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挝蹲监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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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下
我叫杨骁,吉林人,今年二十六。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坐在吉林老家的老房子里,窗外飘着雪,炕烧得滚烫。手边是一沓泛黄的纸,有老挝币,有从监狱里传出来的信件,还有一张我在磨憨口岸回国时拍的边检章。
那是2024年春天的事。
我十七岁那年离开吉林,南下打工。在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过,在东莞的仓库里扛过包,后来跟着一个老乡去了缅甸,又辗转到了老挝。我没什么文化,高中都没读完,但有一身力气,还有一颗不安分的心。我总觉得自己不该一辈子站在流水线上。
老挝,东鹏县,金三角经济特区。这地方是东北人赵伟搞起来的,模仿澳门的模式,特区内流通人民币,执法单位全是中国人自己组成的,当地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区内有赌场、有酒店、有饭店,还有一个用当年糯康用过的船改造的餐厅,噱头十足。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特区里的治安局、特行办,说白了就是几个东北大哥说了算。你认识人,你就是横着走;你不认识人,你就是被横着抬出去。特区的基石产业是什么?海外盘。冒充女性在Facebook、Ins上添加外国人,谈恋爱,引导投资,最后收割。但特行办有规矩,严禁做中国大陆地区,每个月都查,每个园区员工都要实名登记工牌。这些规矩,懂的人都懂。
我投奔的朋友叫孙哲,在特区里开了一家烟酒行,兼做换汇。我给他看店、送货、接待客户,一个月拿固定工资。孙哲这人,嘴甜,会来事,认识一堆园区老板和主管,天天带他们去娱乐场所消费,中心思想就一个:以后换汇业务都来我这儿做,别人收五个点,长期合作我收四个点。
他带我出入这些场合的时候,总爱拍着我肩膀跟人说:“这是我兄弟,这店也有他一份。”
我当时没多想,甚至觉得他够意思。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说的人未必当真,听的人却会刻在脑子里。在那个圈子里,所有人都默认我是这家店的二老板、话事人。我拒绝过他给我的干股,但名声这东西,一旦贴上,撕都撕不下来。
第二章 特区里的日子
在讲A哥之前,我得先说说特区里那些日子,因为不了解这些,你就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栽。
特区不大,走路半小时能从东头穿到西头。但就这么点地方,什么都有。赌场门口永远停着几辆埃尔法,车牌是云南的,车主是谁没人问。酒店大堂里坐着一排排年轻人,抱着手机,屏幕上全是英文界面,嘴里念叨着“客户说再充五千”。烧烤摊凌晨三点还在冒烟,东北大哥光着膀子划拳,旁边坐着几个老挝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先扫地,再把烟柜擦一遍。孙哲一般十点才来,来了就泡茶,坐门口跟人聊天。他聊天有个本事,三句话就能把对方底细摸清,五句话就能称兄道弟。我跟他干了半年,见过他跟至少二十个园区老板拍过胸脯:“哥,以后换汇的事你吱声,兄弟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这些老板里,有做海外盘的,有做赌场叠码的,有搞虚拟货币场外交易的,还有一个是做“物流”的——说白了就是帮人把现金从云南运过来,走山路,走水路,一趟抽两个点。孙哲说这人以前是卡车司机,后来跑了几趟山路,现在开上保时捷了。
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一个老板拎着两个行李箱来店里,打开,一箱子人民币,一箱子老挝币,说要换USDT。孙哲打了几个电话,半小时后来了个戴金丝眼镜的小年轻,手机上一顿操作,确认到账,拎着箱子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孙哲抽了三个点,六万多。
我问孙哲:“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吧?”
