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史记·秦本纪》《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史记·商君列传》《史记·吕不韦列传》《战国策》贾谊《过秦论》《资治通鉴·周纪》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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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临潼，兵马俑一号坑大厅内人头攒动。
玻璃展柜下方，一排排陶俑肃立如军阵，甲片分明，发髻整饬，两千多年前的秦军风貌凝固在泥土里。
导游举着扩音器，向游客讲述着这座地下军团的主人——秦始皇嬴政的故事。
焚书坑儒、修阿房宫、筑长城、求长生，这些标签被反复提起，"暴君"二字几乎成了嬴政的代名词。
两千多年来，嬴政承受的骂名之重，在历代帝王中罕有其匹。
汉代人写他是"贪狼暴虐"，唐代人说他"焚灭典籍，坑杀儒生"，民间故事里他更是个穷奢极欲、劳民伤财的昏君形象。
一个统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的帝王，最终被简化成两个字——暴君。
可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事实：秦国从秦孝公到嬴政，整整六代人、一百三十多年，没有一个真正的昏君。
这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找不到第二例。
楚国出过被张仪骗得客死异乡的楚怀王，齐国出过被乐毅打得只剩两座城的齐湣王，赵国出过在沙丘宫活活饿死的赵武灵王。
唯独秦国，代代君主都在踩油门东进，没有一个人踩过刹车。
更耐人寻味的是，如果真要在秦国历代君王中找出一个杀人最多、手段最狠、手上沾血最厚的人，这个人恐怕不是嬴政。
他的名字，被历史的烟尘遮盖了太久。
一切要从公元前361年说起。
【一】秦孝公嬴渠梁：变法奠基的二十四年
公元前361年，秦献公去世，二十一岁的嬴渠梁继位，是为秦孝公。
这一年的秦国，积贫积弱到了极点。
秦国地处西陲，与戎狄杂居，中原诸侯会盟从来不邀请秦国，在外交场合把秦国视同蛮夷。
魏国占据河西之地，把秦国压缩在洛水以西，东出通道完全被堵死。
国内贵族专权，百姓疲敝，国库空虚。
年轻的嬴渠梁即位后下了一道《求贤令》，公开宣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这道命令的措辞极为坦率，回顾了秦国历史上秦穆公的霸业，也承认了近年来国乱兵弱、诸侯卑秦的耻辱。
卫国人公孙鞅，在魏国丞相公叔痤门下做中庶子，一直得不到重用。
公叔痤临死前向魏惠王推荐公孙鞅，说此人年纪虽轻却有奇才，举国而听之。
魏惠王不以为然。
公叔痤又说，如果不用就杀掉他，别让他跑到别国去。
魏惠王以为公叔痤老糊涂了， 两边都没听。
公孙鞅带着李悝的《法经》西入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见到了孝公。
前两次见面，公孙鞅讲帝道、讲王道，孝公听得昏昏欲睡。
第三次，公孙鞅改讲霸道，讲富国强兵之术，孝公听得入了迷，膝盖不自觉地往前挪。
两人连续谈了几天，孝公毫无倦意。
公元前356年，秦孝公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正式启动变法。
变法之初，秦国百姓普遍不信任官府。
公孙鞅在国都市场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头，宣布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赏十金。
围观的人觉得奇怪，没人敢动。
赏金加到五十金后，一个壮汉把木头扛到了北门，公孙鞅当场发放五十金。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咸阳城，百姓从此相信官府言出必行。
