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10月24日电 10月23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风雪慰忠魂,在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报道。
长板山的风,是有重量的。站在垭口,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载着沉甸甸的记忆。
一方青石墓碑立在山坡,碑向北。碑身上,“工农红军烈士之墓”几个字,被风雪无数次摩挲。
这里,长眠着12位没有留下姓名的红军战士。
海拔3900米雪线之上的高寒地带几乎不长乔木,更难生长松柏。这座烈士墓海拔4400多米,是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傲耸在雪山上。
记者一行循着90年前红军爬雪山的足迹,从海拔3000多米的红原县刷经寺镇芦花沟出发。双脚踩过碎石与残雪,向着长板山垭口攀登,触摸那场90年前的绝境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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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烈士墓近景。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博令摄
雪山埋忠骨
无名英烈长眠垭口
盛夏的川西高原,一山有四季。
长板山脚,草木葳蕤,暖意如春;越向高处行,山势渐渐陡峭嶙峋,寒风也越来越刺骨。垭口的天空低垂如铅,风一年年吹过来,雪一层层积上去。
碎石脚下滚落,寒风耳畔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一样密实。氧气愈发稀薄,胸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每一次吸气都极不容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移动一步都要用上吃奶的气力。
记者仅仅攀爬数百米缓坡,心率便飙升至每分钟180多次。今人装备齐全、补给充足,尚且难以承受高原的严酷,不难想见90年前,衣衫单薄、饥肠辘辘、身负行囊、伤病缠身的红军将士,是以怎样的血肉之躯越过这道天险的。
40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脚步丈量过同一段山路。《经济日报》记者罗开富重走长征路,自江西于都出发时体重148斤,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走到泸定桥时只剩98斤,再到长板山脚下,体重已不足95斤——而他身高近一米八。“走一路翻一路书”的罗开富,凭着一股“走长征路就要学习红军精神”的信念,硬是靠双腿登上了这座垭口。
长板山,又名亚克夏山,藏语意为“凶恶、凶险之山”,主峰海拔4800米,终年积雪。它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三座大雪山,也是中央红军全程翻越的海拔最高的雪山,之后红军右纵队南下和红四方面军再次北上翻越的雪山,有的红军部队数次来回翻越。其间的非战斗减员十分惨烈。
蜿蜒山道顺着山坡向上延展,隐入云雾沉沉的山巅,刺骨的寒意与稀薄的氧气,沿路缓缓延伸。90年前的红军征途,一队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红军战士,在这里向着雪山垭口毅然挺进。
逆风攀登,记者一行终于抵达垭口。极目远眺,群山连绵,雪海无边。一面鲜红的党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四野空阔,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呼啸穿过山谷。青石墓碑静静矗立,庄严肃穆。
12位无名烈士,就长眠在这里。
“走到垭口,脑好像要胀开一样,胸闷,眼珠直往外凸。”40年后罗开富回忆那一幕仍历历在目,“我站在墓前,将近四五秒钟,张着大口吸不上气,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就一个念头——革命来之不易呀。”他形容那种感受是“神迹落入人间”:那么高的海拔怎么可能立起一座墓碑?是谁、怎样把12位战士安放在这人迹罕至的雪线之上?那一刻,他想到了天安门城楼上的那些红旗——原来,是这样被鲜血染红的。
他们是谁?来自何方?为何将生命永远留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山垭口?
