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灭的时候,我后背的手术衣能拧出水来。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
项目群弹出一条通知,我被踢出项目组。
紧接着,助理黄高邈发了张截图,50万奖金到账。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麻。
第二天一早,院长爱人吕洁推门走进科室,手里捏着张收费单。
黄高邈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整个科室,没人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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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术前讨论,黄高邈把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挂,指着左前降支说,这里搭两根,那里搭一根。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片子上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多搭一根就是多一分风险。我拿起笔,在他画圈的地方打了个叉。
“只搭一根,近端吻合口位置往下移两毫米。”
黄高邈脸涨红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魏主任,我舅说了,这个项目我负责协助,方案我也有发言权。”
我抬头看他。三十岁的人,穿白大褂还带着香水味。沈成才把他塞进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锻炼年轻人。可这是心脏不停跳搭桥,不是缝皮。
“你舅是院长,不是主刀。”我低头继续写记录,“出了事,家属找的是我,不是你舅。”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胡睿翔在旁边咳了一声,打圆场说再讨论讨论。黄高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关得很重。
郑明霞端着治疗盘进来,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魏主任,耗材单我看了,比常规贵八万。供应商叫苏德海。”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院长定的。”她又补了一句,推着车走了。
晚上回家,宋玉梅把热好的饭端上来。我扒了两口,跟她说了白天的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魏,咱能不能别这么犟?你都快五十了,副主任干了八年。这次项目奖金五十万,你哪怕分一半呢?”
我没说话。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黄高邈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你挡他的道,他能让你好过?”
“我是主刀。”我说,“我签的字,我负责。”
宋玉梅叹了口气,不再劝。她知道劝不动。结婚二十年,她就没劝动过我一次。
第二天,沈成才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茶,笑呵呵的,问我方案定得怎么样。我说定了,就一根桥。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魏啊,小黄年轻,你多带带。手术记录上,把他列个二助,或者主刀之一,都行嘛。这孩子上进。”
“二助可以,主刀不行。”我看着他的眼睛,“没上过台的人,挂主刀,您觉得合适?”
沈成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耗材的事,你提了异议?”
“提了。”
“那个耗材,是经过院办讨论的。你有意见,可以保留,但执行上,得按规矩来。”他语气重了些。
我没再说话。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特别冲。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那份耗材异议书拍了张照,存进相册。
郑明霞从护士站探出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张麻醉单,上面的签名栏被人用修正带涂过。涂改的地方,隐约能看见“黄高邈”三个字。
“他改的。”郑明霞声音很轻,“我复印了一份。”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布料贴着胸口,有点硌。
02
沈莲花住进胸外科三床那天,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老太太七十八,头发全白,背有点驼,说话倒还利索。她拉着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魏主任,我信你。成才说你技术最好。”
我点头,说您放心。沈成才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术前检查做完,我在办公室算耗材用量。常规搭桥,一套耗材四万出头。沈成才指定的那套,十二万。多出来的八万,够买一台呼吸机。
黄高邈推门进来,把一份耗材确认单放在我桌上。
“魏主任,签个字。苏总那边催着备货。”
我扫了一眼,确认单上已经有两个签名,一个是黄高邈的,一个是沈成才的。我的名字空在最后。
“这耗材我没同意用。”
“我舅同意了。”
“那你让你舅签全,主刀是我,出了问题我担。”
黄高邈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他把单子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魏主任,你知道这个项目怎么来的吗?”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舅跑了半年跑下来的。五十万奖金,你以为真是奖励你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
晚上查房,沈莲花拉着我说胸口闷。我听诊器贴上去,心音有点杂。我让郑明霞加急做个床旁超声。结果显示左室流出道压差偏高。
我站在床尾想了想,把方案改了。原先计划搭一根,现在必须搭两根,不然术后可能出问题。但多搭一根,耗材就要多备一套。
黄高邈听说后跑到医生办公室,声音压不住。
“你早干嘛去了?方案说改就改,明天就手术了!”