新法的核心内容包括：编民什伍，连坐互监；分家立户，家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军功爵制，斩敌甲首一颗赐爵一级；重农抑商，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焚烧诗书，禁止游宦。
军功爵制是整个变法中最具革命性的一条。
无论出身贵贱，战场上斩获敌首一颗，即可晋升一级爵位，获得相应的田宅和奴仆。
没有军功的贵族，一律取消世袭特权。
这条法令把整个秦国变成了一台战争机器——种地是为了给军队供粮，打仗是为了拿爵位翻身。
变法推行的第一年，国都上千人到咸阳上访告状，说新法不便。
太子嬴驷触犯了禁令，公孙鞅对秦孝公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太子是储君不能施刑，就处罚了他的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
公子虔被割了鼻子，公孙贾脸上刺了字。
从此秦国上下再没有人敢议论新法。
十年之后，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
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私斗，乡邑大治。
那些当初说新法不好的人，后来又来说新法好，公孙鞅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城，从此没人再敢议论法令。
公元前350年，秦国迁都咸阳，公孙鞅推行第二次变法：合并乡邑为三十一县，县令由国君任免；废除井田，开阡陌封疆，承认土地私有；统一度量衡；按户口征收军赋。
军事上，秦孝公对魏国发动了多次战争。
公元前354年，元里之战斩首七千；公元前340年，公孙鞅用计俘虏了魏将公子卬，迫使魏国归还部分河西之地。
魏惠王这才想起公叔痤的话，悔恨不已。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病逝，在位二十四年。
他死后，公子虔等人诬告公孙鞅谋反，新继位的秦惠文王下令逮捕公孙鞅。
公孙鞅逃亡到边关，想住旅店，店主说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
公孙鞅长叹一声，被迫回封地起兵，兵败被杀，尸体被车裂于咸阳，全家被诛。
人亡而法存。
秦惠文王杀了公孙鞅，却一条新法都没有废除。
秦国这架由秦孝公亲手组装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二】秦惠文王嬴驷：杀其人而用其法
十九岁的嬴驷在公元前337年即位，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铲除公孙鞅的势力。
车裂公孙鞅在当时是一桩政治交易——老贵族们恨公孙鞅入骨，嬴驷用公孙鞅的命换取了宗室贵族对自己的支持。
可他心里清楚，公孙鞅之法是秦国强大的根基，动不得。
嬴驷在位二十七年，秦国的扩张速度明显加快。
公元前325年，嬴驷正式称王。
这是秦国国君第一次称王，此前秦君只称"公"。
称王意味着秦国不再满足于做西方的一个霸主，而是要与东方诸侯平起平坐，争夺天下正统。
外交上，嬴驷重用魏国人张仪。
张仪提出连横策略，利用秦国的军事压力与外交欺诈，逐个击破六国的合纵联盟。
公元前318年，魏、赵、韩、燕、楚五国合纵攻秦，被庶长樗里疾在修鱼击败，斩首八万二千。
次年，义渠乘秦国东顾之机在李帛大败秦军。
嬴驷两面受敌，及时调整战略。
张仪先后两次出任秦相，出使列国，以割地、联姻、讹诈等手段拆散合纵。
他骗楚怀王与齐国断交，承诺献六百里地，最后只给六里。
楚怀王大怒发兵攻秦，在丹阳、蓝田两战皆败，损兵八万，汉中之地落入秦国之手。
军事扩张方面，嬴驷在位期间拿下了两块决定性的战略要地。
第一块是巴蜀。
公元前316年，蜀国和巴国互相攻击，都向秦国求救。
司马错力主趁机出兵灭蜀，张仪主张先打韩国。
两人在嬴驷面前争论，司马错说：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矣。