没有档案记载,没有亲历者的讲述。
答案,要回溯到90多年前那场震古烁今的长征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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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克夏山垭口不远处的全国海拔最高红军烈士墓。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博令摄
绝境燃星火
苍茫雪山生死突围
1935年6月,中央红军飞夺泸定桥,突破大渡河天险,却依旧深陷数十万敌军的合围。一路长途转战,将士们身心俱疲,粮草弹药紧缺。敌人布下天罗地网,封锁川西河谷隘口与平原要道,妄图将红军困死在川西北人类无法生存的崇山峻岭和茫茫草地。
中央红军的战略方向,是北上懋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合兵之后继续北上,保存革命力量。
绝境之中,翻越一座座雪山成为唯一选择。中央红军率先翻越夹金山,实现懋功会师;会师之后,红一、四方面军部队继续北上,继续翻越梦笔山、长板山、仓德山、打古山等大雪山,在连绵雪岭间蹚出生死存亡之路。
“长征苦,最苦的是翻雪山过草地。”许多红军将士都在回忆录中感叹。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传唱至今的长征歌谣,记录下90多年前的风雪峥嵘。
立于长板山的寒风之中,我们的喘息与脚步,仿佛与当年那些年轻战士交叠重合,真切读懂“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千钧重量。
长征队伍里,不少战士来自暖湿的南方,从未见识过高海拔雪域严寒。骤然攀登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缺氧、狂风带来的生理冲击,足以致命,这也是长板山等雪山留下大量无名烈士的重要缘由。
“一般人站在这个海拔,最多坚持一两个小时。”罗开富这样解释这座墓的特殊性:四周没有树,没有鸟雀,更没有人烟。这些烈士都是青年,是被敌人逼得无路可走、要寻找一条中华民族解放之路,才登上了这座山。“他们要么是缺氧,要么是饥饿,要么是冻死的。总感觉他们不一样——硬是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才倒下。为什么?为的就是理想信念。”
1935年7月2日,红一、四方面军先头部队整装启程。队伍自今红原县刷经寺镇出发,沿芦花沟向着高耸冰封的长板山挺进。红原于1960年设县,意为红军长征经过的草原,也因此成为全国唯一因红军长征而得名的县。
7月9日,中央红军主力与红四方面军一部,顶着漫天风雪,成功翻越此山。
1985年,罗开富重走长征路经过这里时,曾留下这样的手记:“当年山里到处是冰窖雪坑,几乎无路可寻,现在仍然只有两条小道。而这两条小道到了海拔4000米处就到头了,可见再往上,已少有人走了。我看到,牧人赶着牦牛群,也大多在雪线以下活动。虽然没有路了,但可以抬头看到白雪皑皑的天际上有一个垭口,它告诉了我们翻山的大方向。”文字如实记录古道的荒芜艰险,印证当年行军步步维艰。
老红军刘承万的回忆字字泣血:“好多战友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许多人冻僵了,滑倒后像炮弹一样飞出去,在冰崖下没了踪影。”
这份牺牲,并非革命者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做出的抉择。他们深知雪山致命,却为初心和使命毅然前行。许多年轻战士不过十几二十岁,以青春血肉填平前行天堑,用牺牲换得主力部队转危为安。
翻过长板山,红军顺利进入黑水境内,撕开敌人的封锁线,为大部队挺进松潘草地、挥师北上开辟生命通道。作为长征途中海拔最高的雪山,翻越它极大牵制了川北敌军兵力,打乱敌人围堵部署,为保存革命有生力量、确立北上抗日总方针筑牢重要根基。