孙哲笑:“你以为特区靠什么活着?靠的就是这些‘容易’的钱。你要想挣,就得跟这些人打交道,别老想着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你回吉林种地去。”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包吃住,在特区算低的。但我没什么野心,觉得能攒点钱就行。孙哲有时候喝多了拍我肩膀:“兄弟,等哥把这个店做大了,给你干股。”我说不要,他就笑:“你这人,太老实。”
第三章 A哥
2022年10月中旬,A哥来了。
A哥,西南口音,将近五十岁,头发全白,一年四季唐装配布鞋,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极力证明自己斯文,但话里话外忍不住冒出“老子”“批”这类词。他喜欢说自己格局大、待人宽容,却因为一点小事就对身边人大吼大叫,甚至上手推搡,打完还说“要不是看你跟了我多久,我早怎样怎样”。在特区内,他和治安局一把手、下面队长、最底层的本地安保关系甚佳。
A哥第一次来店里,是孙哲带进来的。那天孙哲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把茶台擦了三遍,还让我去隔壁买了包软中华。A哥进来后没坐茶台,直接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扫了一圈货架:“小孙,你这店,一年能走多少流水?”
孙哲赔笑:“A哥,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A哥笑了,“你这店里光茅台就摆了二十多瓶,烟柜里全是硬货,你跟我说混口饭吃?”
孙哲赶紧递烟:“A哥您多关照。”
A哥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我有个美国客户,进了一百多万U,要换成现金,三天内给。你能做?”
孙哲眼睛亮了:“能。”
“汇率多少?”
“A哥您说。”
“7.35。”
孙哲算了算,利润大概两个点,不算高,但量大。他咬了咬牙:“行,A哥,我三天内给您送现金。”
A哥走了以后,孙哲在店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叨:“一百多万U,七百多万现金,三天……”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打了七八个,最后跟我说:“兄弟,明天跟我去趟会晒,提现金。”
会晒是老挝的一个边境小镇,对面就是泰国清孔。孙哲说那边有人能搞到人民币现金,汇率比特区低半个点。我们第二天开车过去,在一个仓库里见到一个潮州人,仓库里堆着十几个麻袋,打开全是人民币,一捆一捆的,用橡皮筋扎着。潮州人用点钞机点了三遍,孙哲又点了一遍,装了两个旅行箱,开车回特区。
路上孙哲跟我说:“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信誉。说三天给就三天给,差一个小时都不行。”
我说:“那要是给不了呢?”
孙哲沉默了一会儿:“给不了?给不了就得跑。”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前两天的现金送得很顺利。第一天送了两百多万,A哥当面点清,还拍了拍孙哲肩膀:“小孙,靠谱。”第二天又送了两百多万,A哥请我们吃了顿饭,饭桌上说:“剩下那点,明天到位就行。”
第三天早上,孙哲给A哥打电话,说云南那边送现金的车被海关扣了,得缓两天;如果您着急,我去泰国给您拿泰铢回来,特区对面就是清莱,我有人脉,两三天搞定。
A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你去吧。我这边不急,但你得给我个准话。”
“两三天,肯定搞定。”
孙哲挂了电话,收拾东西。我问:“你什么时候出发?大概几天?”他明显心不在焉,脸上不耐烦:“一周左右吧,我今天就走,你好好看店,发生什么大事直接联系我,啥都不用你承担。”
“啥都不用你承担。”这话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在监狱里反复咀嚼,才尝出别的味道。
孙哲走后的前两天,A哥每天来店里,当我面给孙哲打视频,孙哲在视频里展示现金——一沓一沓的美金,摆在酒店床上。A哥和我聊天,说这次换泰铢也行,正好带女朋友去泰国消费消费。第三天,孙哲开始不回消息。第五天、第六天偶尔回一句“快了快了”。第七天,彻底失联。
A哥让我多给孙哲发消息。我说:“放心吧A哥,这么大个店,还能跑了吗?”
