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的91年：一顿面、一孔窑、一片山

　　位于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的张湾子毛泽东旧居全貌。

　　9月初，飞鸟在吴起县的绿树中穿行。

九月初，吴起县退耕还林森林公园，市民在享受悠闲时光。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 周年90特别报道

　　9月初，陕北吴起。从县城出发，沿吴定路行车30多公里，山坡上是满眼的树，刺槐蓬松的树冠已开始发黄，侧柏仍是浓郁的绿。随着沟壑深浅变化，山坡显出层层叠叠的色彩。
　　吴起县铁边城镇张湾子村，几孔窑洞依山而凿，远远就能看到“张湾子毛泽东旧居”几个大字。
　　1935年10月18日，毛泽东随中央红军长征来到这里，借宿在村民张廷杰家。第二天，中央红军主力胜利到达吴起镇（今延安市吴起县），结束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这里，是红军长征胜利的落脚点。
　　张家人讲起那一晚，不讲大事件，只讲一顿面。
　　“他们讲的时候，没有说得那么宏大。”张廷杰的重孙张春浩说。91年来，家里人反复讲起的，是那夜端进窑洞的三碗羊肉臊子剁荞面。
　　91年过去，窑洞还在，讲故事的人从张春浩的爷爷换成了母亲。窑洞外的黄土坡，变成了林草覆盖率72.9%的青山。
　　一顿面，一孔窑，一片山，见证着红军落脚的这片土地，91年来由黄到绿的变迁。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郝莹张奕丹杨涛摄影报道

三碗羊肉剁荞面

　　推开毛泽东旧居厨房的门，灶台还在原处。灶台边放着一把铡刀，刀身发黑、落着铁锈。这是一把需要双手才能握住的专用于剁荞面的刀。“他们就是用这把刀做的剁荞面。”32岁的张春浩比划着说。
　　张家的故事就是从这把刀开始的。
　　据张家人讲述，1935年10月18日下午三四点，放羊的人回来，说看见山上下来一支队伍。当地马匪、土匪多，村里人得到消息，都躲上了山。张廷杰的妻子侯孝俊正在坐月子，行动不便。
　　等张廷杰收拾妥当，带着一家大小走出院门，刚好和行军至此的十几个“扛枪的”遇个正着。
　　走在最前面的人问张廷杰这是要去哪，能不能借住一宿。
　　对于张廷杰这样的普通农民来说，所有“扛枪的”都不好惹。国民党保安团和土匪只要到村里来，都是随意宰羊杀鸡，劫银抢粮。而这支第一次遇见的队伍，让张廷杰觉得有些不一样。
　　淳朴的两口子听说队伍中有一位首长生病了、身体虚弱，当时家里没有白面，只有荞麦面，侯孝俊找出过中秋节攒下来、舍不得吃的碎羊肉和鸡蛋，为首长现做了三碗羊肉臊子剁荞面。寒夜里，素昧平生的相助让首长感动不已、连连称赞。
　　“咱们这里的人都比较好客，即使自己吃不起，也会给客人吃。”张春浩说。

住在“文物”里的一家人

　　第二天一大早，战士们就集结起来向吴起镇进发、向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的终点靠拢。临行前，他们给夫妇二人留下了一个暖水壶作留念。
　　新中国成立后，警卫员受毛泽东嘱托到这里寻访，张家人才知道，当年借住在自家窑洞里、吃了三碗剁荞面的是毛主席。
　　此后几十年，张家祖孙几代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张春浩一家住两孔窑洞，叔叔一家住两孔，其余几孔由爷爷奶奶住。张春浩在这里出生、长大。
　　这是陕北的土窑，在山体中打一个洞，用木头把窑顶撑稳。“夏天，无论外面多热，窑洞里都很凉快。”张春浩说。
　　之前，张春浩一直不知道毛主席曾在自家窑洞里住过。2012年，旧居被保护起来，立了碑。那一年，正在上高中的他才第一次听爷爷讲起这段往事。
　　“很自豪，觉得很不可思议。”张春浩说，他本来就喜欢历史，没想到能和历史中那么伟大的人物有这样的联系。
　　2019年，政府对旧居进行了修缮。窑洞的主体结构没有动，只是在外表做了一层保护涂层，部分窑洞改作展陈。爷爷奶奶一直住在院里，直到2025年张家才把后面的几孔窑洞腾了出来。
　　以前，给来访者讲故事的是张春浩的爷爷。老人去世后，2021年起，张春浩的母亲梁雪梅接过了讲解工作。

黄土坡变成绿山梁

　　张春浩记得小时候窑洞外的山，“冬天都是黄色的，没有植被覆盖。”
　　上世纪末，吴起是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方之一。全县185.5万亩耕地中，坡耕地占到95%，地力差、亩产低。1997年，全县森林覆盖率只有6.5%，水土流失面积3702.9平方公里，沙尘暴年均发生19次。
　　1998年，吴起县在全国率先实现全县整体封山禁牧，1999年一次性退耕还林155.5万亩，是全国封得最早、退得最快、面积最大、群众得到实惠最多的县。
　　地少了，粮食却多了。从1997年到2024年，吴起耕地面积从185.5万亩减到59.1万亩，粮食总产量却从4.03万吨增至8.77万吨。
　　山也绿了。2024年，吴起森林覆盖率达到20.3%，林草覆盖率从19.2%升至72.9%；水土流失面积降至1941.81平方公里，沙尘暴年均发生次数降到5次。退耕还林每年带来的生态效益达34.74亿元。
　　从“黄土坡”到“退耕还林第一县”，吴起走了28年。
　　山绿了以后，来的不只是游客。2019年10月，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豹猫在吴起县铁边城镇被发现。那一年，张家的窑洞刚刚修缮完。
　　近年来，一个个名字接连出现在吴起：2016年，凤头鸊鷉（pìtī）被发现；2017年5月，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鹳在白豹镇被发现；2024年6月，棉凫飞到周湾湿地；2025年4月，中华斑羚出现在吴起县城。
　　退耕前，吴起的野生鸟类有50种，如今已增至197种。候鸟把这里当成了迁徙路上的“服务区”“加油站”。
　　这场“绿色行动”还在继续。按照规划，到2035年，吴起森林覆盖率要达到25%，林草覆盖率达到80%。
　　说起自家和长征的关系，张春浩说得很朴素：“不过是留客人住了一晚，没有参与到那么宏大的事业中。”
　　但这一晚的故事，张家从太爷讲到爷爷，又从爷爷讲到母亲。
　　有时游客走后，窑洞里的灯还亮着，梁雪梅会进去把灯关上。91年前，也是在这几孔窑洞里，有一盏灯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