据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红军长征过雪山行军路线详考》,长板山是红军三次翻越过的雪山。首次翻越,是红一、四方面军于1935年6月至7月之间;再次翻越,是红军右纵队南下于1935年9月翻越;第三次翻越,是原中央红军第五军团(整编为红四方面军第五军)及红31军第91师于1936年7月北上翻越。
据此研判,这12位无名烈士,可能是红军1936年第三次翻越的一个建制班。部队连夜行军,抵达长板山垭口已是沉沉雪夜。大雪纷飞、衣不蔽体、重度缺氧,加上连日饥饿与疲惫,战士们就地宿营休整,却在高原无声的窒息之中,再也没能醒来,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定格在雪山寒夜。
没有炮火轰鸣,没有浴血厮杀。一场悄无声息的死亡,却拥有撼人心魄的悲壮。
薪火永相传
父子接续守护英烈
雪山之巅有忠魂,雪山脚下有坚守。
从12位烈士长眠长板山垭口,到被后人发现、传承精神,数十年时光流转,对雪域忠魂的守护,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这段英烈往事,直到1952年才公之于众。
当年,解放军黑水剿匪部队进驻长板山腹地,轻骑师137团官兵行至长板山垭口,眼前一幕让所有人肃然动容:皑皑白雪之上,12具红军遗骨整齐排列,头北脚南,间距匀称,姿态规整、肃穆庄严。
现场勘查可见,所有遗骨骨骼完整,无枪伤断裂痕迹,雪地散落皮带环、铜扣等红军制式遗物。为告慰忠魂,官兵们郑重收殓12位烈士遗骨,就地垒石为墓,立木为碑,镌刻“中国工农红军烈士之墓”,采撷山花、扎制花圈敬献墓前,让长眠雪山之巅的战士得以安息。
往后岁月,守护接力从未中断。
1961年,该烈士墓被四川省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1982年,省政府拨专款进行修缮,青石墓碑就此立起;
2006年,作为阿坝红军长征遗迹的组成部分,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雪山无人区的垒石为墓,到国家级红色文化地标,九十载长征记忆跨越风雪、代代相传。
高原守护的,不止这一座垭口墓碑。
红原县邛溪镇革命烈士陵园,细雨微凉,松柏静默。年近花甲的守陵人罗建国,已历三十余载,守护在此长眠的189位英烈。清除杂草,擦拭墓碑,修缮设施,日复一日,寒来暑往。
这份坚守,来自父亲的临终嘱托。
他的父亲罗大学,是一名流落红军,1933年在巴中参加红军,1935年随红四方面军踏上长征路,1936年过草地时身负重伤,被藏族群众倾力救助、妥善收留,从此扎根高原。在罗建国的记忆里,父亲在世时从来不睡懒觉,一早起来就去陵园除草、捡树枝、擦墓碑,把对红军战友的思念寄托在这些烈士身上。1995年临终之际,他唯一的遗愿与嘱托,便是让儿子接续守护陵园,不让雪域英烈无人守护、不让长征记忆随风消散。
“父亲的嘱咐,我答应了。”罗建国一开口就哽咽了,脸上的沟壑写满高原风霜。
一句承诺,半生坚守。
30余年来,罗建国谨遵父训、扎根红原,日日重复着这神圣的工作。
罗建国时常会想起父亲的话:我们幸福安稳的生活,是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他们当年舍命守护家国百姓,如今,换我们守护他们,我就是他们的亲人。”罗建国说,只要身体尚可,这份守护便会一直继续。
红土启新程
红色赋能雪域兴业
山河无恙,盛世如新。
九十载风雪洗礼,曾经见证绝境突围的红色沃土,早已褪去战乱贫瘠,依托厚重的长征红色资源阿坝走出一条“红色传承+产业振兴”的特色发展之路,让红色根脉转化为富民兴乡的发展动能,以时代新貌告慰先烈英灵。
