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上三年:收得走官印,收不走那杯还热着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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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讲到,1909年1月,摄政王载沣以"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为由,把袁世凯开缺回籍。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袁世凯这辈子,栽了。
一个被摄政王撵出北京的罪臣,没兵、没官、没权。
能保住一条命就算祖上积德。
连他自己的老部下,都有人开始悄悄另找靠山。
可谁也没想到——
他在河南乡下待了不到三年,武昌城一声枪响,朝廷还得低三下四把他请回去。
从湖广总督到内阁总理大臣,一步步把整个清朝的军政大权,全交到他手里。
不是他运气好。是他从来就没真正输过。
他人是离开了北京,可北洋这杯茶,从来就没凉过。
载沣为什么非要赶袁世凯走?
一是旧怨。
他是光绪的亲弟弟,一直记着戊戌年那笔账——在帝后之间,袁世凯最终倒向了慈禧。
二是新忧。
北洋六镇只认袁世凯不认朝廷,少壮亲贵们天天喊着要收兵权。不把袁世凯搬开,军权永远到不了皇室手里。
据说善耆、载泽这些少壮亲贵还力主直接杀掉袁世凯,以绝后患。是庆亲王奕劻一句"杀了袁世凯,北洋军反了谁去挡",
加上张之洞以"主少国疑,不可轻诛大臣"苦劝,载沣才留了他一条命,找了个荒唐由头把他撵出北京。
袁世凯没回项城原籍。他先在卫辉住了一阵,后来搬到彰德府的洹上村,买下一处旧别墅,扩建为养寿园。
这地方选得极有讲究——就在京汉铁路边上。
北京的电报、信件当天就能到。进可掌控局势,退可保全身家。
他在园子里挖了池、弄了船,天天戴斗笠、披蓑衣钓鱼,还特意拍了张《蓑笠垂钓图》,登在上海的《东方杂志》上。
明摆着是给朝廷看:我袁世凯就是个不问世事的乡下老头,钓钓鱼、写写诗,半点野心没有。
诗写得也淡泊:
可字里行间的傲气藏不住。另一首《登楼》里写
—— 哪里是归隐,分明是蹲在洹上村盯着北京的权柄。
更关键的是,养寿园里专门设了电报房。
北京、保定、武昌的电报当天就到。朝廷的人事变动、军队调动,他比深宫里的载沣知道得还早。
名为隐居,实则是把北洋的"地下军机处"搬到了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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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问题来了——
表面上看,袁世凯是个无官无职的白身。可实际上,北洋的权他半分都没丢。
为什么朝廷换不动他的人?
先看最表面的一层:六镇的官,全是他一手提上来的。
北洋六镇除了第一镇是旗兵,剩下五镇从统制到协统、标统,绝大多数是小站出身——是袁世凯从底层小官一步步提拔上来的。
这份知遇之恩,不是朝廷一张调令就能抹掉的。
载沣也想换人,可根本换不动。
段祺瑞被明升暗降,从第六镇统制调任江北提督。走之前,他把关键位置全换成了自己的老部下——新统制到了,连一个营都调不动。
吴禄贞是革命党人,1910年被任命为第六镇统制。他想撤掉一个协统,结果下面的军官直接闹起来,他的命令出不了司令部。
1911年他在石家庄被自己的卫队长刺杀——主谋是谁至今有争议,但他从头到尾没真正掌握过这支部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曹锟是袁世凯从布贩子一路提上来的。朝廷想往第三镇安插人,曹锟直接打报告说"人地不宜、不胜其任",硬顶着不办。
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可这就够了吗?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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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挖一层——载沣把军权收回来,交给谁了?
全交给了自己的亲兄弟。
他自己代理陆海军大元帅;让六弟载洵当海军大臣,七弟载涛管军谘处(相当于总参谋部)。
这两位贵公子从小长在王府,别说打仗,连军营的规矩都没摸透。让他们去管那些打了十几年仗、手里有兵的老将——
说句不好听的,连怎么下命令都不会。
军官们私下算得很清楚:
跟着袁宫保,有官有钱有前程;跟着这帮王府出来的少爷,除了陪他们瞎折腾,半分好处没有。
但这也还是表象。
真正要命的,在最底下。
这是从湘军、淮军就留下来的病根——军队是私人的,不是国家的。
对北洋的官兵来说,"朝廷"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空牌子。
谁给我发饷?