嬴驷采纳了司马错的意见，派张仪、司马错率军从石牛道入蜀，灭蜀国，继而灭巴国。
巴蜀归入秦国版图后，成都平原成为秦国的大粮仓。
后来王翦灭楚动用六十万大军，军粮主要就靠巴蜀供给。
第二块是义渠。
义渠是秦国西北方的游牧政权，长期骚扰秦国后方。
公元前327年，秦国在义渠设县，义渠君称臣。
公元前314年，秦军再次进攻义渠，夺取二十五城。
义渠虽然名义上臣服，但一直是秦国背后的隐患。
这个问题要等到嬴驷的儿子嬴稷在位时，由宣太后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解决。
嬴驷还在公元前330年到公元前328年间，从魏国手中彻底夺回了河西之地。
这是秦国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东出门户，从此函谷关天险完全掌握在秦国手中。
公元前311年，嬴驷病逝，在位二十七年。
他接手的是一个刚刚变法完成、制度焕然一新的秦国；他留给儿子的，是一个拥有巴蜀粮仓、河西门户和连横外交体系的强国。
【三】秦武王嬴荡：举鼎绝膑的东出之志
嬴荡是嬴驷的儿子，公元前310年即位，时年十九岁。
史载他生而有神力，身形壮硕，喜好与勇士角力。
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被他提拔做了大官。
在大众印象里，秦武王就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好好的王位不坐，跑去跟人举鼎，把自己砸死了。
可翻完《史记》里关于他的全部记载，会发现这个在位仅四年的君主，干的事一点都不含糊。
即位第一年，嬴荡就做了两件影响深远的制度安排。
一是设置左右丞相，以樗里疾为右丞相，甘茂为左丞相，分割相权，加强王权。
二是对楚、韩、魏、齐等国展开外交攻势，稳定周边局势。
军事上，嬴荡做的最关键的一件事是拿下宜阳。
宜阳是韩国西部的重镇，扼守崤函通道的东出口，是秦军东出中原的必经之路。
公元前308年，嬴荡让甘茂领兵伐宜阳。
甘茂知道宜阳城池坚固，守军充足，此战必旷日持久，朝中还会有人进谗言。
他跟嬴荡在息壤立下盟誓，保证不受谗言干扰。
秦军围攻宜阳五个月，未能攻克。
樗里疾等人果然在朝中劝嬴荡退兵。
嬴荡一度动摇，甘茂只说了两个字：息壤。
嬴荡猛然醒悟，调集全部兵力增援前线。
公元前307年，宜阳城破。
秦军斩首六万，乘胜渡过黄河，夺取武遂并筑城防守。
韩国被迫派相公仲倗入秦求和。
宜阳一战打通了秦国东出的最后一道屏障。
从此秦军兵锋可以直达洛阳，周天子所在的洛邑完全暴露在秦军面前。
也是在这一年，嬴荡亲临洛阳，参观周天子的九鼎。
九鼎是大禹所铸，象征九州，是天下正统的象征。
嬴荡与孟说比赛举雍州鼎，鼎被举起半尺，嬴荡力竭失手，鼎砸在右小腿上，胫骨断裂。
当天夜里，嬴荡在洛阳薨逝，年仅二十三岁。
关于举鼎这件事，历史上多以荒唐视之。
可如果换个角度看——嬴荡举的不是一个大铜锅，而是代表天下正统的礼器。
他跑到洛阳去举鼎，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秦国不承认周天子的共主地位，这天下的重器，秦人要来扛。
嬴荡无子，死前也没有指定继承人。
王位空悬，秦国政坛瞬间陷入权力真空。
他的兄弟们开始争夺王位，一场酝酿数年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
【四】秦昭襄王嬴稷：五十六年铁血君王
嬴荡死讯传到燕国，在赵国做人质的嬴稷被赵武灵王派兵护送回秦国。
嬴稷是嬴驷的庶子，母亲是楚国人芈八子，即后来的宣太后。
他在秦国国内本无根基，能够继位全靠舅舅魏冉手握兵权。
魏冉时任将军，镇守咸阳，武力平定了争夺王位的公子壮一伙，惠文后、武王后及反对势力被悉数清除。
公元前306年，十八岁的嬴稷即位。
可从即位第一天起，秦国的大权就不在他手里。
宣太后以太后之位临朝听政，一应国家大事由她决断。
魏冉担任穰侯，掌控军权；芈戎封华阳君，公子悝封泾阳君，公子市封高陵君。
这四个人在当时被称为"四贵"，私家财富超过王室。
秦国百姓只知有宣太后和四贵，不知有秦王。
这种局面持续了整整四十年。
