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屏刚亮出年终奖名单,蒋嫄手机先响了。
她低头一看,嘴咧到耳根。
旁边有人凑过去,喊了一嗓子:“一百万!”全场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跟放鞭炮似的。
我低头看自己手机,六千八。
孙强拍我肩膀,说销冠要顾全大局。
我没吵,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还在震。
客户群里,李桑榆发来一句:合同先停。
我没回,按灭了屏幕。
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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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散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酒气。
蒋嫄被人围在中间,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喊蒋总,有人喊嫄姐。
她手里捏着手机,一遍遍说,哎呀,都是董事长栽培。
我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人注意到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问,胡国源呢。另一个声音说,刚才还在啊。
出了大楼,冷风灌进领子。我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六千八,短信还亮着。银行卡余额比这多,可这六千八像根刺,扎在屏幕上。
唐婉发来微信:回来了吗,给你热了汤。
我回:在等车。
她又发:奖金到了吧。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到了。
到家快十一点。唐婉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等我。桌上摆着汤,还冒着热气。她看了我一眼,没问钱的事,只说,先喝汤。
我坐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问:多少。
我说:六千八。
唐婉愣了一下。她没发火,也没叹气。拿起我的碗,又给我添了一勺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那边,下周得交住院押金。
我说:我知道。
她说:差多少。
我说:三万。
客厅安静了一阵。唐婉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先喝,别凉了。
我爸胡德祥心脏不好,下个月做搭桥。
老家医院排不上号,转到市里,押金三万。
我跟我爸说过,钱的事别操心。
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我有退休金。
可我知道,他跟我妈攒的那点钱,早几年给我凑首付了。
夜里躺在床上,唐婉翻了个身,说,胡国源,你干了八年,年年销冠。我不信他们真看不见。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为什么。
我说:蒋嫄是蒋宏伟亲侄女。
唐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发烫。她说:你把客户资料理一理,留个底。
我说:嗯。
其实我早理了。
每个大客户的联系方式,合同细节,我都存在自己手机里。
不是防公司,是防丢。
干销售这行,客户认人不认章。
李桑榆跟我签过三年合同,她连我们公司法务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认我手机号。
第二天上班,孙强把我叫进办公室。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他自己点上,靠在椅背上,说,国源,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他说:公司有公司的考量。蒋嫄那边,背景你也知道。再说,奖金这东西,不只是看业绩。
我问:那看什么。
孙强吐了口烟,说:综合考评。
我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拍拍我肩膀,说:下季度我给你补上。好好干,大客户还得靠你。
我说:好。
从孙强办公室出来,我去了趟人事。
刘淑萍正对着电脑,看见我,脸上那笑有点僵。
我问她,奖金明细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她说,国源啊,这个属于公司机密。
我说:我自己的奖金,也算机密。
她说:公司薪酬制度,统一执行。你有意见,可以走流程。
我说:什么流程。
她说:填申诉表,等审批。
我看着她,她看着电脑。最后我说:行,我填。
申诉表填了。过了一周,回复来了:经核查,奖金分配符合制度。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人事部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那天下午,蒋嫄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的银行到账短信,一百万整。底下全是恭喜。有人艾特我,说,销冠,你也晒晒呗。
我没回。
谢思琪坐在我旁边,小声说:胡哥,别理他们。
谢思琪是我助理,跟了我三年。
她妈去年住院,手术费差两万,我垫的。
后来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我,还了半年。
我跟她说,不急。
她非要还,说欠着睡不着。
我关掉群消息,点开客户名单。李桑榆的合同还有二十天到期。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下班的时候,孙强又来了。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国源,李桑榆那个续约,你抓紧跟一下。
他说:还有,蒋嫄想跟你学学怎么维护大客户。你带带她。
我看着孙强,没说话。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一声,说:都是为了公司嘛。
