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连长的侄女,二十七次相亲,没有一次成的。
这个数字在营地里早就传开了,没人敢接这个茬,背地里都说那姑娘不是眼光高就是脾气怪,要么就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问题。
连长跟我提这事的时候,我正蹲在墙根削苹果,刀差点没削到手。
我说连长,您可别坑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你是个厚道人,去见一面,不合适拉倒。
我拗不过他,定了时间地点,硬着头皮去了。
推开那扇饭馆的门,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然后我的脚步,当场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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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守正,生于1993年,祖籍豫东平原一个叫沙河湾的村子。
这地方穷得出名,但出名的方式很难听——十里八乡提起沙河湾,第一句话不是夸,是叹气,说那地方的人,土里刨一辈子,刨不出个名堂。
我爷爷在那块地里刨了一辈子,到死没住上砖房。我爹接着刨,刨到腰椎间盘坏了,还是没换来一栋像样的屋子。
轮到我,我娘说,守正,你别刨了。
我娘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压了很久的话。她叫我别刨,不是嫌弃那块地,是她心里清楚,沙河湾留不住年轻人,留下来的,最后都跟我爹一样,背弯了,腰垮了,眼神里的光也熄了。
十八岁那年,镇上来了征兵的消息,我娘当天晚上就翻出了她压箱底的钱,数了数,三百零七块,全给了我,说,去,别回头。
我背上那个蓝白格子的旅行袋,走出沙河湾的时候,没敢回头看。不是不舍得,是怕一回头,脚就挪不动了。
绿皮火车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把我从豫东平原一路颠到了西北的戈壁滩边。
下车的那一刻,风把我的帽子直接刮飞了,我追出去三十米才捡回来,旁边下车的老兵看着我笑,说,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行,这地方的风,就是给你们新兵准备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住下了才明白,戈壁的风是真的不讲道理,夏天能把脸晒脱皮,冬天能把手冻出血口子,春秋两季刮沙,睁不开眼,耳朵里能存沙子。
但就是这么个地方,我一待,待了七年。
02
七年里,我从一个扛着旅行袋进营地的生瓜蛋子,慢慢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中士。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全是磨。
新兵那一年,我摸爬滚打,手掌上的皮磨破了长,长了再磨破,最后结出一层茧子,摸上去硬得像树皮。夜里躺在铺上,浑身酸疼,但睡着了,那是真踏实,沾枕头就着。
营地的日子枯燥,但枯燥里有一种踏实,是沙河湾那块地给不了我的。
我慢慢摸清了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冒头,什么时候该缩着。知道怎么跟老兵处,怎么跟同期的战友相处,知道连长喜欢什么样的兵,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那时候我心里头其实是有盘算的,不是什么宏图大志,就是想在这里站稳脚跟,然后把娘接出沙河湾,让她住上一栋带卫生间的屋子。
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很多年。
孟连长是在我当列兵第一年的靶场考核上注意到我的。那天打靶,我打出了九环,全批新兵里最高。他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但我背后感觉到了那个目光,沉甸甸的,不像是随便扫一眼的。
后来他找我单独谈过一次话,问我家里什么情况,问我打算在部队走多远。
我如实说了,他听完没给评语,只说,踏实干,机会是留给准备好了的人的。
这话我记到了现在。
孟连长这个人,方脸,保定口音,说话从来不绕弯子,喜欢就是喜欢,看不上就是看不上,脸上全写着,藏不住。
但他对我,是真的上心过。
我娘那次病了,是急性阑尾炎,半夜送的医院,我急得不行,跑去找连长请假。那时候正赶上营地里有任务,人手紧,按规矩我这假请不下来。
他沉默了大概有三分钟,然后说,你去,营地这边我压着。
就这一句话,我欠了他一份情,这份情不是钱能还的那种。
03
二十五岁之前,我没怎么想过婚事。
不是不想成家,是真没心思,营地的日子排得满,休假少,见的人也少,哪来的功夫谈对象。
娘偶尔在电话里提一句,说村里谁谁家的闺女长得不错,或者说镇上哪个媒人想给我说一门亲,我每次都是一句话挡回去,说等我安定了再说。
娘从来不逼我,挂了电话就算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急。
二十五岁那年回家过春节,村里那些媳妇婶子围着我转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守正,找到对象没?当兵的小伙子条件好,咋还没人要啊?
