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小毛进去了!”
晚上九点,马三一头撞开人民路铺子的门,喘得话都说不囫囵,“东门,潘发记的电器铺,小毛一拳把人打趴下了!人让带进所里了!”
小毛是替东门几个档口收份子的,十九岁,手脚快,脾气比手脚还快。加代把手里那块表搁下:“谁打谁?”
“小毛打的潘发记。可今儿白天,是潘发记先骂的,说小毛是‘替人跑腿的一条狗’,还说,说咱们这路买卖早晚要进去!”
“打哪儿了?”
“后脑勺,磕在电视机角上,电视机也砸了,人缝了五针。”马三抹了把脸,“哥,所里的人放了话,收数加上伤人,两个茬口一块算,说小毛这回要判三年!”
加代把表布叠好,压进抽屉,关了灯。
“你先回去睡。”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你睡了,明天才有力气给我跑腿。”加代锁上门,“明早六点,东门见。”
第二天一早,加代先去寻了老科长。老科长早年在所里干过十几年,退下来在东门帮人看仓库,街上这些进出的事,他比谁都门儿清。
“人没大事。”老科长蹲在仓库门口抽烟,“大事在外头。伤者不写谅解,收数这个性子一定,三年起步,这孩子一辈子就折里头了。听老哥一句,谅解金、保证金、上下打点,这三样一样不能少。行情你自己打听,我是给你指路,不沾钱。”
“这个数我明白。”加代递上一支烟,“老哥,夜里头,所里谁的话能递进去?”
“值夜的还是那几个老人,我写个条子,你送去,就说东门看仓库的惦记故人。”老科长把烟别在耳朵上,“条子管探望,不管放人。放人的钥匙,在潘发记手里。”
潘发记在东门开电器铺,卖收录机、电风扇、旧彩电,铺面不大,货不老少。他早年也是跑深圳惠州两头倒的,这些年收了心,铺子里最怕两样,一样是官,一样是街面。
上午十点,加代托人带话,愿出两万,换一个谅解。中午,潘发记捎回话来:三万八,一分不能少,还得外加一台十九寸彩电钱,一共四万二。
“四万二?”马三在铺子里直转圈,“缝五针,他敢开四万二!哥,这不明摆着讹人吗!”
“他不是讹钱,是要个怕。”加代把窗户推开。
话音没落,左帅掀帘子进来了,身后跟着江林。江林把一卷报纸往柜台上墩,墩得玻璃柜直跳。
“加代,车队这个月的运费刚结,两万,全在这儿。”江林说,“你先支着,铺子要真等着用钱,我回去把车押一辆。”
“押车就不必。”加代按住报纸卷,“这钱记我头上,半年内还你。”
“跟你还讲这个?”江林把烟叼上,“小毛在车队帮着看了半个月货,走的时候,我给他的路费他都没要。这种弟兄,两万块钱?二十万也值。”
马三也把一个布包解开,一万五:“货款刚收的,我这人你别的不行,攒钱行。”
左帅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一万,票子叠得方方正正。
“看场的钱,脏是脏点,你先使。”他把 手绢也一并塞过来,“不够说一声,我把台球厅盘了。”
加代把四万五码进抽屉,又开了铺子后头的小柜,自家两万,也码进去。还差一万五。
“晚上跟我走一趟东门。”加代把钱锁好,“差下的,一家一家借。”
夜里八点,东门老街。加代先敲了卖烟的老板娘的窗口。老板娘先是一通叫苦,说家里小儿子要交学费,铺子里压了一屋子烟,钱都变成烟了,翻遍了抽屉凑不出整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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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催,蹲在窗口底下点了支烟,把小毛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老板娘听完了,转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饼干盒,五千,连毛票都在里头。
“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把钱塞过来,“谁家没个难处?前年我男人让人打断了腿,是你们的人半夜背回来的。这五千不是借的,是还的。”
加代要给她打借条,她摆摆手:“借条我那儿存着一张呢,前年那张,你亲手写的,还没销。”
再往前两家,开饭铺的把钱拍在桌上:“三千,别嫌少。小毛那小子,帮我掀过两回醉汉,比雇的保安顶用。”
修表的老师傅数钱数得慢,一张一张往平里抹:“我这只手,数三千五得数十分钟,你等着。”
加代就站在柜台边上,等他数完了十分钟,接过钱,作了个揖。
杂货档两口子把当天的货款数了数,三千五,一分不留:“先拿去用,货款晚一天结,东家不催。”到十一点,差的那一万五,齐了。
加代让人连夜把借条一张一张写好,各家的名、数、日子,写清楚,明天一早连钱一块送回去。
十一点半,潘发记的电器铺还亮着灯。加代带六个人过去,站在门口,先进去把话说明白。他把六个人留在巷口,自己跟马三进了铺子。
“一人两百,站巷口,不进门。”出来之前他跟六个人交了底,“愿意站的拿,不愿意的回去睡觉,我不怪你。”
六个人没有推的。
潘发记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加代进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呦,这就是加老板?卖表的?”
“卖表的。”
“卖表的管什么闲事?”潘发记把算盘一推,“他一个卖表的,管得了收数的事?我潘发记做的是正经买卖,走的是正经门路,你那套,在我这铺子里不好使。”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把烟点着,慢慢抽。抽了半支,把烟头捻灭在桌上。
“潘老板,三万八我认。彩电的钱,也算你一份理。可我今晚上来,不光是给钱。你后头那间仓,堆着的货,没牌子,没票,从惠州那边过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道,要不要我帮你理一理?”
潘发记脸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乱了。
“你,你听谁胡说?”
“我没工夫听,也没工夫说。”加代把三万八的报纸包推过柜台,“钱你收,字据你写,明早九点,人到东门所里领。你那仓里的货,我一个字不往外提。往后你做你的正经买卖,井水不犯河水。”
潘发记盯着那个报纸包看了半天,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声,他婆娘拿了一张信纸出来。字据写得磕磕绊绊,改动了好几处,末了按了手印。
“加老板,这钱收得太重了。”潘发记把字据推过来,语气软了八度,“小毛那孩子的医药费,我,我自己出。”
“医药费我出,你收好你的钱。”加代把字据吹了吹,折好,“人缝了五针,你受了惊吓,三万八是你的,一台彩电我明天让人送来,算我赔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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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铺子,加代没回家,拐进了派出所对面的大排档。马三跟老板熟,要了两碗炒粉,三块钱一碗,又要了一暖瓶茶。夜里的所里还亮着灯,一层一层的窗户,有一扇亮到后半夜。
“哥,你回去睡吧,我守着。”马三说。
“你睡你的。”加代把大衣脱下来搭在凳子背上,蹲在炉子边上,“明天小毛出来,头一眼得看见自己人。”
一宿没合眼。后半夜联防巡逻的过来吃宵夜,加代给添了两碗粉,聊了会儿街面上的事。凌晨三点,老科长写的条子起了作用,所里出来个管事的,隔着马路冲这边点了点头,意思是,手续在走。
天蒙蒙亮,大排档支起了第二炉。加代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是给马三跑腿的赏钱,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听所里那扇铁门响了。
加代站在派出所对面那家大排档的炉子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皱票子。所里的灯亮着,小毛从铁门里头被领出来签字。
签字,画押,出门。小毛晃晃悠悠走过来,头发长得盖住耳朵,一晚上,胡子都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