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帮坏人吃好人的凶兽，是什么来头？

穷奇：帮坏人吃好人的凶兽，是什么来头

　　本文讲穷奇。《山海经·西山经》里，它只是邽山上一头牛形猬毛、叫声像狗的食人兽，前后三十来个字，没有故事，也没有善恶；《左传》里，它却是少皞氏一个不成器的子弟，被天下人拿来当恶人的绰号。到了后人依托的《神异经》，它才添上最难看的性子：见人相争，就去吃有理的那一个；见人忠信，就去咬人的鼻子；见了恶人，反倒杀了野兽送去。一头兽为什么专吃好人、专帮坏人？本文把《山海经》《左传》《神异经》三层材料分开摆，讲这个名字怎么从兽变成人、又从人变回兽，也讲古人把「不公」写成一头兽，想说一件什么事。凡年代与来源有分歧处，直接说明。

一、邽山上的兽：原书只写了三十来个字

　　《山海经·西山经》写穷奇，只用了三十来个字：「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獋狗，是食人。」它长着牛的身子，披一身刺猬般的硬毛，叫声像狗，吃人。就这么一句，没有来历，没有故事，也没有一句评判它好坏的话。

　　这是《山海经》记事的老规矩：只写形貌、方位、食性，不写它做过什么。哪座山、什么样子、吃什么，三样交代完，一条就算写完。写穷奇也一样，古书只告诉你它是什么，不告诉你它怎么样，更不说它是好是坏。

　　邽山在哪里，没有定说。这一类地名在《山海经》里极多，多半落不到实在的地方。硬把邽山指到某一处，是后人附会；说穷奇出在哪个州县，也是后人添的。读这一条，先要守住这个分寸：书里没有的，不要替它补。

　　这里有一处对照。同一部《山海经》，《海内北经》里也有一条穷奇，写它「状如虎，有翼」，吃人的时候从头吃起。一边是牛形猬毛，一边是虎形有翼，同名而两副面孔。可见在早期文献里，这个名字还没有定形，写到哪儿是哪儿。

　　两副形貌谁在先，材料不足，此处存疑。有一种读法是，牛形那一条记的是地上的兽，虎形有翼那一条记的是传闻里的怪，本不是一回事，后来被同一个名字拢到一处。这只是推测，古书没有交代，也只能存疑。

　　「穷奇」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同样说不清。后人从字面推，说「穷」是极，「奇」是异，合起来是「极怪的东西」。这是从名字倒推出来的解释，不是原书的说明。名字的来处，材料不足，也只好存疑，不必强作解释。

　　还要说清一层：《山海经》里吃人的兽不止穷奇。九尾狐「能食人」，狍鸮「是食人」，蛊雕也吃人，一路数下来，食人的记载相当多。穷奇夹在中间，本来并不格外扎眼。它后来的名气，不是原书给的，是后人一层层替它攒起来的。

　　今本《山海经》有晋人郭璞的注。郭璞给这些怪兽一一作注，多是从形貌与字义上解释，遇到说不通的地方，也只说一句「未详」。这一层注文属于晋人，与先秦的原书要分开看：原书只记，注家才解，两者不是一回事。

　　所以第一层材料到这里就到底了：《西山经》里的穷奇，是一头会吃人的怪牛，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它没有立场，不分善恶，也谈不上帮谁。「专吃好人、专帮坏人」那副性子，是后来的书给它添的，添在哪里，下文再说。

二、从一头兽到一个恶人：名字怎么落到「四凶」上

　　到了《左传》，穷奇这个名字忽然落到了人身上。《文公十八年》记少皞氏有一个不成器的子弟，说他「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的人因此叫他穷奇。这里的穷奇不是兽，是一个人，是一个被人拿来当绰号的恶人。

　　这段记载里最要紧的是「天下之民谓之穷奇」这一句。它说明这个名字在当时已经是一句骂人的话：谁坏到这个地步，天下人就拿这两个字叫他。名字由「形容人的恶德」而来，与山上那头吃人的怪牛，暂时还看不出关系。

　　这里是一处对照，同一名字，两套出处。一边是《山海经》里的兽，一边是《左传》里的人；一边记形貌，一边记德行。两处谁在先、是不是同出一源，材料不足，历来没有定说，此处存疑。把它们当成一件事，是最容易犯的错。

　　后来这一个人又变成了一族人。《史记·五帝本纪》把少皞氏的不才子与另外三个恶人并在一起，说舜「流四凶族」，把这四家赶到四方边地，让他们去挡山里的精怪。穷奇就从一个人的绰号，变成了「四凶」之一。

　　这一句「投诸四裔，以御螭魅」值得细看。把最恶的人赶到最远的地方，让他替中原去挡妖怪，这是「以恶制恶」的想法。恶没有消失，只是被挪到了边上。这层意思，与把罪名安到边地人身上的路子，其实是相通的。

　　四凶并不是一开始就凑齐的一个组合。它先是《左传》里四个各说各的恶人，后来才被并称，再后来才和《山海经》里那几头兽对上号。哪些是原文，哪些是后人并出来的，须分清。把后世的「四凶」当成先秦就有的定说，不妥。

　　这里还有一处对照。饕餮走的是同一条路：《山海经》里有一头叫狍鸮的食人兽，《左传》里却有一个贪于饮食的不才子，天下人叫他饕餮。先是兽名被拿去骂人，再是骂人的名字被写成兽。穷奇与饕餮，是同一个套路的两个例子。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早期文献里，兽与人本就不是分得那么清。一部书里的恶人，另一部书里可能是一头怪；一个骂人的绰号，用久了就有人替它画出一张脸。名字在书与书之间流转，形貌也就跟着一点一点长出来。