谁给我升官?
谁在我犯事的时候保我?
——我就认谁。
我的官是袁宫保保的,我的兵是袁宫保练的,我犯了错是袁宫保兜着的。
你载沣是摄政王又怎么样?你能给我什么?
你今天能免了袁宫保,明天就能免了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所以哪怕袁世凯回了河南,北洋的人事变动还是要先派人去洹上村问过他。他点了头,朝廷的任命才算数;他摇了头,就算圣旨下了,下面也能找借口顶回去。
逢年过节,保定、北京、各省的北洋军官排着队去养寿园请安送礼,门口的马车比总督府还多。
朝廷的眼线就在旁边看着,半分办法都没有——总不能把几万个北洋军官全撤了吧?撤了谁给朝廷当兵?
这就是"兵为将有"的终极形态:军队的效忠是私人的,不是对国家、对皇帝的。只要恩主还在,就算他没官没职,军队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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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沣也不是没想过练自己的兵。
他砸钱编练禁卫军,中上级军官多是旗人贵胄,拿的是最新的毛瑟枪、克虏伯炮,装备比北洋六镇还好,交给载涛亲自带。
可这支兵从编练到清朝灭亡,从来没上过战场。
他又下旨要把各省新军的指挥权收归陆军部,可地方督抚根本不理他——这些新军都是督抚自己筹款练的,凭什么交给你?
他的圣旨出了北京,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湖北新军独立,天下震动。
载沣慌了,赶紧派荫昌带着北洋军去武汉平叛。
荫昌坐着火车到了孝感,部队说什么都不走了。
将官们推说"士兵疲惫、弹药不足",一天走不了三十里。冯国璋带着先头部队打下汉口就开始磨洋工。荫昌催着进攻,军官们明里暗里一句话:
"这事得等袁宫保的命令,我们不敢自作主张。"
载沣这才明白,自己收了三年兵权,收了个寂寞。
他手里的陆军大印,不如袁世凯一张便条管用。
他赶紧下旨,授袁世凯为湖广总督,让他出山带兵。
袁世凯直接拿当年被罢官的由头怼了回去:"臣足疾未痊,难肩重任。"
——你当年说我脚不好赶我回家,现在我脚还没好呢,不去。
载沣没办法,只能一步步让:先是答应他全权节制湖北水陆各军,又解散了皇族内阁。
1911年11月,正式任命他为内阁总理大臣,把清朝的军政大权全交到他手里。
袁世凯这才"勉为其难"地从洹上村动身,坐着火车进了北京。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袁世凯被罢官回家,北洋军为什么还听他的?
因为载沣收走的是一个官印,收不走的是十六年织出来的那张网——
人事是他定的,恩是他施的,规矩是他立的,钱是他发的。
朝廷以为赶走了养虎的人,没想到连拴虎的那根链子,早就是袁世凯的了。
他在洹上村钓了三年鱼。
钓的从来不是池子里的鱼。
他钓的是北洋的人心,是天下的局势,是整个清朝的最后一点家底。
后世总说他"窃取革命果实"。可他出山的资本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从1895年小站练兵开始,他用了十六年,把七千人练成了自己的私兵,把军队、警察、实业、铁路全攥在自己手里。
这种用恩义、利益、人事绑出来的集团,不是朝廷一张圣旨就能打散的。
而这种"只认个人、不认国家"的军队逻辑,也成了后来民国军阀混战的总根子。
袁世凯活着,北洋还能凑成一股绳;等他一死,下面的人谁也不服谁,就直接散成了皖系、直系、奉系,打了十几年的烂仗。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下一站:袁世凯进了北京,接过了内阁总理大臣的位子。
一边是南方的革命党,一边是北京的清廷。
他手里这七万北洋兵,到底该往哪边用?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做了一笔中国历史上最精明的生意——两边要价,两边都不急着打。
武昌城为什么不急着攻?汉口、汉阳打下了,武昌为什么留着?
答案不在战场上。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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