宣太后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以太后名义临朝听政的女性，政治手腕极强。
她处理义渠问题的方式，在整个战国史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义渠王趁秦国少主新立之机前来朝贺，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生下两个儿子。
公元前272年，宣太后在甘泉宫诱杀义渠王，随即发兵攻灭义渠，在其地设陇西、北地、上郡。
秦国西北后方从此彻底安定。
军事上，宣太后和魏冉重用了一位从魏国来的客卿——白起。
白起一生征战三十七年，从无败绩。
公元前293年伊阙之战，白起率秦军斩杀韩魏联军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拔五城。
公元前279年鄢郢之战，白起数万精兵深入楚境，攻破楚国别都鄢城和国都郢都，烧毁夷陵，楚王迁都陈县。
楚国从此一蹶不振。
公元前273年华阳之战，斩首魏军十三万，又将两万赵军俘虏沉入黄河。
到了嬴稷统治的晚期，秦国终于完成了夺回王权的转折。
魏国人范雎入秦，向嬴稷献上"远交近攻"之策，并直言不讳地指出：秦国人只知道有太后、有穰侯，不知道有秦王。
公元前266年，嬴稷废掉宣太后，将魏冉、芈戎、公子悝、公子市全部驱逐出关，正式亲政。
这一年他已经六十岁。
亲政之后的嬴稷，在范雎辅佐下推行远交近攻：与齐国、楚国保持交好，集中力量攻打邻近的韩、魏、赵。
公元前262年，秦军攻取韩国野王，上党郡与韩国本土的联系被切断。
上党太守冯亭不愿降秦，将上党十七城献给赵国。
赵孝成王贪心接收，秦国大怒。
公元前260年，秦左庶长王龁攻上党，赵国大将廉颇率军在长平设防。
廉颇初战不利，随即修筑壁垒固守，任凭秦军挑战绝不出战。
这一守就是三年。
赵国粮草耗尽，向齐国借粮被拒。
赵孝成王对廉颇的消耗战术极为不满，又中了秦国的反间计，用赵括替换了廉颇。
赵括是赵国名将赵奢之子，自幼熟读兵书，谈论兵法连他父亲都辩不过。
可赵奢生前评价说，战争是死人的事，赵括说得太轻松了，赵国不用他为将则已，用他必败。
秦国秘密任命白起为上将军，赶赴前线指挥。
赵括到任后改变廉颇的防守部署，主动出击。
白起佯败后退，两翼埋伏两万五千奇兵切断赵军退路，另派五千骑兵插入赵军壁垒之间，将赵军分割为两段。
赵军被围困四十六天，粮尽援绝，士兵内部互相残杀为食。
赵括亲率精兵突围，被秦军乱箭射死。
四十万赵军放下武器投降。
白起对部下说，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日后生乱。
他下令除了放回二百四十名年幼士兵回邯郸报信之外，其余四十万降卒全部坑杀。
加上战场斩杀的五万，赵国在长平一战中损失四十五万人。
消息传到邯郸，满城缟素。
长平之战后，白起主张乘胜围攻邯郸，一举灭赵。
范雎忌惮白起功高压过自己，劝说嬴稷接受韩、赵割地求和。
嬴稷同意了。
白起因此与范雎结下仇怨。
不久赵国反悔不割六城，嬴稷再派王陵攻邯郸，此时白起正在生病，拒绝领兵。
秦军围攻邯郸一年多，伤亡惨重。
嬴稷强令白起出征，白起称病不行，被赐剑自刎。
公元前257年，白起在杜邮自杀，临死前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这位一生斩杀六国上百万的战神，没有死在两军阵前，死在了自己效忠了三十多年的君王手里。
公元前251年，嬴稷病逝，在位五十六年，享年七十五岁。
他是秦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国君。
在他统治期间，秦国通过一系列毁灭性战役打垮了赵国、楚国、魏国这三个最强劲的对手，六国的有生力量被消耗殆尽。
而当那卷尘封的秦宫档案被逐字逐句重新展开，当长平坑杀的数字与白起自杀的诏书被并排摆在一起，当后世史官把六代秦王的杀戮记录一笔笔摊开在阳光下——所有人都会陷入同一个巨大的疑问：被骂了两千年"暴君"的那个人，真的是手上沾血最多的那一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