“超声刚出结果。”我低头写医嘱,“你可以去问超声科。”
“那耗材怎么办?临时加一套,流程走不完。”
“走不完也得走。病人安全第一。”
沈成才闻讯赶来,把我和黄高邈叫进谈话室。他关上门,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
“老魏,你知不知道临时改方案,项目验收要重新报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在这个医院干了三十年,从住院医一步步爬到院长。他母亲躺在三床,他问的第一句话是项目验收。
“沈院长,”我说,“那是你妈。”
沈成才脸色变了。黄高邈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
“手术照做。耗材的事,我来协调。”
那天晚上,郑明霞把临时追加的耗材单递给我签字。她手指点在总价上,十三万七。比原来多了一万七。
“这多出来的一万七,是什么?”
“沈院长让加的。说是备用。”
我签了字,但把那张单子拍了照。手机相册里,耗材照片已经存了七张。
宋玉梅半夜醒来,看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她披着衣服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留这些干什么?”
“万一呢。”
“万一什么?你一个副主任,能斗得过院长?”
我没说话。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说:“手术做完就好了。做完,咱就退出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我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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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前一天,黄高邈把我堵在更衣室。他穿着刷手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魏主任,明天手术记录,你主刀,我二助,行。但能不能在记录里加一句,术中决策由团队共同完成?”
我系上白大褂扣子,看了他一眼。
“手术记录是法律文件。谁做的决策,就写谁。你想写自己名字,上台做给我看。”
黄高邈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魏伟,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项目做完,我舅就提我当副主任。到时候,你还在不在这个科室,都不好说。”
他转身走了,更衣室的门弹回来,砰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麻醉单。修正带涂过的地方,用指甲刮一刮,黄高邈三个字露得更清楚了。
下午术前谈话,沈莲花拉着我的手,问手术风险大不大。我说风险有,但我尽力。她笑了,说尽力就好。
沈成才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客气,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晚上十点,我正准备回家,郑明霞在走廊尽头拦住我。
“魏主任,黄高邈下午去麻醉科调了监护仪的数据。”
“调什么?”
“把麻醉记录单上的用药时间改了两处。我让麻醉科的小刘留了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打开一看,是麻醉记录单的原始复印件。上面有两处时间被改动,改动前的时间比手术开始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这意味着,麻醉记录上显示黄高邈在手术开始前就已经在参与麻醉诱导。实际上他那时还没进手术室。
“他想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郑明霞看了看走廊两头,“魏主任,明天手术,你多留个心眼。”
我把那张纸折好,和麻醉单一起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锁上。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灌进领口。宋玉梅发来短信,说锅里留了汤。我回了句好,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五分钟。
脑子里一遍遍过手术步骤。近端吻合,远端吻合,止血,关胸。每一步都清楚。但胸口那点堵,一直没散。
04
手术排在早上第一台。我七点进手术室,刷手的时候,黄高邈站在我旁边。他今天格外安静,手套戴了两层,帽子压得很低。
沈成才在手术室外的观察窗后面站着。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他朝我点了点头。
麻醉诱导顺利。消毒铺巾,开胸。心脏暴露出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不停跳搭桥,心脏在跳,手不能抖。
游离左乳内动脉,取大隐静脉。每一步都按术前计划走。黄高邈拉钩还算稳,但一到关键步骤就往前凑,遮挡我的视野。我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退半步。”
他往后退了退,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近端吻合开始。我屏住呼吸,针尖穿过血管壁。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郑明霞在旁边递线,动作利落。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报警。血压往下掉,从一百一掉到八十。
“吸引器。”我头也没抬。
黄高邈递过来,但动作慢了半拍。我一把抓过来,吸净术野。发现是吻合口附近渗血,不多,但位置刁钻。
“给我五零线。”
郑明霞递线,我重新缝合。一针,两针,出血止住。血压慢慢回升。
整个过程大概两分钟。我后背的手术衣湿透了。等血压稳定,我才发现黄高邈的手在抖。他拿着吸引器,管口对着地面,吸了一地血水。
“你出去。”我说。
他没动。
“出去。”我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黄高邈放下吸引器,转身出了手术室。门开的时候,我看见沈成才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剩下的手术我一个人完成。远端吻合,检查桥流量,止血,关胸。等最后一针缝完,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郑明霞帮我擦汗,递过来一瓶水。我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浇在手上。水顺着手指缝流下去,带着血丝。
出手术室,沈成才拦住我。
“小黄说你让他下台了?”
