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全国现有不可移动文物76.6万处,其中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约40.0万处,占比52.2%。它们点多、量大、面广,却常常“藏在深巷人未识”:资金保障不足、政策支持有限、社会关注度偏低,成为保护困境的缩影。
2024年,在财政部支持下,“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启动,划拨部分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专门用于低级别文物建筑保护修缮,由国家文物局委托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管理实施。安徽歙县、苏州姑苏区成为首批试点,各获5000万元,共1亿元。两年过去,项目临近结项验收。这笔钱给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带来了什么?又是否可持续?近日,记者跟随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走进两地调研。
修的是老宅,暖的是人心
在歙县北岸镇瞻淇村老街,75岁的瞻淇鱼灯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汪观海,一边手上不停编着竹篾鱼骨,一边和中国经济网记者聊天。这座清代老宅如今是他的工作室。“老宅子被修缮后,不漏水了,住在里面更安心。”一句话,道出许多居民最朴素的获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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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淇鱼灯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汪观海编竹篾鱼骨 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摄
这是歙县本次项目793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修缮的一个切片。修缮覆盖30个村(社区),其中私人所有住宅673处,私人产权建筑占比84.87%。这些建筑最大的特点是“众屋多”:一栋老宅往往有多个产权人,意见难统一,修缮难度大。
瞻淇村方来发宅是一座300多年历史的典型徽派古建筑,因“众屋”原因濒临损毁。出于对古建筑的敬畏和对鱼灯文化的热爱,郑冬蛟个人投入100余万元,配套8万元项目补助资金,用一年时间完成产权流转和整体修缮。“就是给老百姓做个榜样。很多人看了这个房子,说修得好,他们的老房子也想修。”郑冬蛟说。
歙县三阳镇党委书记汪仕军告诉记者,项目最大的特点,是提高了老百姓主动保护文物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全镇96处未定级文物,彩票公益金投入170万元,撬动产权人自筹、社会参与资助及其他配套项目资金逾200万元,其中群众自筹70多万元。
文物保护正从“政府单打独斗”转向“群众主动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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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竹巷周宅修缮的内部环境 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摄
在苏州姑苏区,本次整县推进项目共有231处低级别文物,其中189处是居住类文物建筑,涉及1000余户直管公房居民。采访中,中国经济网记者听到最多的词是“72家房客”。
斑竹巷周宅是清代建筑,作为直管公房为民居使用,400多平方米里住了10多户,每家平均只有20—30平方米。姑苏区文物保护中心主任许云鹤说,在“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前提下,他们通过可逆、微创改造,重点解决居民反映最强烈的屋面渗漏、如厕难、线路杂乱、排水不畅等问题,还创新采用架空式分体卫生间。“不仅要让老百姓生活得更好,还要更有尊严。”
孝友堂张宅曾作为苏州市京剧团宿舍使用。83岁的陈军在这里住了50年。“对于这次修缮,我是蛮满意的。”他说,以前一大堆电线像稻草一样卷在屋檐下,既难看也不安全;这次把线路归置进盒子,清理了后院地面,露出本身非常漂亮的花砖。“既要为古建服务,又要为民服务,因为我还住在这里,两者不能缺一。”
古建筑保护不是“盆景保护”,更应注重“活态保护”。如何在修缮中实现文物保护与民生改善的双向奔赴,留住古城原生的市井烟火气,是两地共同探索的课题。
修旧如旧,也修出工匠梯队
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怎么修?答案藏在老师傅的手艺里,藏在传统技艺的传承中,也藏在年轻工匠的成长中。
“古建修缮的材料不好找,工人更难找。这种榫卯结构的修缮技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师傅才会修。还只能拆一点修一点,不能全拆,要不搞不起来了。”郑冬蛟指着屋顶说,梁上那根9.5米的整木,是七八个工匠花整整一天才换上去的。“修老房子比盖新房子成本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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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后的新南街53号 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摄
60岁的吴宏辉是安徽中戊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木工。在他看来,古建筑修缮也是传统技艺的传承,很多技艺年轻人都不知道了。他修的清代老宅只保留约三分之一老原料,修复很难,只能从其他类似老建筑中按结构寻找,再依据老师傅经验判断、复建。
今年74岁的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薛林根,带领团队承担姑苏区28个文保单位解危点修缮。与以往不同,这次修缮牵涉普通老百姓,28个点位涉及100多户人家,有的居民年龄很大。他总结三个难点:首先是安全,年纪大的居民无法搬走,在家里搭架子必须安全第一;其次要确保“能不落架就不落架”,修旧如旧,能不拆就不拆;第三是施工工艺。
