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已经烧冒烟了,我才反应过来。抓起漏勺把肉丝倒进去,油星子溅了一手背,我没躲。眼睛盯着锅里,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件事——他今天又没回我消息。
门口有人喊:"老板,我这个菜等了十分钟了。"
我说马上马上。把肉丝扒拉两下盛出来,才发现配菜的青椒还没切。案板上摆着半把青椒,刀就搁旁边,我愣是站了有五六秒钟才动。服务员小敏跑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替我把青椒切了。
晚上收完档,十点四十。我把店门拉下来锁好,坐进车里没有马上打火。手机搁在腿上,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我下午四点发的那句:"工程那边回款了吗?"没有回复。头像旁边的"对方忙线中"五个字,已经挂了三天了。
我叫林小慧,今年三十八岁。去年这个时候,我老公还在做化疗。今年这个时候,他坟头上的草已经长了一茬,我在这座城市的三十楼租了一间房,带着两个孩子,手上攥着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数目——十三万。
去年一月,我搬进这个小区。三十楼,东户。老公走后,原来住的房子太贵我一个人扛不住,就退了租,搬到这里来。两个孩子大的上五年级,小的上三年级,转了学。白天我开着饭店,晚上回来盯他们写作业。日子是这么撑起来的。
隔壁三十楼西户,搬进来一个男的。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他来敲门借盐。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穿着灰T恤,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说姐,我刚搬过来没几天,家里调料都没备齐,借点盐。我开饭店的,家里调料从来不缺,转身就给他拿了一整袋。他第二天还盐的时候,带了一杯奶茶,说是路过店门口买的,顺手。
我说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隔三差五,不是借洗洁精就是借个葱姜。每次还的时候都带点东西。水果、酸奶、奶茶。我那时候没往别处想,就觉得这个邻居挺有分寸。
加微信是第三回。他说方便以后联系。我翻了翻他朋友圈,全是健身打卡、自己做的饭、配几句正能量的话。我老公走了以后,我自己的朋友圈半年都没发过一条。我不太发那种东西,但看别人发,心里会想,这个人的日子过得挺齐整的。
他叫周磊,三十一岁,说以前在广东做卫浴生意,现在回这边发展。单身。
那段时间他天天给我发消息。下雨了,出门带伞。晚上忙完了吗,别太累。有时候我忙到十一点,从店里出来,他站在我店门口的路灯底下,说顺路送你回去。
他住我隔壁,三十楼到三十楼,哪有什么顺路不顺路。我知道他在追我。但我没敢答应。
我老公是去年走的,得的重病。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医院的走廊我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个窗口该找谁盖章我比护士都熟。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回到病房收拾东西,把他枕头底下的那双棉袜装进袋子,手抖了整整十分钟都拉不上拉链。
不是不坚强。一个人扛着饭店、扛着孩子、扛着房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扛不住的是晚上回到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在沙发上坐着,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那种空,不是累能填上的。
周磊出现的时候,正好填的就是这个空。
交往大概两个多月的时候,他跟我说手上有一个卫浴的工程项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差一笔保证金,需要八万块。他说两个多月就能回款。
我犹豫过。但他把合同拿出来给我看了,还带我去他办公室看了一趟。办公室不大,就一张桌子,他说平时都在外面跑,办公室就是个落脚点。合同上面那些条款我看了,但是看不懂。他说没什么问题。我信了。
八万块转过去那天,他说给我打个借条。我说不用。两个人在一起交往,打什么借条。
我当时开饭店攒下的积蓄,好的时候一个月一万多,差的时候七八千,一分一分攒出来的钱。但我那时候想的不是钱。我想的是既然在一起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好了,我们俩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一点。
他那时候天天来接我下班,给两个孩子买零食、买玩具。我儿子有一次跟我说,妈妈,周叔叔比爸爸还会拼乐高。我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月到了,工程款没回。他说客户那边出了问题,款项被拖了。我看着他愁得整宿睡不着,心里也难受,没催他。
没多久他又来找我了。说工人工资要结,差五万。我说手上也不宽裕了。他说最后一次,工程款一结立马给我。
我又拿了五万。
后来还给他买过一辆摩托车,说跑工地方便。电脑也买了,说看图纸用。衣服更不用说,换季的时候从头到脚我都替他添置。加上前面那十三万现金,零零总总加起来,我自己都算不太清了。
去年入冬以后,他开始变了。
以前天天找我的,变成有时候一两天没消息。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在谈事、在应酬。晚上我去敲他隔壁的门,屋里灯是黑的。问他去哪了,他说在工地盯进度。我问工程怎么样了,他不耐烦,说我天天逼他。
十三万,我怎么能不问?
上个月,我在他车里副驾的座位底下看见一件女士防晒衣。白色的,不是我穿过的那种。我问他谁的,他说是他妹妹的。他妹妹我见过两次,但那件衣服的尺码明显不对——他妹妹一米七的个子,那件衣服我试了一下,袖子短我半截,明显是小号的。
他看我的表情不对,又补了一句,可能上次坐车的是别人,他记不清了。
还有一次他手机响了。我坐在旁边扫了一眼,备注是"亲爱的"。他一把按掉了,说客户,备注乱存的。
我问他:客户的备注是"亲爱的"?他说就是存着玩,当业务员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客户都这么存。
我不信。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不确定。我没有证据。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他的家人我只见过那个妹妹,还是他带来的,我连他父母都没见过。
他以前在广东做什么生意,公司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我一样都不知道。我甚至说不清他到底是哪里人,只知道他说老家是本省的。
我是怎么活成这样的。
前两天我终于联系上他,问他什么时候能还钱。他说在工地,回来再说。我说工地在哪里,我去看一眼。他说不用我跑,到时候他回来给我一个说法。挂了。
我坐在饭店后厨的塑料凳子上,手机握在手里,灶台上的火还开着,汤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焦了一圈。小敏跑进来关了火,问我姐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我一个人在这间饭店里坐了一下午,一桌客人都没接。
后来我在手机上搜到了一个做情感咨询的人,叫兰哥。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话,跟朋友说不出口,跟家里人更不敢提。我拨过去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他把事情一环一环拆给我听。他说你想想看,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比你小七岁,嘴巴甜、长得好,天天来接你下班,你一个丧偶带两个孩子的女人,你不觉得这事太顺了吗?
他说做饭店的,别人很容易打听到你的情况——你丧偶、你独自带孩子、你有收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我不想信。
但我拿着手机坐在空荡荡的饭店里,想了很久。这两年里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太累了别太累"是周磊说的。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最松软的地方。他拔不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颗钉子已经生了锈。
兰哥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三十八了,不是十八岁,你输不起。
我挂了电话以后在店里坐到快天黑,然后回去了。两个孩子已经自己煮了泡面,碗筷还泡在水池里。我把碗洗了,擦了灶台,让他们去写作业。
我打开手机,把跟周磊所有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从第一笔八万开始,到后来一笔一笔五千、三千的汇过去,再到底下零零碎碎买摩托车、买电脑的截图。我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然后我把那个文件夹转给了我自己的邮箱。
我不确定我会去相关部门反映情况。我还不确定。因为他如果回我消息,跟我说一句软话,我可能就又犹豫了。我知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恨自己这一点。
但今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不要再给他转一分钱。
先从这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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