我说:行。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唐婉说,我想歇一歇。
她问:怎么歇。
我说:只干合同里写的活。不加班,不接电话,不主动维护客户。
唐婉看了我半天,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你就歇。
她没劝我忍,也没劝我闹。她只是把汤热了,端到我面前。我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人活一口气。
那是我爸常说的话。胡德祥一辈子在厂里当工人,没挣过大钱,可谁提起他,都得竖个大拇指。他跟我说过,钱可以少拿,腰不能弯。
02
周一早上,我准时打卡。九点整。以前我都是八点半到,提前把一天的客户电话排好。今天我就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系统里的待办。
谢思琪给我端了杯水,问:胡哥,李桑榆那边,要不要先打个电话。
我说:不急。
她说:合同快到期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十点钟,蒋嫄踩着高跟鞋进来了。她手里拎着新包,往我桌上一靠,说:胡哥,孙总让我跟你学学大客户维护。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讲讲呗。
我说:行,你先看系统里的客户档案。
她说:系统里那些太干了,我要听你讲。
我说:我手头有点事,下午吧。
她撇撇嘴,走了。
下午我没找她。她也没来找我。
接下来几天,我都是准时上下班。
六点整,关电脑,拎包走人。
以前我至少待到七八点,有时候客户一个电话,半夜也得爬起来。
现在下班后,工作手机直接静音。
周末也不看消息。
第一个星期,没人说什么。销售部照样转,蒋嫄照样在群里发她的自拍,孙强照样开会。只是谢思琪有点急,她问我:胡哥,你真不管了。
我说:我在管啊,合同里的活我都干了。
她说:可李桑榆那边,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说:合同还没到期,到期再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八天,事情来了。
蒋嫄接了个小项目,是谢思琪之前跟的一个客户。
客户要一批货,量不大,但要求三天内出方案。
蒋嫄拍胸脯说没问题,结果方案拖了五天,客户直接投诉到孙强那里。
孙强把我叫过去,说:国源,你帮蒋嫄把这事平一下。
我说:这个客户是蒋嫄接手的,我不清楚细节。
孙强说:你是销冠,这点事还搞不定。
我说:孙总,我现在只负责我合同里签的客户。蒋嫄的客户,我没权限。
孙强盯着我,脸沉下来。他说:胡国源,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按流程走。
他拍了下桌子,说:你这是在闹情绪。
我说:没有。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该干的活都干了。哪里闹情绪了。
孙强说不出话来。最后挥挥手,让我走了。
出了他办公室,我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凉得扎手。
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干了八年,我从来没跟孙强顶过嘴。
他说什么,我都说好。
客户要什么,我半夜都去办。
有一年冬天,李桑榆那边出了个急单,我发着烧开车三百公里去见她。
回来的时候,唐婉说我脸白得像纸。
我说没事,单子拿下了。
可现在,我不想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唐婉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孙强拍桌子了。
她问: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手指确实在抖。我把手揣进口袋,说:饿的。
唐婉没拆穿我。她端来饭菜,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吃到一半,她说:我今天去产检,医生说一切都好。
我说:那就好。
她说:胡国源,你爸的手术,钱我找我姐借了两万。
我放下筷子,说:不用借。
她说:那钱从哪来。
我没说话。她握住我的手,说:我不是逼你。我是想告诉你,家里还有我。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饭粒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第二个星期,投诉多了起来。
之前我维护的几个客户,因为流程上的小事,开始有意见。
有一个客户打电话到公司,说以前都是胡国源直接对接,现在怎么换了人。
接电话的是蒋嫄。
她说,胡国源现在忙,我负责您这边。
客户说:我找胡国源。
蒋嫄说:他不在。
客户直接把电话挂了。
孙强又来找我。这次他换了副面孔,笑着说:国源,你看,客户还是认你。你给打个电话,安抚一下。
我说:孙总,我现在手头有三个合同要续签,实在忙不过来。要不您让蒋嫄先跟一下,我这边忙完就支援。
孙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说:胡国源,你是不是对奖金的事还有意见。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按公司规定干活。
孙强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行,你忙。
他走了以后,谢思琪凑过来,小声说:胡哥,蒋嫄刚才在茶水间哭了。
我说:哦。
她说:孙总让她给你道歉。
我说:不用。
谢思琪看着我,忽然说:胡哥,你是不是打算走。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再问,低头去整理资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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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星期,我依然准时上下班。工作手机下班就静音,周末不开。唐婉说我气色好了,晚上睡觉也不翻来覆去了。我说,可能是想通了。
其实没完全想通。
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会摸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客户留言。
