申报制度出现才真正有效。

制度要点

具体要求

申报时段

每天凌晨 5 点至晚上 11 点之间的某一个小时

通知方式

检测人员可毫无预警地实施药检

缺席上限

12 个月内漏掉三次检测，即面临与检测失败相当的制裁

夜间检测这一做法——在晚上 11 点到凌晨 5 点之间进行的罕见检测——在 2026 年环法自行车赛中引发了争议。赛事的两位领骑波加查和温格高被从床上叫醒起来留样。

这种检测必须经由巴黎的法官批准，引发了极大的怒火。车手工会表示：「夜间检测是否必要本身就值得质疑：为了检测而中断他们深夜的休息，如今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我们的目标绝不是质疑反兴奋剂斗争——恰恰相反。我们希望它能越来越有效、越来越有针对性、越来越高效地揪出作弊者，同时始终尊重基本权利、健康和恢复条件。」

不过也有人更务实。EF 教育-EasyPost 车队经理乔纳森·沃特斯说，夜间检测是遏制微量用药的一种办法：

「如果国际自盟在 2001 年凌晨 2 点就检测我们呢？那我们全都会被停赛，也就能替这项运动省下 25 年的闹剧了。」

四、2008：生物学护照，从抓药转向抓人

EPO 作为药品的专利到期后，仿制药版本大量涌入市场、躲过检测雷达，让检测人员疲于追赶。哪怕检测方法本身，也会输给制药业的一次次迭代。

2008 年，运动员生物学护照登场：它不检测某种物质本身，而是长期监测血液和尿液的特定生物标志物，识别出哪些数值超出了运动员既有的基线，从而判断他是否在用兴奋剂做文章。

在自行车领域，乔纳森·蒂尔南-洛克是因护照数据异常而受制裁的最知名英国车手。可疑的数据同样能让当局锁定目标、针对性地检测。

维茨对它的评价相当克制，但也肯定：

「它已被认定为成功。我没天真到相信体育已经彻底没有兴奋剂，但反兴奋剂运动背后的关键理念之一，就是让体育变得更健康。

「有研究显示，运动员生物学护照诞生之后，运动员可能仍在使用 EPO，只是剂量更低了。

「这依然是作弊，但［已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失控］。我认为它是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在保持这项运动干净方面最成功的工具之一。」

写在最后：规则为什么这么严

从 1987 到 2008，这条时间线的走向其实高度一致：药在前面跑，规则在后面追，而且永远差半步。

一次 EPO 药丸灾难换来一个全球机构，一桩边境查获换来一部统一条例，一夜之间无法找到运动员换来的行踪申报，而一代代仿制药换来的是不查「药」、改查「人」的长期监测。

理解了这四步，今天那些看起来过分严苛的条款——凌晨五点申报、夜间叫醒、反复抽血——就不难读懂了。它们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为了追上那颗永远领先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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