“他影响操作。”
“魏伟,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意思是,你外甥差点害死你妈。”
沈成才的脸抽了一下。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下午查房,沈莲花已经醒了,各项指标平稳。她看见我,笑了笑,声音哑哑的。
“魏主任,辛苦了。”
我点头,说好好休息。转身出门的时候,沈成才站在走廊里打电话。他看见我,把电话挂了,脸上堆出笑。
“老魏,辛苦了。晚上庆功会,你一定来。”
我说好。
回家换了身衣服,宋玉梅问我手术怎么样。
我说顺利。
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术记录副本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主刀一栏,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晚上七点,庆功会设在医院对面的饭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项目组的人都在。
沈成才坐在主位,黄高邈坐在他旁边,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油亮。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菜还没上,沈成才站起来举杯。
“今天这杯酒,先敬大家。项目成功,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大家碰杯。我喝了一口茶。沈成才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我。
“老魏啊,有个事,趁大家都在,说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项目组名单,院办做了调整。魏伟同志因为耗材采购流程问题,暂时不参与后续工作了。项目奖金,由黄高邈同志代表团队接收。”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黄高邈拿出手机,屏幕朝大家亮了亮。上面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五十万。
饭桌上没人说话。胡睿翔低头夹菜,其他人面面相觑。我看着沈成才,他把目光移开了。
“这是院办的决定。”他补了一句。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很响。
“沈院长,耗材异议书我签了字,你改成了同意。手术记录副本我留着,主刀是谁,白纸黑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照片翻出来,放在桌上。沈成才没看,黄高邈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收了回来。
“奖金的事,我不争。”我看着他,“但这个项目,从头到尾,谁做了什么,我手机里都有。”
说完我转身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黄高邈在后面说了一句:“神经病。”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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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宋玉梅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项目群通知和奖金截图,半天没说话。
“五十万,就这么给他了?”她声音发颤。
“嗯。”
“你辛辛苦苦做的手术,他连台都没上全!”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七张耗材单,两张麻醉记录,一张手术记录副本。东西不少,但真要告,够不够?
宋玉梅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老魏,算了吧。咱斗不过他们。”
“我知道。”
“你知道还犟?”
“我就是知道,才留了这些东西。”我把手机放下,“我不告他。但这些东西,我得留着。”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宋玉梅翻了几次身,也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了杯水,把手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又拷了一份到U盘。
早上六点半,我照常出门上班。宋玉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朝她笑了笑。
“放心,我不闹。”
骑电动车到医院,停车棚里没几辆车。我锁好车,从侧门进楼。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平时这个点护士站应该很热闹。
走到胸外科门口,我停住了。
科室里站着一个人。
吕洁,沈成才的爱人。
我见过她两次,一次院庆,一次沈成才母亲入院。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张纸。
科室里的人都在。黄高邈坐在电脑前,手里端着茶杯。胡睿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病历。郑明霞在治疗车旁,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吕洁没看别人,目光直接落在我脸上。
“魏主任,你来得正好。”
黄高邈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弹到胡睿翔脚边,他往后退了一步。
科室里没人动。没人说话。
吕洁把手里的纸展开,是一张住院收费单。她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我妈住院,费用我看了。多出来八万,耗材费。”
她抬头,目光扫过黄高邈,扫过胡睿翔,最后又落回我身上。
“昨晚我妈跟我说,主刀是魏医生。可我看项目公示上,主刀是黄高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成才从办公室方向跑过来,衬衫下摆还没塞进裤子。
“吕洁,你干什么?”
吕洁没理他,看着我。
“魏主任,我就问一句。昨晚那台手术,主刀到底是谁?”
科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郑明霞悄悄绕到治疗车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白大褂口袋。我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张麻醉单。
我抬头,看见黄高邈额头上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沈成才站在门口,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