我笑着应付,但那几天吃饭,娘夹菜的手明显慢了,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催婚的话都压人。
我那年回去,偷偷托了村里一个老媒人,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老媒人第二天就来了,带了一叠照片,坐在我家炕沿上,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嘴里说着某某家的闺女多勤快,某某家的孩子多懂事。
我翻来翻去,没找到一个特别有感觉的,但娘坐在旁边,眼神亮着,我不好当场扫她的兴,就说了一句,这个看着还行,可以见见。
娘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
就为了这半碗饭,我后来硬着头皮去见了那个姑娘。
对方叫李云霞,邻村的,二十三岁,在县城里的超市上班,长得端正,性子也不错,见面那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说话声音轻,不爱抢话头。
两个人坐下来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聊得还算顺,临走的时候,她问我,你觉得咱俩合适吗?
我想了想,说,你挺好的,就是我现在在部队,不知道以后怎么安置,怕耽误你。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那次见面之后,我们互相加了微信,断断续续聊了几个月,最后慢慢没了音讯。
也没有谁提分手,就是那种慢慢消失的感觉,像一杯水放久了,蒸发干净,杯子还在,水没了。
娘问起来,我说没成,她叹了口气,也没多说。
那之后,又有过两次相亲,一次是战友介绍的,一次是我自己认识的,结果都差不多,认识了,处了一段,最后散了。
不是谁的错,就是时机不对,地方不对,两个人的生活轨道根本搭不上。
我那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当兵的人找对象,有多难。
你不在她的城市,她不在你的营地,两个人靠手机屏幕维持着,时间长了,那点热乎劲儿就散了。
而且我这个人,不会说软话,不会发那种花里胡哨的微信,不知道给人家发早安晚安,也不知道找什么话题撑着聊天,每次都是没说几句就没词了。
战友老刘跟我说,守正,你这个人太实在了,跟姑娘谈对象不能太实在,得学会哄人。
我说我不会哄。
他说那你就得找个不用哄的。
我说哪有那种人。
他说有,你得碰。
这话我没放在心上,随口一笑就过了。
04
二十七岁那年,我娘病了一场,不严重,但把我吓得不轻。
是天冷着了凉,烧到了三十九度,邻居发现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屋里,炉子都没生,整个人烧得迷糊。
我接到消息,申请了假,火速赶回去。
到家的时候,娘已经退烧了,坐在床上,脸色还有点白,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叫我名字,而是说,你咋回来了,不耽误事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那个屋子我来得少,这次进来才发现,炕沿边的墙上,裂了一道缝,用报纸糊着;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了,透风,用破布条塞着;锅台边上放着一罐咸菜,半罐,是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吃的东西。
我在那个屋子里站了很久,没说话。
娘以为我在看什么,还解释说,那缝早就有了,不碍事,透点风正好通气。
我说,娘,我寻思着把你接出来。
她摇头,说,我哪儿也不去,在这住习惯了,再说你还没成家,你住哪儿,我住哪儿?
我说,等我找到地方安置,马上接你。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不信,是等得太久了,那种等把期待磨得薄了。
那次回去住了五天,临走那天,娘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条土路上,看着我走。
我走出去一段,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没动。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拢,就那么站着。
我当时心里有块东西,压得沉。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成家,等我把根扎下来,等那个她说不出口却盼了好多年的日子。
回到营地之后,我跟孟连长说,连长,我想转士官,在这里长待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从那之后,我更踏实地在营地里扎根,不再动那些有的没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把眼前的事做好。
但婚事,还是悬在那里,解不掉。
05
那一年冬天,营地里来了一批新装备,我们连连续加班了将近三个月,每天睡不够五个小时,等安置妥当,已经快到春节了。
那段时间,我把婚事这件事彻底搁了下来,脑子里装不下那些,只有眼前的活计。
等消停下来,孟连长找我说话了。
他那天是下午找的我,我正蹲在宿舍楼侧面的墙根削苹果,这是我的老毛病,手上闲下来就要找点事做,不然难受。
连长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手背在背后,不紧不慢,走到我跟前,蹲下来,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削了一会儿。
我把苹果递给他,他接了,咬了一口,才开口。
他说,守正,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九了,连长。
他嚼了两下,说,婚事怎么样了,有谱没有?
