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马三是腊月二十九骑三轮把鞭炮买回来的,一挂,两块八,红纸皮上还带着炮仗铺的潮气。一九九三年的除夕,深圳,金姐的歌厅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大门口的旧春联让金姐亲手揭了,浆糊刷子还搁在台阶上。
“金姐,横批我给你想好了,生意兴隆通四海。”
“俗。”
“俗才旺!你开歌厅的,要什么雅?”
“那行,就俗一回。”金姐接过春联比了比门框,“马三,你说邪门不,我开这店八年,头一回贴春联贴得手抖。”
“手抖就对了,人逢大事手都抖。”
“我这不是喜,是愁。”
“愁也贴。红纸一上墙,愁就进不来。”
“金姐,这挂鞭炮,两块八,我可是排了半个钟头队买回来的。”
“大过年的买这个干吗?”
“有用。今儿先搁着,听我安排。”
“你俩一唱一和的,我这心里更没底了。”
结怨是腊月二十三的事。那晚崔老大手下一个兄弟,在卡包里灌一个唱歌的姑娘酒,一杯接一杯往下按。
“姑娘,陪崔家的人喝一个,赏个脸。”
“先生,场子里不兴这个,我唱完歌还得赶下一场。”
“不兴?”那小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崔老大的人,在深圳还没人敢跟我说不兴。”
看场的兄弟过来劝,那小子抬手就掀了桌子,果盘滚了一地。
“先生,桌钱我赔,人也给你劝走了,大过节的,都体面点。”
“体面?我崔老大的人在这条街,从来不用体面这两个字。”
推搡里,人让摁着下了台阶,门牙磕掉了半颗,满嘴都是土腥气。他捂着嘴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年三十,我让整条街都记住这家店的名字。”
“那姑娘呢?”有人问看场的兄弟。
“姑娘吓得不轻,我让金姐给她放三天假,回老家躲躲。”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年三十啊。”
“哎,你说崔老大放着好好的年不过,非盯着一间歌厅,图什么?”
“图名。他年前让人截了三回货,脸上挂不住,正愁没地方立威呢。”
“立威立到人家过年头上,缺德。”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崔老大放的。三天里托了四拨人往金姐这儿递信,话越递越齐整:年三十动手,砸就砸最大的那家,深圳东边,谁大砸谁。
“第一拨是杂货行的,第二拨是修车的,第三拨是跑水货的,第四拨最横,直接撂我台面上说,让我把贵重东西先搬走。”金姐给加代打电话,声音发紧,“加代,他扬言带六十个人,四拨人给我递话,我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这店,是他崔家的眼中钉,还是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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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在那头说,金姐的店是这条街的牌子,砸了最大的,别的家自己就缩了。
“那我怎么办?关店过年?”
“关店他更得意。慌什么,年三十,他的人也想过年。”
“就凭这句?”
“就凭这句。年三十的手,比哪天都软。你照常营业,我把人给你带上。”
除夕下午,加代到了。他先在店堂里外转了一圈,二楼往下看了一眼,后门推了推,才把金姐看场的十个兄弟和表行带来的十个拢在大厅里,当着人把一沓票子搁在吧台上。
“加代哥还没来那会儿,咱们几个都商量好了,真到那一晚,先撤后厨。”
“现在呢?”
“现在?现在加代哥都到了,咱撤什么撤,丢不起那个人。”
“后门堵了半扇,加代哥,我让人修不修?”
“不修。留着,真有事,那是咱们的路,不是他们的。”
“呦,我倒没想到这层。”
“三哥,跟着加代哥,我这脑袋都多长了两层。”
表行来的十个和金姐看场的十个,互相通了名姓。
“东门来的?久仰,表行后院的车,跑得漂亮。”
“客气。你们金姐的场子,我们听说了,除夕夜翻三回台,全深圳就这一家。”
“那是,金姐的人缘,街面上数得着的。”
“人缘好,才招人惦记。”马三插了一句,“都精神着点,今晚咱是东道。”
“东道,这词儿用得好,跟请客似的。”
“本来嘛,人是我们请来的,客随主便,礼数不能少。”
加代当着人把一沓票子搁在吧台上。
“今晚双份钱,一人四百。敢干的把钱揣好,不干的这会儿走,谁也别笑话谁,年三十,谁都有个家。”
“加代哥,大过年的说这个,寒碜谁呢。”
“就是,钱我们拿,命也是你的。”
“少贫。”马三把钱分下去,“一人四百,明儿利是另算。”
“三哥,四百块,我给我娘捎回去,她能乐半年。”
“捎什么捎,年三十的,明儿利是一封,全给你娘带回去。”
“那我更得好好守了。”
二十个人没一个挪窝的。金姐的妯娌在后台包饺子,白菜猪肉馅,三盖帘,摞得冒尖。
“大姐,这馅拌得香,搁了什么?”