　　但到这一步，穷奇还只是一个「恶」字。它坏，可它坏在哪儿、怎么个坏法，古书没有写。它还没有去帮谁、害谁，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动作。真正给它安上「助恶抑善」这副性子的，是下一层材料——到了那一层，它才头一回有了动作。

三、「闻人斗辄食直者」：助恶抑善这一层从哪来

　　给穷奇添上那副性子的，是《神异经》。这部书记西北荒里有一头兽，形状像虎，生着翅膀，能飞，会听人说话。它「闻人斗辄食直者」——听见有人相争，就把有理的那一个吃掉。这一句，就是「专吃好人」的出处。

　　同一条里还有下半段：它「闻人忠信辄食其鼻」，听说谁忠厚守信，就去咬掉谁的鼻子。而对那些「恶逆不善」的人，它不咬，反倒杀了野兽送过去。吃好人、喂恶人，这两面合起来，才是后世认识的那头穷奇。

　　这里必须标一处存疑。《神异经》旧题汉东方朔撰，其实出于后人依托，成书或在六朝之间，年代历来有分歧。所以这一条不能当成汉代的原话，只能说是「旧题汉人、实为后出」的一层材料。它的分量，正在于它把兽的性子写定在了「善恶颠倒」上。

　　这是一处很要紧的对照。同样是「能辨曲直」的兽，《论衡》里记过一头一角之羊，名叫獬豸，说它有罪就触、无罪不触，皋陶断案时用它来验人。獬豸触的是不直的那一个，穷奇吃的却是有理的那一个，方向正好相反。

　　把这两头兽摆在一处，就能看出古人把两种可能都写了出来：一种盼着世上有个东西专罚恶人，一种认定世上有个东西专欺好人。前者是愿望，后者是经验。穷奇之所以让人不舒服，正因为它写的是后者——它承认了不公确实存在。

　　再往前比一层，《山海经》里的穷奇只「食人」，不问吃的是谁；《神异经》里的穷奇却挑着吃，专挑「直者」「忠信」。吃人的标准，从「是不是人」变成了「是不是好人」。这一步变化很小，却是整件事的转折：兽从此有了立场。

　　还有一处对照：为什么是它来吃好人，而不是别的兽？因为《左传》已经先把穷奇写成了恶人的名字。一个现成的恶名，配上一头现成的食人兽，两下里一合，就有了这头「帮坏人吃好人」的东西。这层合流是后人做的，不是原书写的。

　　后世给穷奇画像，画的多半是虎形有翼的那一副。明清流传的《山海经》图本里，怪兽都配着图，图随文走，虎形、有翼的样子就此固定下来。图本属于后世，与先秦原文不是一层；看画可以，拿画当原书的凭据则不行。

　　所以「专吃好人」这四个字，不是《山海经》说的，是《神异经》说的。把三层材料摞在一起当一句话读，就会读错：原书写的是「吃人」，左传写的是「恶人」，神异经写的才是「吃好人、帮恶人」。分开看，才看得清这个名字是怎么长大的。

四、一头替人受过的兽

　　穷奇在后世的用处，主要是一个名字。骂一个人坏，可以说他有「穷奇之性」；说一件事颠倒黑白，也可以借它来说。它很少被祭，很少被供，庙里没有它的位置。它存在的意义，更像是一句现成的狠话，而不是一位神。

　　这里可以拿它与饕餮再作一处对照。饕餮贪吃，落点在「贪」，骂的是不知足的嘴；穷奇食直，落点在「恶」，骂的是不分善恶的心。两者同被后人并进四凶，一个骂贪，一个骂坏，各管一样。名字的用处不同，性子也就写得不同。

　　还可以把獬豸再请出来比一次。獬豸是「触不直者」，穷奇是「食直者」，两头兽合起来，正好是古人关于是非的两句话：一句是「恶终有报」，一句是「好人未必有好报」。前一句是想望，后一句是实话。两头兽并看，比单看一头更有意思。

　　这里要标第二处存疑。后世常说「四大凶兽」，把穷奇与混沌、梼杌、饕餮并称，这个固定的说法晚出，与《左传》里「四凶族」是两回事：一个是四头兽，一个是四个恶人。并称是后来的事，古书没有这样说过，须分开看。

　　回头再看「投诸四裔，以御螭魅」那一句。把恶人赶到边上，让他去挡精怪，等于说边地是安置恶的地方。这与把「放蛊」的罪名安到南方人身上，是同一种思路：中原居中，边上的人与怪，都被写成需要提防的一类。

　　但穷奇又和蛊不太一样。蛊是一顶扣在人头上的帽子，落下来要连累一家；穷奇是一头兽，它不指认谁，只说出一个经验：这世上有一种力量，专挑有理的那一个下手。它替人受了一份说不出的气，所以它一直在书里。

　　这头兽为什么被一代代人记住？因为它说出了人间最难忍的一种滋味：明明没有做错，却要吃亏。把这种滋味写成一头有翅膀的虎，是古人给自己找的一个说法。说不清的委屈，总要有个形状，穷奇就是那个形状。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它听人说话。会听人说话的兽，才分辨得出谁有理、谁没理；分辨得出，却偏要站在没理的那一边。这一笔，比「食人」两个字狠得多。会吃人的兽很多，会听、会判、却故意判错的，只有它。

　　说到底，穷奇是三层材料叠出来的：先秦的《山海经》只写了它吃人，《左传》把它当成恶人的名字，后人依托的《神异经》才给它安上「吃好人、帮坏人」的性子。三层都真，却不能说成一句话。读它，读的不是一头兽，而是古人怎么把「不公」写成一个看得见的东西。

来源：《山海经·西山经》《山海经·海内北经》《左传·文公十八年》《神异经·西北荒经》；《史记·五帝本纪》《论衡·是应篇》。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汉画像石拓片、古籍书刻本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