我开始给孙哲发消息,各种理由:家里有事、扭到脚住院、这个病了那个病了,就是不提钱,不提回来的日期。后来我才知道,他拿着剩下的两百多万去赌了,全输了,人躲在泰国想办法筹钱。他以为我就是个看店的,出了事他们不能为难我。但他忘了,他亲手给我安了个“二老板”的身份。
A哥再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了。每次都带两个马仔,话里话外对我嗤之以鼻。他说:“治安局、特行办我都认识,他找不到,我只能和你说。”
我说:“A哥,您既然这么有能量,就给这家店关了吧。特行办有您朋友,押金能退二十万,店里烟酒存货、保险柜剩余现金,差不多能抵一百万。您再搞到他店铺牌照,找木棉集团代替抵押。剩下的钱,您什么时候找到他什么时候算。必要的时候,我额外找个保安工作,每个月工资按时给您。您这么大岁数,别气出好歹。”
A哥脸色阴晴不定,当场走了。但在门口,他和两个马仔耳语了几句。我当时没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后来知道了:第二天要激怒我。

第四章 动手
特区内打架处罚极重。经济纠纷一方不还钱,可以直接送外省监狱关起来。我就是这么进去的。
那天晚上,A哥照例带两个马仔来店里,说是继续商讨解决方案。两个马仔时不时插话,对我地域贬低,说什么“早几年在国内遇到你们这种人,我早就如何如何”。我没还嘴。不是我怂,是事情本身我们不对。我那时候还以为我和孙哲算一伙的,男人得有担当。我完全可以跑,但跑了的话,在几十号人心里就会留下“吉林人坑客户钱、有问题跑得比谁都快”的印象。我轴,我觉得一个团队出了事,总得有人出来顶。
马仔的侮辱持续了半小时。我只说了一句:“你们大哥都没这么失态,你们在这叫唤上了,皇上不急太监急,自己啥身份拎不清?”
然后一个马仔拽我衣领,另一个伸手摘我眼镜。我先看了A哥一眼,他毫无反应。我明白了:除非我真挨揍,而且不是轻揍,他才可能拦。
那几天我本就心烦意乱,对孙哲不解、无语、愤怒、失望,纠结要不要告诉他父母,要不要告诉我父母。我正恼火。拽衣领加摘眼镜,这跟喊“我要毒打你”没区别。
我左手掰住拽衣领那人的大拇指,右手抄起烟灰缸拍在他鼻梁上,他松手倒地。另一个,我把烟灰缸当飞镖丢出去,正中面门,趁他摇晃,化拳为掌劈在他耳朵软骨上,也倒了。
我175,当时145斤,从小锻炼,读书时周末去亲戚工地干活,力量不差。那两个马仔身高体重明显弱于我。还有个额外想法:我浑身纹身,要是让他俩揍了,太磕碜。
两人倒地不起。我对A哥说:“大哥,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上来就要打我,都是不远万里来混口饭吃,这么做能解决问题吗?”
A哥嘴角一笑。然后,四个穿治安局制服的人进来了。带头的是我见过的中国人,剩下三个是老挝本地人。带头那位故作为难:“杨XX,你说你大小也是个老板,在哪里混就要讲哪里的规矩,纠纷正常处理呗,咋还能打架?走吧,给店关了,跟我们回去一趟。”
我大喊:“我是个XX的老板啊!那是孙哲吹牛逼的!”
对方语气不容置疑:“你动手了!还给人打伤了!回去说!都是老熟人,非要给你戴手铐砸脚镣?好看吗?”