我摇头,说,没什么进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手上继续削苹果,刀转了两圈,他开口了,说,我有个侄女,你知道不?
我手里的刀,差点削到指头上。
营地里谁不知道,孟连长的侄女,相亲相了二十七次,一次没成——这事早传烂了,我当然知道。
我把刀稳住,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命不顺,从小她爹就不顶事,她娘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脾气磨出来了,但心里头其实软着呢。
他说,外头那些传言别信,那些男人是自己没用,见她比自己强,打退堂鼓。
他说着,停了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什么话压着没说出来,最后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只说,你是个厚道人,去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当叔的面子,你给我撑着。
我把手里的苹果核捏了捏,低头想了一会儿。
孟连长对我的恩情,不是说说的,是我娘病着、营地任务压着、规矩不让请假的那个当口,他说了一句"你去,我压着"换来的。这份情,不是能装没看见的。
但我也清楚,相亲这事,情分是情分,合不合适是合不合适,两码事。
我抬起头,说,连长,我去见见,但丑话说前头,合不来,我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她。
他拍了拍我肩膀,叹了口气,说,行,这话厚道。
然后他站起来,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
我蹲在那里,把手里的刀收好,盯着地上发了一会儿呆。
二十七次没成——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我不是没想过这里头有蹊跷,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不想了,去了再说。
06
见面定在了县城的"老灶台",就在汽车站旁边。
这家馆子在当地开了十几年,红底白字的牌子,岁月把那个红泡得发暗了,但生意一直没断过,进出的都是本地熟脸,图的就是踏实。
见面定在周日上午十一点。孟连长说他不陪着,让我们自己谈,这倒合我的意。
周日那天,我借了战友的便装,藏青色外套,深色裤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说得过去,出门。
去县城的班车上,我坐在后排,车窗外是一片戈壁,偶尔有几棵胡杨,树叶已经黄了,在那片苍黄里,倒是好看。
我那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待会儿要见的人,而是我娘。
她上个月又在电话里提了一次,说守正你都快三十了,莫再拖了。
我说,娘,急不来的。
她说,你不急,我急。
这话我听了,没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把握。
我知道那叹气是什么意思,是等得太久了,把话都磨短了,懒得多说了。
班车在老汽车站停下,我下了车,沿着记忆里的路往"老灶台"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那块牌子。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外套整了整,推开了门。
饭馆里热气和油烟扑面,隔壁桌的人正划拳,声音大,跑堂的穿着围裙在桌子间穿来穿去。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然后我的脚步,当场停住了。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宽松外套,不是那种刻意宽松的款式,是刻意选了大一号的——但即便如此,那件外套,也遮不住。
那个清晰的、高高隆起的弧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根本不打算藏。
我站在那里,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饭馆里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像是全部隔了一层厚玻璃,透进来的都是闷的。
二十七次相亲,没有一次成的——
我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已经侧过去了,手几乎要搭上门框。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们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不是慌乱,不是羞涩,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随时准备迎击的紧绷——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只等对面来一个动作。
我停住了,没走,也没进去,就站在那里。
她死死地盯着我,整张脸绷得发白,连呼吸都像是在咬牙忍着。
"你先听我把条件说完。"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反常。
饭馆里炒菜的声音、隔壁桌的说笑声,在那一刻像是全部被按了静音。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再迈步。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两只手攥紧了衣角,关节用力到泛白。
然后,她把那个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短短几句话,像一道闷雷,不响,但震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瞪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来,再看她那双倔得发红的眼睛,隆起的肚子,还有那攥紧到发白的手——
我突然笑了:
"行,后天就把婚宴摆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