摸到一半,又缩回手。
我对自己说,胡国源,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业务员。
合同里写了什么,你就干什么。
没写的,一概不管。
可公司那边,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李桑榆的助理打电话到公司,问续约的事。
接电话的是前台,转给了蒋嫄。
蒋嫄说,李总的合同我来跟。
李桑榆的助理说,李总说了,只跟胡国源谈。
蒋嫄说:胡国源现在不负责这个客户了。
助理说:那就不谈了。
电话挂了。蒋嫄跑到孙强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然后是大客户张总。
他的合同还有半个月到期。
以前都是我提前一个月跟他约饭,把续签的事定下来。
今年我没约。
张总的秘书打电话来问,我说,我这边在走流程,稍后回复。
秘书说:张总说了,只认你。
我说:好,我尽快。
可我什么都没做。下班时间一到,关电脑走人。
孙强坐不住了。周五下午,他把我叫到会议室。屋里就我们俩。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国源,咱俩共事八年了。有什么话,你直说。
我说:孙总,我没什么话。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奖金的事不公平。
我说:公司有制度,我服从。
他说:你嘴上服从,手上不服从。
我看着他,说:孙总,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合同里的活都干了。您说我哪里不服从。
孙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胡国源,你别跟我来这套。李桑榆的合同,你为什么不跟。
我说:我手头三个合同都在续签期,忙不过来。
他说:你以前一个人管八个客户,怎么不说忙不过来。
我说:以前是以前。
孙强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火。他说:你是不是想走。
我说:没想好。
他说:你要走可以,客户得留下。
我笑了一下。我说:孙总,客户认的是我,不是我工位上的椅子。
孙强不说话了。会议室安静了好一阵。最后他说:国源,奖金的事,我再跟上面反映。你先稳住客户。
从会议室出来,我去了趟洗手间。这次没洗脸,就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我对自己说,胡国源,你干了八年,对得起公司了。
那天晚上,谢思琪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胡哥,孙总让我整理你手上的客户资料。
我回:整理吧。
她说:包括李桑榆的。
我说:都整理。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胡哥,你要是走了,带我走行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闭着眼躺了很久。唐婉翻过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她说:睡不着。
她说:谢思琪给你发消息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手机亮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唐婉说:胡国源,你想走就走吧。我跟我姐说好了,她那边能借我五万。你爸的手术,先把押金交了。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
她说:你一个人扛了八年,也该歇歇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我听着唐婉的呼吸慢慢变匀,自己却越来越清醒。
04
第四个星期,事情开始失控。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见孙强站在我工位旁边。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劈头就问:李桑榆的合同,你到底跟没跟。
我说:我跟她助理说了,在走流程。
他说:她刚刚给董事长发了正式函件,暂停续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说:我看看。
孙强把手机递给我。
李桑榆的函件写得很短,三句话。
大意是,鉴于贵司对接人员变动,我方决定暂停续约谈判,待人员恢复后再议。
落款是李桑榆的亲笔签名。
我把手机还给孙强,说:她之前跟我说过,只认我。
孙强说:那你就去跟她谈。
我说:孙总,我现在负责的三个客户都在续签期。李桑榆这边,您让蒋嫄先跟。
孙强说:蒋嫄跟不了,她电话都被李桑榆拉黑了。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
孙强看着我,嘴唇哆嗦。他说:胡国源,你是不是要看着公司死。
我说:孙总,我就是个销售。公司怎么活,是您和董事长的事。
孙强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感觉。不痛快,也不难受。就是空。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思琪坐到我旁边。她说:胡哥,今天上午,三家大客户都打电话来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都问为什么换对接人。我说是正常轮岗。他们不信。张总的秘书直接说,张总讲了,合同到期前要是对接人没换回来,就不续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谢思琪说:胡哥,孙总把蒋嫄叫去骂了一顿。蒋嫄在会议室哭了一上午。
我说:你吃你的饭。
她说:胡哥,我不怕。我就是觉得,他们早该知道会这样。
下午两点,蒋宏伟的秘书来了销售部。他走到我工位前,说:胡国源,董事长请你上去一趟。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路过蒋嫄工位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孙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脸色难看得像猪肝。