我说:“跟你们走行,但走之前,我要和隔壁南宁米粉的老板说几句话。就几步道,我跑不了。”






第五章 小欢
小欢,南宁武鸣人,浑身纹身,戴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和纹身极不搭。他在我烟酒行隔壁开米粉店,我常去吃烧鸭,一整只一整只地吃,晚上没事和他出去吃鱼生。一来二去熟了,我送他烟抽,特意进了真龙系列。他老婆、两个孩子和我关系都好。
我进米粉店的时候,他正在后厨切烧鸭。见我一脸沉重,他把刀横在案板上,擦着手走出来:“兄弟,咋啦?想吃啥?正好有只烧鸭刚出。”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四个治安局的人,深呼吸:“兄弟,我出事了。孙哲那个屌毛,换汇差了个大人物的钱,二百来万,人不见了。我现在得进治安局协商。这回我应该是糟了,托付你几件事。”
小欢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一怔:“你说,能做到的我都会做到。”
“第一,打开你的飞机和微信,联系孙哲,告诉他老子因为他在国外吃上官司了。第二,记一下我父亲手机号,跟他说我遇到点麻烦,让他别太惦记,有你帮我他会放心。第三,我估计要进本地监狱了,你勤去治安局打听给我送哪里了,东鹏、琅勃拉邦还是万象。这里几千块现金给你,我没进去最好,进去了你拿这些给我存钱。还有,这是我姥爷留给我的表,你帮我保管,治安局或监狱没收了就不给了。”
小欢全记下了。他说:“兄弟你放心,一会我先给你爸打电话,然后去治安局,抓紧联系那个屌毛。你信任我,我都做到最好。”
我点了点头。出门时,治安局那个中国人朝我笑:“杨老板,走吧,上车,A哥已经在去治安局的路上了。来,这是在你店里找到的U型锁,给店锁上,钥匙我代为保管。”
我接过U型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典韦空手能干死那么多人,我能不能凭一把U型锁干翻这四个人然后跑?转念一想算了。这中国人据说在国内参过军,将近一米九,胳膊赶上我腿粗,还有三个本地人在。与其被按在地上圈踢,不如体面地走。
上了贴着治安局标志的三菱帕杰罗,后排一左一右两个本地人把着我胳膊,另一个开车,中国人坐副驾。车开往治安局。

第六章 治安局一夜
治安局在特区西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中老两国国旗。我被带进一楼一间办公室,墙上贴着“执法为民”四个字,下面摆着一张茶台,茶台上放着半包软中华和一个紫砂壶。
带头的中国人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杨老板,别紧张,A哥说了,不为难你,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我说得很清楚,钱是孙哲拿的,我就是个看店的。”
“你看店?”他笑了,“特区里谁不知道你是二老板?孙哲带你出去的时候怎么介绍的?‘这是我兄弟,这店有他一份。’这话是不是他说的?”
我哑了。这话确实是孙哲说的,而且不止说过一次。
“你看,”他给我续茶,“A哥也不容易,七百多万的生意,被你朋友坑了。A哥说了,只要你配合,把孙哲找回来,或者你替他把剩下的钱补上,这事就算了。补不上也没事,按规矩走个程序,关几天,等孙哲回来再说。”
“关几天?”
“看情况。经济纠纷,最长两年。”
我心里一沉。两年。我一个月挣八千,两年不吃不喝不到二十万,他让我补两百多万?我补个屁。
我说:“我要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朋友,孙哲。”
他递过手机。我拨了孙哲的号码,响了十几声,挂了。再拨,关机。我发了条微信:“孙哲,我进治安局了,你他妈赶紧给我回电话。”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气到极致反而笑出来的。我把手机还给治安局的人:“他把我删了。”
那人叹了口气,好像早就料到了:“杨老板,那就按规矩来吧。”
他拿出一张表,让我填姓名、国籍、护照号、入境日期、事由。填完以后,他让我按手印,然后说:“今晚先在这待着,明天送你去曼巴。”
“曼巴?”
“东鹏县曼巴监狱。放心,里面中国人不少,都是跟你差不多情况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治安局一楼的长椅上,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牌,老挝语和东北话混在一起,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我闻着茶台上的软中华味道,肚子饿得咕咕叫。半夜的时候,一个老挝安保给我端了碗泡面,用中文说:“吃。”
我吃了。那碗泡面是冬阴功味的,酸辣,我一边吃一边想,孙哲现在在泰国的哪个酒店里?他输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第二天一早,我被押上车,开了大概四个小时,到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地方——东鹏县曼巴监狱。






第七章 曼巴监狱
铁门打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被推进一个院子,水泥地,铁皮棚,几十个犯人蹲在地上吃早饭。有老挝人,有泰国人,有中国人。管教是个老挝人,瘦得像竹竿,腰里别着根电棍,用老挝语喊了几句,我听不懂。旁边一个中国人翻译:“让你蹲下,双手抱头。”
我蹲下了。从那一刻起,我成了曼巴监狱的一名犯人。刑期:两年。罪名:经济纠纷连带责任。
后来我才知道,同号子里经济纠纷的中国人,最多一年就走了。我纯粹是自己作死,硬给自己加了刑期。至于怎么作死的,后面再说。
曼巴监狱的中国人号子,一共十二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的水泥房里。地上铺草席,一人一条毯子,没有床。墙角有个水龙头,一个塑料桶当马桶,每天早上有人来倒。伙食是糯米饭团加一勺不知道什么菜煮的汤,偶尔有块鱼,腥得让人想吐。
号长姓周,黑龙江人,四十多岁,因为诈骗进来的,刑期五年。他在这待了三年,已经把监狱混成了半个家。他见我第一句话是:“新来的?犯什么事?”
