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限制了创造力？还是其他？从诺奖谈起

每年“诺贝尔奖开奖周”，大家就忍不住比较各国获得诺奖的人数、讨论背后的原因。

人类跨入科技时代后，创造力成为一个国家的终极竞争力。从心理学、脑科学的角度来讲，影响创造力最重要的因素有哪些？我们一起来看一下，或许对孩子教育、个人发展、企业管理也有启发。

心理距离

1998年，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利伯曼（Nira Liberman）与特罗普（Yaacov Trope）提出“解释水平理论”（Construal Level Theory, CLT），核心论点是：时间、空间、社会关系、假设性等方面的心理距离越远，人们越倾向于抽象思考，探求本质，即“高解释水平思考”；心理距离越近，越倾向于具象思考，关注细节，即“低解释水平思考”。

2004年，利伯曼（Nira Liberman）与福斯特（Forster）做了六个实验，受试者分成两组，第一组想象自己在“第二天”如何处理一系列顿悟谜题（如囚徒逃塔，囚犯需要用一根只有塔高一半的绳子逃出），第二组想象自己在“一年后”如何处理那些问题。结果显示，第二组的创造力显著高于第一组。

2009年，印第安纳大学贾立（Lile Jia）、何特（Edward R. Hirt）、卡彭（Samuel C. Karpen）做了两个实验。第一个是发散思维实验，受试者分成两组，被要求尽可能多地列举交通工具。第一组被告知题目由远在希腊的学生设计，第二组被告知是印第安纳本地学生设计。结果第一组表现显著优于第二组。

第二个为顿悟思维实验，含经典的囚徒逃塔谜题。第一组被告知题目来自2000英里外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研究所，第二组被告知题目来自附近的研究所，第三组为无地点提示的对照组。结果显示，第一组表现最好。

这些实验结果都表明，心理距离产生创造力。

当心理距离较近时，人们会进行“低解释水平思考”，关注微观、局部、具体、表象的细节。当心理距离较远时，人们会进行“高解释水平思考”，关注宏观、整体、抽象、本质的维度，而这种“高解释水平思考”能够帮助人们跳出琐碎的细节，跨越常规的逻辑边界，整合连接看似不相关的事物（远距概念），从根源上重新解构问题，激发灵感，提升创造力。

为什么解释水平越高、创造力越强呢？从脑科学的角度来解释，大脑有三大网络：“默认网络”“突显网络”和“执行网络”。默认网络是你不需要执行任何任务时的网络，“执行网络”是你执行任务时的网络，“突显网络”是大脑的“警报器”、“调度员”，决定另外两个网络的切换。

当问题与个体的心理距离很近时，大脑的“突显网络”会高度紧张，将认知资源集中分配给“执行网络”，以应对眼前的具体压力和生存需求，陷入“当局者迷”的困境。相反，当心理距离拉远时，大脑会认为该事件与当下的生存和幸福关系不大，从而放松警惕，将更多资源分配给“默认网络”。而“默认网络” 正是创造力的源泉，“无所事事”的大脑就可以“胡思乱想”、天马行空了。

可见，发挥创造力的关键是激发“默认网络”，而这个网络比较难以激发，因为大部分时候为了确保你的生存“突显网络”都将算力分配给了“执行网络”。

2012年，加州大学白爱德和司库乐做了个实验，论文《受分心启发：走神有助于创造力的孵化》发表在《心理科学》杂志上。实验中，受试者先完成物品非常规用途创意测试，随后分为四组，进行12分钟不同类型的休息：高难度任务、低难度任务、单纯休息、无休息。结果显示，低难度任务组，后续创意成绩提升了41%。研究证明，适度走神、不受强制管控，能激活大脑“默认网络”，促进创意酝酿。

总结一下，大脑发挥创造力的前提是它觉得你现在没有面临生存压力、幸福也不受影响，要解决的这个问题和你无关，至少和当下的你无关。为什么“事不关己”才能释放创造力呢？从进化的角度来讲，大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你先活下去，把基因繁衍传承下去，在活下去的基础上尽量活得好一些，如果还有余力，才会把能量分配给创造力。大脑能量有限，创造力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如果一个人快饿死了，他肯定会选择用最后的钱买面包，而不是包包。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阿比吉特・班纳吉、埃斯特・迪弗洛、迈克尔・克雷默，表彰他们用实地随机对照实验方法研究全球贫困，为减贫扶贫提供可检验的方案，重塑发展经济学研究范式。班纳吉与迪弗洛合著、2011年出版的《贫穷的本质》一书获评《金融时报》年度最佳商业图书。