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蒋宏伟坐在大班台后面。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国源,李桑榆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李总只认我。这个情况,我跟孙总反映过。
蒋宏伟说:孙强没跟我说。
我说:那可能是他忘了。
蒋宏伟喝了口茶,说:你跟李桑榆关系好,能不能打个电话,先把续约稳住。
我说:董事长,我手头有三个合同在续签。而且李桑榆的对接人已经换成蒋嫄了,我再插手,不合适。
蒋宏伟放下茶杯,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国源,你在公司八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人。
我说:我是踏实人。
他说:那这次,为什么。
我说:董事长,我该干的活,都干了。合同里写的,我一样没落。合同里没写的,我干不动了。
蒋宏伟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最后他挥挥手,说:你先回去。李桑榆那边,我再想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国源。
我回头。
他说:奖金的事,是公司考虑不周。下季度给你补。
我说:谢谢董事长。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是落地窗,能看见楼下车流。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唐婉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吃啥。
她回:你想吃啥就做啥。
我说:那吃面吧。
她说:好。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财务部。
郭波正好出来,看见我,点了点头。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国源,有空聊聊。
但那天没聊。
我准时下班,回家吃了碗面。
唐婉在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蒋宏伟那句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人。
踏实人。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觉得又苦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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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个星期,彻底乱了。
周一早上,我还没到公司,手机就响了。是谢思琪。她声音有点抖,说:胡哥,你到哪了。
我说:路上。
她说:郭总监在董事长办公室。听说三个大区回款全断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孙总在找你,你电话打不通。
我说:我在开车。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公司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眼工作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孙强最多,还有刘淑萍和两个陌生号码。
我没回。到了公司,刚进大门,就看见前台小姑娘朝我使眼色。她说:胡哥,董事长在会议室等你。
我说:我先打卡。
打完卡,我上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
我推门进去,屋里坐满了人。
蒋宏伟坐在主位,孙强、刘淑萍、郭波都在。
蒋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蒋宏伟看见我,说:国源,坐。
我坐下来。蒋宏伟说:郭波,你再说一遍。
郭波翻开手里的文件,说:上周五下午,三个大区同时暂停回款。
涉及金额一千两百万。
今天早上,又有两个客户发函,要求暂停合作。
加起来,一千八百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蒋宏伟看着我,说:国源,这些客户,你熟。
我说:熟。
他说:你能不能联系一下,问问什么情况。
我说:董事长,这些客户里,大部分已经被调离我的对接名单了。
蒋宏伟看了一眼孙强。孙强低着头,擦汗。
蒋宏伟说:我现在恢复你的对接权限。你马上联系,稳住他们。
我说:行。但我有个条件。
蒋宏伟说:你说。
我说:公开奖金分配明细。
会议室里空气一紧。刘淑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孙强的汗擦得更勤了。蒋嫄在角落里抽了一下鼻子。
蒋宏伟沉默了几秒,说:国源,现在是救火的时候。奖金的事,回头再说。
我说:董事长,我不是要挟。我就是想知道,我该拿多少。
蒋宏伟盯着我。我也看着他。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最后蒋宏伟说:好。郭波,把奖金明细整理出来。
郭波点头。孙强猛地抬头,说:董事长,这个。
蒋宏伟抬手打断他,说:先救火。
我站起来,说:我这就去联系客户。
出了会议室,我走到楼梯间。谢思琪跟在我后面,小声说:胡哥,你真要帮他们。
我说:帮。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还没辞职。合同里的活,我干。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说:胡哥,你太老实了。
我说:不是老实。是规矩。
我掏出手机,拨了李桑榆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李桑榆说:国源,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我说:李总,对不起,前段时间对接人换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你还在不在那家公司。
我说:在。
她说:那行。你什么时候把对接人换回来,我什么时候恢复合作。
