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正德元年的那顿廷杖，很多年后王阳明还能清晰记起骨头震颤的痛感。四十板子落下去，皮肉裂开，血腥味裹着殿外阴冷的风往鼻腔里钻。趴在地上，耳边满是呵斥与旁人的窃窃私语，一股怒火从心底往上冲，几乎要把理智烧干净。他想争辩，想痛斥宦官刘瑾的歹毒，可牙关咬紧，最后却慢慢把这股火气压了下去。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龙场悟道。年轻气盛，心里装着一腔家国大义，见不得同僚蒙冤受屈，提笔上书直言，换来的却是牢狱之灾与贬谪的诏令。从京城去往贵州龙场的路上，杀机一路紧随。刘瑾派来的人暗藏在沿途，随时准备取他性命。行至钱塘，王阳明被逼得只能伪造投江，留下衣物在江边，骗过追兵，隐姓埋名辗转千里，才踏入龙场这片荒蛮之地。
初到龙场，连一间像样屋子都找不到，只能挤在潮湿的山洞里。随行的仆从本就跟着一路颠沛，到了此地水土不服，接连病倒。瘴气弥漫，蛇虫出没，粮食时常短缺。白日要寻野菜、劈木柴维持生计，夜里山风穿过石洞，呜呜作响。绝望、委屈、愤恨，各样情绪轮番涌上来。夜深静坐时，他也曾反复回想京城遭遇，心口一阵阵发闷，恨奸佞当道，恨世道不公。
一开始，他想着硬扛。情绪翻涌上来的时候，逼着自己强行压制，不许去想那些冤屈。可越是硬压，心底的怨气越是翻涌，整夜睡不着，心口郁结，身体越发虚弱。有一日，仆从之间因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彼此怨怼，谁也不肯退让，越吵越凶。王阳明看着二人面红耳赤，忽然有所触动。他发现人一旦被情绪攥住，眼里就只剩下眼前的争执，看不见别的。一味和怒火硬碰硬，只会被情绪消耗。
他不再强迫自己隔绝情绪。心头泛起愤懑时，就静静看着这股情绪升起，不跟着它一起去怨恨，也不拼命强行压制。他慢慢懂得，情绪来了，本是人心自然的反应，对抗它，就是被它牵着鼻子走。就像洪水，强行堵截，只会积蓄更大的力量，学会看见、接纳，再慢慢疏导，才不会被冲垮。
在龙场的那些夜晚，他反复叩问内心。若是圣人落到这般绝境，满腔委屈，该如何自处？无数往事在心头流转，年少格竹无果，科考几番起落，朝堂直言换来酷刑与流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