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首富刘忠田被指从美国卷走126亿元,美国方面判处他465年监禁;但他早在2018年就已回国,而忠旺于2023年从港交所退市
1978年冬天,辽宁辽阳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揣着借来的两百块钱,上了长白山。他去倒腾木材。那个年代东北的林子深,路也远,一个半大孩子跟着成年人在林区和城镇之间来回跑,挣的是一分一厘的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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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和几十年后太平洋另一头的一份判决书联系起来。但这个少年后来确实走到了那一步。中间隔着的,是铝、关税、空壳公司和一整套用托盘搭起来的跨国通道。
刘忠田回到辽阳之后,没有一直做木材。八十年代末,他手里攒下了一点本钱,也摸到了一些做生意的门路。1989年,他办了一家合成树脂化工厂,后来又陆续开出辽阳铝制品厂、福田化工、程程塑料几家企业。
这些厂子规模都不大,做的东西也杂。但刘忠田在辽阳地面上开始有了自己的摊子。真正把他和铝绑在一起的,是1993年。
那一年,辽阳铝制品厂和香港威力旺有限公司合资,成立了辽阳忠旺铝型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刘忠田一方以厂房、土地和设备入股,占了大头。厂子最早做的就是建筑业用的门窗铝型材。
九十年代的中国城市正在一层一层往上长。铝合金窗框的需求来得又快又猛。忠旺踩在了这条线上,订单从辽阳往外扩,产能也跟着一点点涨起来。
但刘忠田没有停在门窗上。2002年前后,中国的建筑铝型材赛道已经挤满了人。利润被压得很薄,而工业领域用的大型铝挤压材,国内几乎全靠进口。
铁路车厢、船舶、大型机械,这些场景需要的铝材断面复杂、精度高。国内能做的厂子屈指可数。刘忠田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相当冒险的决定:把公司的主营方向从建筑铝材硬生生掰到工业铝材上。
忠旺为此投进去二十多亿元。建厂房,从国外引进大型挤压设备。其中一台125MN的油压双动铝挤压机,运到厂里的时候,光是拆路重建就耗费了巨大的成本。
这台设备在2007年试产,到2008年正式运转起来之后,忠旺的工业铝型材年收入从2006年的十六亿元,跳到了2008年的六十二亿元。毛利率也从建筑型材的百分之十二左右,抬到了百分之四十。
那几年忠旺的客户名单上,出现了首都机场扩建、北京奥运会场馆、上海世博会、广州亚运会场馆这样的大项目。到2008年上半年,忠旺的营业收入已经做到一百一十二亿元,资产总额接近九十亿。它从一个辽阳的乡镇民营厂,变成了亚洲最大、全球第三的工业铝型材制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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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中国忠旺在香港联交所挂牌。那一年全球资本市场还陷在金融危机的余波里。忠旺的IPO却募到了将近九十五亿港元,是当时金融危机以来全球融资规模最大的一单。
刘忠田手里的股份按发行价折算,身家冲到两百四十亿元上下。他成了那一年的中国首富。“亚洲铝王”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一个辽阳人,用了不到二十年,把一堆铝锭做成了资本市场上的硬通货。忠旺的工厂在辽阳、在天津铺开,员工数以万计。工业铝型材的产能一路爬到几十万吨的级别。
看上去,这架机器会一直转下去。转折不在铝本身,而在铝越过海关的方式。
2009年忠旺在香港上市的时候,美国市场占它整体收入的比例不低。2010年,美国商务部对产自中国的铝型材发起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2011年终裁下来,反倾销税百分之三十三点二八,反补贴税百分之三百七十四点一五。
两项叠在一起,中国铝型材进入美国的成本被抬到了几乎没有利润空间的地步。对大多数中国铝企来说,这道门等于关上了。忠旺2010年的整体收入比上一年掉了将近三成,美国市场的销售从四十多亿的规模迅速萎缩。
刘忠田没有撤。他绕着这道关税走了一条很窄的路。美国的高关税针对的是“铝型材”,但关税清单上留了一些缝:经过加工的成品,比如运输用的铝托盘,税率要低得多。
