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我在后厨切葱花，刀在案板上咚咚响。
“程俊杰家长？来趟学校。”
推开办公室门，我一眼认出了那个侧脸。十五年了，肩膀宽了，鬓角白了，但那个坐姿没变。
他抬起头，嘴角一歪，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脑子随你。”
办公室坐着三个老师，空调嗡嗡响。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在抖，水晃出来烫了手背。
“别谦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也有你当年的功劳。”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01
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我伸手关火，手背蹭到锅沿，烫得缩回来。
俊杰这学期成绩一直在掉。期中考试数学68，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马虎了。后来是58，他说题难。再后来我不问了，问也问不出什么。
晚上九点半，他推门进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鞋也不换就往里屋走。
“站住。”
他停住，没回头。
“今天学校打电话了。”
“知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我太熟悉了，跟他爸一模一样，犯了错就这副德行，又倔又可怜。
“我态度怎么了？我考多少分重要吗？反正没人管。”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没人管？我每天四点半起床和面，晚上十点收摊，一年到头不敢休息，这叫没人管？
“程俊杰，你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他摔门进屋，哐当一声，震得墙上挂的塑料相框晃了晃。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屋传来闷闷的抽泣声。
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说什么呢？
骂他？
他哭成这样，骂不出口。
哄他？
凭什么我哄他，考砸了还有理了？
等他屋里没了动静，我轻轻推开门。他趴床上睡着了，被子没盖，鞋还穿着。我蹲下来给他脱鞋，摸到袜子脚后跟破了个洞。
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包烟。
我抽出来看了看，红塔山，抽了两根。
手在抖，想把他拽起来问个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
但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嘴角还挂着口水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烟揣兜里，继续收拾。
枕头底下压着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一个男人的肩膀和半边胳膊。
穿的是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子掉了一颗。
那颗扣子是我缝上去的。黑线，缝得歪歪扭扭。
十五年前的事一下子涌上来，像锅里烧开的水，压都压不住。
那时候我在夜市摆摊卖炒粉，他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来，坐同一个塑料凳，要一份加蛋的炒粉，吃完帮我收摊。
他是中学老师，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
我问他为什么天天来，他说炒粉好吃。
后来他说，是你好看。
丁秀蓉第一次来找我，站在摊位前，下巴抬得老高。她说，你一个摆摊的，配得上我儿子？我儿子是正式教师，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没说话。韩广福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学生。
后来他就没再来过。电话打不通，学校说他调走了。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个月。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头捏得发白。
照片上他坐的那个塑料凳，后来被我带回了家，凳子腿断了一根，用铁丝缠着，现在还在面馆后厨当垫脚用。
凌晨三点，我起来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
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面团。
揉着揉着，眼泪掉在案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揉。
天亮的时候，俊杰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妈。”
“嗯。”
“我昨天……不该摔门。”
我没回头，手上继续揉面。“知道错就行。吃饭，上学。”
“你不问我为什么考这么差？”
我停下手，转过身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个子快赶上我了，瘦得跟竹竿似的，眼圈发青，一看就没睡好。
“你想说就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没事。我走了。”
门关上，我听见他书包带子拖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地板。
我把那张照片重新塞回他枕头底下，又拿出来，揣进自己围裙兜里。一整天，那张照片在兜里硌着我，跟块石头似的。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把面馆关了门，在门口挂了块“今日休息”的牌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好，想了想，又把围裙解了。
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学生都在上课。我找到教务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让我在办公室门口等。
门半开着，我一眼看见了他的侧脸。
十五年没见，肩膀宽了，鬓角白了，但那个坐姿没变，歪着身子，右手转笔。
转的是红笔，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
以前他批作业的时候就这样。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粘了胶水。
他抬起头。嘴角一歪，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脑子随你。”
办公室坐着三个老师，都抬起头看我。空调嗡嗡响，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在抖，水晃出来烫了手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转身假装整理黑板擦，手在发抖。
黑板擦拿反了，白粉笔灰撒了一桌子。
旁边一个女老师小声问：“韩老师，这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