“经济纠纷,连带责任。”
“连带责任?”他笑了,“那就是被人坑了。没事,这地方中国人不少,都是被坑的。”
号子里有个四川人,姓刘,因为赌场出千被抓,判了三年。他教我规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蹲着吃早饭;七点出工,去监狱的橡胶园割胶,或者去厨房帮忙;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出工;晚上六点收工,蹲着吃晚饭;七点点名;九点熄灯。
“你身上这纹身,”刘某看着我说,“老挝人和泰国人会很感兴趣。他们觉得中国纹身技术牛逼。但你别嘚瑟,这里面有规矩,纹身多的容易被盯上。”
果然,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几个泰国犯人凑过来看我胳膊上的纹身,用蹩脚的中文说:“龙!中国龙!”其中一个纹了满脸的泰国人,比划着问我能不能帮他画个图样。我不会画画,但答应帮他问问外面的人。
第八章 号子里的中国人
曼巴监狱的中国人号子,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有故事。
号长周哥,黑龙江齐齐哈尔人,以前在老家开担保公司,后来资金链断了,跑路到老挝,在特区里搞了个小贷公司,再后来因为暴力催收被抓,判了五年。他在这三年,把号子管得井井有条,每天早上点名,谁病了谁没病,他都记着。他有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个人的刑期、释放日期、家里联系方式。他说:“出去了以后,咱们这些人得互相帮衬,别出去了还跟仇人似的。”
刘某,四川绵阳人,赌场出千被抓。他以前在澳门赌场干过,后来嫌工资低,跑到东南亚来搞“技术流”。他跟我说,他出千的手法能骗过百分之九十的监控,但那天他喝多了,手抖了一下,被监控拍到了。判了三年,他认了。
还有个广西人,姓黄,五十多岁,因为走私红木被抓。他以前在东兴做红木生意,后来老挝这边红木便宜,他就跑过来收,收着收着就收到了禁区里,被林业警察逮了。判了两年半,他天天念叨:“我那批大红酸枝啊,值八十多万呢,全没收了。”
最年轻的是个福建人,姓林,二十二岁,因为搞海外盘被抓。他跟我说,他中专毕业,被老乡骗到特区,进了园区,干了三个月,业绩零蛋,主管说再没业绩就把他卖到缅甸。他吓跑了,跑到治安局报案,治安局把他关了——因为他没有工作签证,非法滞留。判了八个月。他天天哭,说想回家。
周哥最照顾他,每天分饭的时候多给他一勺。周哥说:“这孩子,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在国内读大学,不知道他爸在这蹲监狱。”

第九章 女号

监狱分男号和女号,中间隔一道铁栅栏。女号那边有十几个中国女人,大部分是搞海外盘的,也有几个是换汇纠纷。她们比男号自由一点,因为女号那边有个小作坊,做手工钱包、布包,卖给外面的游客。

我进去第三个月,女号一个叫阿玲的四川姑娘,托人给我带了个她缝的钱包。粗布做的,针脚很密,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阿玲是自贡人,因为帮人换汇被牵连进来的,判了一年半。她说:“你帮我带句话给外面的人,就说我没事,让我妈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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