研究者跟踪了印度乡村种植甘蔗的农户，在他们收割前和收割后分别进行认知测试。结果显示，同一批人收割前的智商比收割后的智商平均低13到14分（相当于熬夜或轻度醉酒的状态）。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收割前，他们手头拮据，大脑被当下的生存压力困住；收割后，钱到账，生存压力缓解，大脑得到松绑。

《贫穷的本质》一书中还讲到摩洛哥贫瘠山村里一个农民的故事，作者问他如果有更多的钱会做什么，他回答会买更多、更好吃的食物。但作者却发现，在他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家里，赫然摆着一台电视机、抛物面天线和DVD播放机。当被问及原因时，他的回答是：“电视机比食物更重要。”这让作者感到既惊讶又困惑，娱乐竟然排在健康保险、孩子教育、农具投资等经济学家认为更重要的事情前面。

作者研究后给出了解释：穷人在生存压力极大的环境中，需要即时的心理慰藉来对抗生活的艰辛乏味，这并非愚蠢或懒惰，而是稀缺环境下的“有限理性选择”。

可见，大脑困于求生模式时，受损的不仅仅是创造力，还有意志力。就算有创造力制定走出贫穷的长远计划，也没有执行这个计划的意志力。

穷和笨、懒的确紧密相关，但并不是简单的单向作用，而是互为因果，笨导致穷，穷导致笨；懒导致穷，穷导致懒。这个正反馈机制是最可怕的事情。人因为穷，生存压力大，就无法发挥创造力、意志力，无法制定、执行走出贫穷的长远计划，就越来越穷，创造力、意志力越来越低。

这个恶性循环一旦过了一个临界点（或称“斩杀线”），人就永远失去翻身的机会，一生陷于贫穷的沼泽，直至死亡。

伦敦大学学院（UCL）团队基于英国1946出生队列长达70多年的追踪研究表明：成年持续低收入、长期财务困境的人群，到69–71岁脑部扫描可见大脑实质萎缩、老化加速；中年53岁时认知测试成绩也更差。这种效应在童年家境差、携带阿尔茨海默易感基因的男性中更明显。相关论文今年七月发表在《衰老创新》杂志，该研究初始启动样本5362人，论文有效分析样本2759 人。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除了衣食无忧外，发挥创造力还有一个前提条件是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任何形式的限制与管控都会影响创造力的发挥。

1982年，哈佛商学院教授特蕾莎・阿马比尔（Teresa Amabile）做了一个实验，儿童分成两组创作拼贴画，约束组的作品会被评委打分评奖；自由组没有评比，没有对错评判，完全自由创作。结果发现，后者的创造力显著高于前者。

只是评比这样一种相当轻度的限制与管控都会遏制创造力，可以想象严重的限制与管控会对创造力造成多大的损害，人在被情绪操控、道德绑架、孤立隔绝、洗脑监视时是很难发挥创造力的。

背后的原理很简单，依据“解释水平理论”，限制与管控会缩短心理距离，迫使大脑停留在低解释水平，无法释放创造力。从脑科学的角度来讲，思想、精神、心理控制触发应激反应，“突显网络”将全部算力都分配给“执行网络”，进入绝地求生模式，只是活下去、不疯掉就消耗了所有能量，“默认网络”完全被遏制，创造力的源泉被彻底关闭。

一个高压的社会是不可能释放人的创造力的。越是自由的社会，创造力越强。

“德西效应”

1971年，心理学家、“自我决定理论创始人”爱德华·德西（Edward L. Deci）做了一个实验，两组大学生拼图，实验组完成拼图后获得现金奖励；对照组则无任何奖励，可以自由选择玩或不玩，休息自由，无人监督。结果发现，奖励组一旦没有报酬，立刻停止探索；无奖励自由组仍主动继续钻研。

这就是“德西效应”：当人们对活动产生内在兴趣时，外在的物质奖励会削弱内在动机。外部激励会让人们把行为目的从“享受探索” 转为 “换取报酬”，一旦报酬消失，主动探索与创造行为就会大幅减少。

任何约束性的激励、任何功利的动机都会破坏创造力。如果一个研究员只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拿奖金等原因做研究，那么他很难发挥创造力。

总结一下，虽然人的大脑创造力无穷，但是要释放出来条件很苛刻。首先，不能有生存压力，要相当自由，这样才能维护心理距离，激活大脑默认网络。这自由有三层，人身自由、物质自由、思想精神自由。其次，激励不能是约束式的，动机不能是功利的。