我说:好。我尽快。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张总和其他几个客户的电话。说法都差不多。他们只认我。只要我还在,合同就能谈。我不在,一切免谈。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
水泥地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
手机又响了,是孙强。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短信:国源,董事长让你下午参加高层会。
我回:收到。
那天下午的高层会,我没去。
我请了假。
孙强打电话来,我没接。
刘淑萍发微信来,我没回。
我关了工作手机,只留着私人号码。
唐婉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她说:那你回来。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唐婉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肚子鼓鼓的。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肚子上。说:刚才踢我了。
我摸着她的肚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乱了。
她说: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说:不高兴。
我说:我干了八年,不想看它倒。
唐婉看着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夕阳照在阳台上,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握住我的手,说:胡国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的毛衣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我趴了很久,直到天慢慢暗下来。
06
第六个星期,公司数据归零了。
销售部的大屏上,业绩曲线像被人砍了一刀,直直地往下掉。
上周还有几单小合同撑着,这周全部暂停。
蒋嫄联系过的客户,一个都没留住。
她每天坐在工位上打电话,打一个被挂一个。
后来她索性不打了,趴在桌上发呆。
孙强瘦了一圈。他每天早到晚走,到处打电话,找关系。可那些客户像商量好了似的,口径一致:换回胡国源,否则免谈。
周三下午,蒋宏伟亲自给我打电话。他说:国源,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我说:董事长,您太客气了。
他说:就咱俩。有些话,当面说。
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私房菜。包间不大,就一张圆桌。蒋宏伟先到了,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手。他手劲很大,握得我手指发麻。
坐下以后,他没急着说事。先让服务员上菜,又给我倒了杯酒。我说我开车,他说那喝茶。茶是好茶,喝到嘴里回甘。可我尝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蒋宏伟放下筷子,说:国源,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说:您说。
他说:蒋嫄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她爸当年带我入行,后来出车祸走了。我欠他们家一条命。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还。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奖金的事,我承认,我偏心了。可公司现在这个局面,你也看到了。客户只认你,你不回来,公司撑不过这个季度。
我说:董事长,我没说不回来。
他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就想要个公平。
蒋宏伟沉默了一阵。他说:补你一百万,再给你个副总。销售部你说了算。蒋嫄调走。
我说:奖金池里那一百万,是谁的。
蒋宏伟愣了一下。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团队的提成池,去年结了三百多万。按制度,我应该分到八十万。剩下的,去了哪。
蒋宏伟的脸色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说:国源,有些事,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
他说:那个池子,是公司统一调配的。
我说:调配给蒋嫄了。
蒋宏伟不说话了。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划拳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国源,你说吧。要多少。
我站起来。我说:董事长,我不要多少。我就要一个说法。
他说:什么说法。
我说:明天高层会,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奖金的事说清楚。谁批的,谁签的,谁拿的。一笔一笔,摆到桌面上。
蒋宏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国源,你这是在逼我。
我说:董事长,是您先逼我的。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出了饭店,我站在路边。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我掏出手机,给唐婉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就问:吃完了。
我说:吃完了。
她说:怎么样。
我说:我跟董事长摊牌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怕不怕。
我说:怕。
她说:那你还做。
我说:不做更怕。
她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胡国源,你终于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