忠旺的做法是,把国内生产的铝锭运到墨西哥。在当地的工厂里把这些铝材焊接成整块的托盘,再以铝托盘的名义报关进入美国。托盘到了美国加州的仓库之后,工人们把焊点拆开,重新熔铸成铝锭。
贴上美国本土的标签往外卖。铝出去的时候是铝,回来的时候还是铝。中间多出来的那道焊接和拆解,唯一的作用就是换一个报关名目。
这套操作从2011年前后开始运转,前后一共往美国发了大约两百二十万个铝托盘。托盘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这些铝材以“成品”的身份穿过海关,绕开那百分之四百多的惩罚性税率。
美国海关的统计表上,来自墨西哥的铝托盘数量在几年里突然拉出一条不正常的曲线。增长速度远远偏离了正常的贸易节奏。货进了加州的仓库之后,后续的销售记录却对不上,堆进去的东西没有等量地流出来。
海关把异常报了上去。案子转到了FBI手上。FBI查了五年,把墨西哥的出口单据、加州仓库的进货记录、十几家空壳公司之间的转账流水拼到一起。整条链条的轮廓才露出来。
检方后来在起诉书里说,这些操作逃避的关税大约十八亿美元。折人民币一百二十六亿上下。2019年,洛杉矶的一个联邦大陪审团对刘忠田和中国忠旺发出了二十四项罪名的起诉。
走私、洗钱、向海关提交虚假文件、共谋,一项一项列出来。大部分罪名单项的最高刑期是二十年。如果连续执行,加起来是四百六十五年。
但起诉书公布的时候,刘忠田已经不在美国了。他在2018年就以身体原因回到了国内,此后没有再出去过。中美之间没有引渡条约,逮捕令可以发,人却过不来。
2022年,加州联邦地区法院作出判决。与刘忠田关联的六家南加州公司被勒令支付十八点三亿美元罚金,判处五年缓刑。至于那四百六十五年的监禁,它写在判决书上,落在一把没有人坐的椅子上。
在美国的案子往前走的同时,忠旺这架机器也在另一个方向上出问题。刘忠田的扩张从来不只靠卖铝。2017年,忠旺集团涉嫌骗汇的问题开始暴露,一名副总被拘捕。
忠旺一名副总被拘捕后,刘忠田托人找到了当时的辽宁省公安厅厅长王大伟。王大伟从轻处理了那个案子。刘忠田随后送去的东西,装了二十二个纸箱,把一辆商务车压得连地库的斜坡都上不去。
第一次是四千万元人民币加四百万美元。几个月后又先后四次在澳门送了两亿港元。这些钱买来的是一段时间的安静。2019年下半年公安部把线索移交辽宁省公安厅的时候,王大伟一边给刘忠田通风报信,一边指示办案机关不要声张。
到2020年忠旺的债务问题已经快要兜不住的时候,他还在帮着拖时间。王大伟后来因受贿五点五五亿余元被查,其中近一半来自刘忠田。忠旺的崩塌被往后推了几年,但推得越晚,落下来的分量越重。
忠旺的债务不是一天堆起来的。工业铝型材的产能一路往上走,铝压延材的新项目又在天津铺开。投入的资金规模远超卖铝材回笼的速度。房地产行业降温之后,建筑铝材的那一块收入最先缩水,工业铝材的需求也跟着往下走。
2021年8月,中国忠旺的股票停牌。原因是半年度的业绩发不出来。10月,公司公告下属企业出现严重经营困难,已经无法依靠自身力量解决当前问题。
2022年9月,沈阳中院裁定忠旺集团等二百五十三家企业实质合并重整。2023年4月13日,中国忠旺的上市地位被港交所取消。距离它在金融危机中创下最大IPO纪录的那一天,过去了不到十四年。
到2024年底,厦门象屿集团作为重整投资人接手了忠旺的铝主业资产。在辽阳设立了新的铝业公司,注册资本四十三亿元。电解铝产能、铝挤压产能、铝压延产能都还在,设备也在。
但那个曾经把这些产能装在一家港股上市公司里、一路推到亚洲第一的架构,已经不在了。刘忠田本人不在重整后的董事会名单上,也很少再出现在公开场合。
美国那边的十八点三亿美元罚金和四百六十五年刑期留在加州的卷宗里。中国这边的二百五十三家企业重整案在沈阳中院的程序里往前走。同一批铝,同一套厂房,两边的账各记各的,谁也没有把另一边的数字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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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长白山上那个倒腾木材的少年,和2009年港交所敲钟的“亚洲铝王”,中间隔着的那些年份,是一吨一吨的铝锭、一条一条的挤压线、一座一座的仓库。而2009年和2023年之间隔着的,是两百二十万个铝托盘和一道绕过去的关税。
忠旺这个名字从交易所的列表上撤下来之后,辽阳的厂区还在运转。只是换了一个主人。那把空椅子上的判决书不会有人去坐,但它旁边那些真实的数字——十八亿美元、两百二十万个托盘、二百五十三家合并重整的企业——都还留在纸面上,等着时间一点一点把它们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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