阿坝州串联两河口会议、卓克基会议、芦花会议、沙窝会议、巴西会议等旧址,打造多条精品红色研学、红色体验线路,将红色点位串珠成链,构建全方位、沉浸式的红色教育体系。昔日红军翻越跋涉的雪山古道、休整筹粮的藏羌村寨,如今成为鲜活的爱国主义教育实景课堂。仓德雪山下的黑水县昌德村依托红军筹粮熬盐等红色底蕴,开发多条红军徒步体验路线,带动全村发展民宿,年接待游客超5.8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438万元,旅游收入占村民人均收入比重近五成,让村民在家门口吃上“红色旅游饭”。当年,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召开紧急会议的若尔盖县牙弄村,修缮了革命旧址、完善文旅配套,打造红军主题餐厅、藏式红色民宿,推出“初心课堂+红军体验”特色业态,村集体经济年增收十余万元,红色资源的保护利用为乡村振兴发挥了重要作用,红色资源成为村集体经济的核心资产。
赋能特色产业,激活雪山草地发展活力。立足雪域生态优势与红色底蕴,阿坝推动红色文旅与高原特色农业、生态畜牧业深度融合,形成多元协同的产业发展格局。壤塘县的章腊红色旅游路串联起红色文脉与乡村振兴活力,打通乡村发展脉络,大力发展高原养蜂、中药材种植等特色产业,特色农产品销路持续拓宽,带动沿线餐饮、手工艺品等配套产业蓬勃发展,实现“一路通、百业兴”,获评全国“十大最美农村路”。红原县、阿坝县等地立足雪山草地资源禀赋,培育牦牛全产业链、青稞深加工等特色产业,褪去苦寒贫瘠的旧貌,实现生态价值、红色价值、经济价值的有机统一。
青年返乡兴业,续写红色传承新篇。红色热土的蓬勃发展,吸引着越来越多年轻人归来筑梦。阿坝县神座村返乡“90后”青年罗让扎西,依托村内朱德旧居红色资源,整合高原徒步、山林采菌、草原骑马等新兴业态,让老旧红色遗迹焕发新生机,让传统乡村兼具红色底蕴与青春活力。越来越多高原青年接过传承接力棒,深耕红色宣讲、文旅服务、特产电商等领域,让伟大长征精神在创新创业中落地生根,让红色沃土始终涌动蓬勃生机。
红色底蕴滋养产业发展,产业振兴守护红色根脉。如今的阿坝大地,伟大长征精神已成为赋能发展、惠及民生的精神内核与发展底气。雪域高原的每一寸热土,都在以产业兴旺、百姓富足、山河安宁的盛世图景,回应先烈当年的热血奔赴与赤诚信仰。
斗转星移,先烈们梦寐以求的国泰民安,已然照进现实。
40多年前,罗开富在墓前默念的是“安息吧,革命先辈们”;如今,再谈起那一刻,他说自己的情绪“有变、也有不变”。不变的,是永远的敬仰、永远的崇拜,是希望后辈不要忘记长板山上的这12位先辈;变的,是当年他们梦寐以求的中华民族解放、人民幸福,如今在党的领导下已经实现——你们追求的日子,我们过上了。
长征史诗浩荡,英烈浩气长存。党史长河之中,青史留名的英雄终究有限,以身许国、埋骨青山的无名先烈,不计其数。长板山12位无名烈士,正是无数长征将士的缩影:英勇出征,义无反顾,不求功名,不问归途,心中只装救国救民、民族复兴的信仰,以血肉踏平绝境,铺就民族复兴的前路。
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壮举,却以无声牺牲与纯粹坚守,写就伟大长征精神厚重的底色。
1985年,罗开富同志在山间采集了50朵5种颜色的花朵,敬献于烈士墓前。我们也于当日顶着风雪,用快要冻僵的双手采集了一枝又一枝格桑花,告慰这12位无名烈士:你们为之献出生命的中国,如今山河无恙,人民幸福安康。
记者一行踏上归途,回望巍峨苍茫的长板雪山。雪风掠过山谷,穿越时空,穿越九十载岁月,仿佛依旧在诉说当年铁血征程。回望革命先辈们的千难万险,正是无数先烈负重赴死,才换来革命于绝境中重生,民族于苦难中涅槃。
雪山浴血突围、各族军民守望、后辈接续守护,一段段往事,一个个故事,一份份坚守,共同印证:雪线之上,信仰永远不会降温,忠魂永远不会被后辈忘记。
风过雪域,雪落苍山。九十载岁月流转,红色信仰生生不息。一代人不忘初心,以热血牺牲铺就光明前路;一代人赓续使命,以坚守传承续写时代华章。
实现伟大的理想,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新征程上,还有许多“雪山”“草地”要跨越,还有许多“娄山关”“腊子口”要征服。
伟大长征精神跨越时空,将永远照亮新时代的奋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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