“搁了指望。守夜的兄弟,嘴里不能寡。”
“妯娌,你包你的,别掺和外头的事。”
“我掺和什么,我就问一句,今晚上,炮仗放不放?”
“放。放到天亮。”
“那饺子就得管够,我再和一块面。”
“你这妯娌,比金姐还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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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伙是下午就备下的,七把五连子八把小砍砍,锁在二楼杂物间的铁皮柜里,钥匙金姐一把,加代一把。马三点了数,跟加代回话。
“金姐,钥匙你收好,谁问都不认。”
“加代哥,我就问你一句,真用得上吗?”
加代说,最好用不上,柜子锁着,心就定着。
歌厅照常营业。除夕夜的客比平时还多,一晚翻了三回台,点歌点到了十一点。
“老板,来一首甜蜜蜜,唱得好我加两块!”
“两块不加,唱得好您常来。”
“哎,老板,外头说今晚有人来砸场,真假?”
“您听谁说的?”
“满街都传遍了,说年三十要出大事,让我们早散早回。”
“传话的人,比砸场的人先到家。您踏踏实实听歌,十一点半还上饺子呢,白菜猪肉馅。”
“哟,还有饺子?那我再点两首。”
“随便点,今晚嗓子都给各位。”
“老板娘,你家这歌厅,过年比我家还热闹。”
“热闹就对了,冷清才招事。”
“那敢情好,我点十首歌,守着吃。”
“三哥,门口这桌子往哪边摆?”
“横着摆,挡半边。凳子全收进去,一件不留外头,省得待会儿成了人家手里的家伙。”
“呦,三哥,你想得真细。”
“细?这是我挨打挨出来的学问。”
马三在门口支了张条凳,一边嗑瓜子一边盯着街口。
“三哥,真来啊?”
“来。不来白瞎我这挂鞭炮。”
“那要是来的人比咱多一倍呢?”
“多一倍也是站着,咱二十个是守着,守的比站的气长。”
“那要是站到天亮呢?”
“天亮就初了,初一谁跟你站?”
街对面那头,人心先散了。崔老大手下的二头目腊月二十八就去告过假。
“老大,年三十,弟兄们都惦记家呢。”
“惦记什么!砸完场子回家吃饺子,一晚上的事,冻不着谁!”
“城东十七个说好了来,城西那边九个,码头那拨五个,凑不凑得齐,我心里没底。”
“砸场子又不是相亲,来多少算多少!”
“老大,那愣头呢?前天让撵出去那个,嚷嚷得最凶,非要头一个冲。”
“让他冲。年轻,不知道深浅,冲一冲就知道了。”
“冲出事来算谁的?”
“算我的,还能算你的?”
二头目没敢再言语,出来跟相熟的人嘀咕。
“我说句掉脑袋的话,这趟浑水,蹚得没名没利,大过年的,谁乐意谁去。”
“二哥,那你去不去?”
“我去。我敢不去吗,我上有老下有小。”
“那不结了,谁没有老小。”
“所以我说,都长点心,到时候手脚慢着点,别真往前冲。”
“哎,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十一点半,街对面有了动静。
“来了来了,东边巷子!”
“几步远?”
“三步并两步,也就一支烟的工夫。”
先是一拨,十七八个,从东边巷子里出来,贴着墙根往这边挪。跟着第二拨,九个,顺着骑楼下过来。第三拨磨磨蹭蹭,五个,走走停停,半道上还有俩拐进了家门,回家吃饺子去了。
加代站在歌厅大门那对春联底下,手里攥着一挂没点的鞭炮。街对面,崔老大的人分三拨往这边挪,脚步声踩着满地的炮仗纸。
崔老大走当中,貂领子大衣,往街心一站,扬声喊:“让那帮北边的回家过年去!年三十了,别在这条街上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