所以，什么样的人最能发挥创造力呢？生计不愁、无忧无虑、快乐幸福、淡泊名利的人，或者说，人在这种状态下最能发挥创造力。

这样的人、这样的环境少而又少。大部分人在为生计奔波，剩下的人中很大一部分在争名夺利，再剩下的人中很大一部分被要求打卡、填表、开会、敬酒、汇报思想、接受评判甚至批斗，等等，基本上就全军覆没了。

就算没有全军覆没，创造力发挥出来后要获得结果，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条件，那就是运气。

越努力，越幸运

最戏剧性的例子是田中耕一获得2002年诺贝尔化学奖。他是岛津制作所一名普通研发人员，没有博士学位，没有发表过高水平学术论文，得知获奖时还以为是恶作剧。

1985年，26岁的田中耕一做实验时，误拿甘油混入钴粉。钴粉很贵，他舍不得直接丢弃，打算用激光照射，让甘油挥发回收材料，顺带做次测试。结果意外观测到维生素B12大分子完整离子信号，由此发现软激光解吸电离技术。

在此之前，大分子经激光照射极易碎裂，无法用质谱检测。这项偶然发现让科学家能够直接对蛋白质等生物大分子做质谱分析，极大地推动了蛋白质组学、新药研发。该技术现已广泛用于生物、医学领域，成为生命科学的核心分析手段之一。

田中耕一对自己获奖深表惭愧、惶恐，他说：“一次失败却创造了震惊世界的重大发明，真是让人难以启齿。”之后，他在岛津设立研究所，深耕质谱医学检测。2018年在《自然》发表成果，开发高灵敏血液检测技术，仅凭少量血液即可检测阿尔茨海默病相关蛋白，提前数十年预警发病风险。他还持续优化质谱仪器，拓展微量蛋白、糖链分析，把偶然发现的技术转化为实用的疾病诊断工具。

2008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的故事也很有戏剧性。下村修（1928～2018），长崎原子弹爆炸幸存者，战后在艰难环境中完成学业，后赴美国从事海洋生物发光研究。1961年，他在华盛顿海岸采集维多利亚多管发光水母，在提纯实验中意外发现了绿色荧光蛋白GFP，1962年正式发表论文。此后，他为了做进一步研究，前后采集了约85万只水母，1974年终于完成GFP纯化，1979年逐步阐明其发光机制。

当时，大家都觉得他魔怔了，花了整整18年时间研究水母，有什么用呢？下村修自己也不知道，纯粹出于好奇。没想到，后续科学家利用GFP在紫外光照射下会发出绿色荧光的特征，将其作为生物标记工具，用来标记活细胞内的蛋白质，直观观测细胞、基因活动，彻底革新细胞生物学、神经科学、肿瘤研究，成为生命科学领域的核心工具。

除了发光的水母，还有趋光的绿藻。德国两位生物物理学教授彼得·黑格曼与格奥尔格·内格尔常年研究单细胞衣藻趋光的分子机制，找到了通道视紫红质，蓝光照射即可打开离子通道，产生电信号，并证实该蛋白可移植到其他细胞。

2005年美国斯坦福大学生物工程与精神病学双学科教授卡尔·戴塞罗思成功用光调控神经元，精准到毫秒级，实现了对特定神经细胞的开关操控，创立了光遗传学。他还开发了CLARITY脑组织透明化技术，可完整观察大脑神经回路。

现在全球成千上万个实验室都在使用这个“大脑光控开关技术”研究神经活动与记忆、情绪、行为的因果关系，以及抑郁症、自闭症、癫痫、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的机理与治疗。

这三位正是今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对创造力的这个粗浅分析基本上让我们能够解释为什么全球各国诺贝尔奖获得者人数差异那么大。

家境对获得诺奖的概率影响也很大。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统计研究了1901–2023 年物理、化学、生理医学、经济学诺奖得主，分析其童年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结果显示，诺奖得主父母平均收入超过本国87%的人，超三分之二诺奖得主来自本国前10%的富裕家庭。女性诺奖得主家庭背景相对更精英。

人身、物质、心理、精神、思想等各个层面的自由是关键，不管是孩子，还是员工，如果你希望他们发挥创造力，那么就给他们创造一个自由宽松的环境，尽量消除任何形式的生存压力、焦虑、恐惧，让“突显网络”遏制“执行网络”，将算力分配给“默认网络”，产生足够的心理距离，释放创造力。

人类进入科技时代，创造力是个体、企业、国家的终极竞争力。

No.714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悟00000空

作者简介：曾在复旦学习、任教9年；曾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供职20年。微信个人公众号：无语2022，微信视频号：无语20220425。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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