“现在香山帮的匠人大部分年龄都比较大。原风貌、原材料、原工艺、原构造,这些原则性的东西他们都懂。但年轻工匠太少了,最小的也已经40多岁。”为这次修缮,薛林根亲自整理手写了文物解危点修缮的12个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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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后的范氏家园大厅的包袱锦,目前是整个苏州地区发现的唯一一例。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摄
忠恕堂盛宅修缮高峰时投入230多个传统工匠,其中不到50个年轻工匠。承担整体修缮设计的苏州计成文物建筑研究设计院副院长、文物研究所所长张皓认为,苏州民居营建在历史上有传承,不同时代虽有差异,但规制和传统技艺有规律,像忠恕堂盛宅这种中大型民居,修缮时要特别保护并传承其宗法制度形成的布局。
工匠队伍老龄化、古建老料不足、传统工艺后继无人,不只是歙县和姑苏区的问题,也是许多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乃至古建筑面临的共同难题。
值得庆幸的是,项目既丰富了低级别不可移动文物修缮技术和经验,也培养了更多传统修缮技艺工匠。在施工现场,施工单位会邀请非遗传承人驻场指导示范,确保传统工艺不走样、修缮细节不失真。
“以前是工程范式的文物维修,现在要调整成遗产保护式文物维修。这才能真正把好东西传承下去、保护好。”施工方负责人说。姑苏区项目开展期间,还形成《苏州传统民居油漆工艺专项课题研究》等多项技术成果,填补苏州地区文物建筑保护修缮领域技术空白,并运用于笃佑堂袁宅、盛家带顾宅等多处文物建筑修缮。
国家文物局印发的《未定级民居类文物建筑修缮审批工作指引(试行)》,明确将苏州姑苏区、安徽黄山歙县在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项目实践中形成的技术导则作为全国参考案例。“也许通过几年运作,我们就会为社会培养一批对文物有敬畏、又有技术的优秀工匠。”姑苏区古保委副主任张海州说。
从“续命”到“重生”,活化利用是关键
修缮保护是基础,活化利用是关键。让古建筑从“静态展品”变为“活态场景”,才能真正“重生”。
三阳镇叶村广德堂始建于康熙年间,因无人居住年久失修,经多次协商归村委会名下。如今,它成为叶村非遗传习馆:一楼是非遗项目展示、研学,二楼有使用电磁炉的火锅店、农村书屋、汉服旅拍化妆间。建于1889年的洪芳定宅修缮后,成为火锅店配菜区;洪芳渡宅由产权人自筹整合项目补助完成修缮,活化运营为乡村咖啡空间和新安中医学展示馆。
“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在确保文物安全的前提下,先保值再增值。等业态更丰富、有竞争力了,这些老宅子再继续完善增值。”汪仕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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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化为叶村非遗传习馆二楼的农村书屋 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摄
郑冬蛟如今是瞻淇村鱼灯队队长、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把修缮后的老宅植入鱼灯制作、民宿、餐饮、研学团建等业态,让沉睡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可经营、可增值的资产,实现自我造血、良性循环。瞻淇村通过培育徽州鱼灯IP,打造文旅消费新场景,仅春节期间就累计接待游客13.54万人次,村内综合收入超700万元。
姑苏区的活化利用则是另一种模式。丁氏济阳义庄曾是义庄私塾,主理人钮燕一眼相中这座平江路上的百年老宅。“面积和整体布局都非常合适。”如今这里活化成园林式茶馆,兼有苏式餐饮、文创,还复原了苏州人日常使用的器物和家具。“99%的客人反馈,走进老宅非常舒服,愿意坐下来。”
此外,吴廷琛故居“一宅多元”:前面是科技公司总部,后面是网红咖啡全产业链公司,还有吴廷琛诗书画展示;思绩堂潘宅成为苏州苏工琥珀博物馆,主理人朱永兴也是苏州市非遗琥珀雕刻技艺传承人;孝友堂张宅修缮后将变成多功能开放场所,兼具社会服务和教学科研;阊门横街11号章宅将邀请上海知名餐馆入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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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化后的思绩堂潘宅成为苏州苏工琥珀博物馆 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摄
“活化利用的周期比修缮周期长很多,其实是宅子选人、人选宅子的过程,需要一定缘分。”许云鹤说。
歙县精心策划“人生重启计划”体验产品,深化与社会资本对接,推进片区整体盘活运营。姑苏区则依托“古城保护更新伙伴计划”平台,持续发布整县推进项目成果资源,吸引多元社会资本参与后续活化利用。
2024年项目正在验收结项,2025年项目已经启动,2026年项目正在启动。作为项目资金管理方,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副秘书长鲜汪娟表示,截至目前,项目已覆盖2024—2027四个年度,整体进展平稳有序。资金安排方面,2024—2026年累计下达预算3.16亿元,覆盖11个省(市);已启动修缮1490处文物建筑,保护面积约68万平方米。
全国40万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无法单靠彩票公益金完成重生。被称为“种子基金”的彩票公益金,更多发挥的是撬动作用。数据显示,歙县积极落实配套资金,撬动财政、社会等各类资金近3亿元,杠杆效应超5倍。姑苏区构建“中央引导+地方配套+社会参与”的多元投入体系,撬动省、市、区三级配套及社会资金约3.5亿元。
这1亿元彩票公益金,把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的保护现状、传统工艺传承的困境带到公共视野,激发居民参与文物保护修缮,联动更多社会力量与资源共同参与。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的“重生”之路,正在开始。(中国经济网记者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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