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被推上卫生院手术台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水砸在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抓了一把小石子往天上扬。
宋丽华站在走廊那头,声音尖得能划破人耳膜:“结扎就结扎,哭丧个脸给谁看?生不出娃的女人,留着也是白吃饭。”
我没力气反驳她。
三个月后,她儿子把一纸休书拍在桌上。
又过了半年,董医生举着一张化验单从检查室追出来,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了我一声:“小郑!你那个输卵管,压根就没堵死!你怀上了!”
据说那会儿宋康裕正陪他娘站在妇产科门口做复查,母子俩听完这句话,在原地愣了一分多钟,谁都没有动。
如今孩子已经满月,杨高韵在院子里用青石给他凿了块百岁牌,这个沉默寡言的石匠说:“以后让石头晓得,人这一辈子,吃多少苦都不打紧,心不能亏。”
我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起头一年春天,我麻药刚醒,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病床上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可日子偏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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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我回了娘家。
我娘家在镇子东头,青砖瓦房是前年刚翻新的。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妈、我哥我嫂。
我嫂子张桂琴为人倒不算坏,但这种小地方过日子,最怕的就是闲话。
我抱着尿素袋进院门的时候,隔壁吕冬菊正在墙头那侧晾被单,脖子伸得老长,就差翻墙过来问一句咋回事。
我哥蹲在院里削土豆皮,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缘由,只把板凳往旁边挪了挪,说了句:“回来了?晌午包饺子吃。”
我眼泪差点没绷住。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抱着那一袋衣服,又看见我哥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儿,心里大概就明白了七八成。
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才说:“先进屋,外头风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饺子是我嫂子包的,猪肉白菜馅儿,搁了香油,闻着挺香。
我夹了一个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直直地落下来,一个跟一个,都来不及往碗里藏。
我妈放下筷子,问我:“是宋家提出来的?”
我点头。
“因为啥?”
我没答话。
我妈又看了一眼我哥,我哥也低着头不吱声。
那天夜里,我妈坐在我床边,拿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被子替我压在被角底下。
她没再问原因,就说了句:“筱薇,你记着,女人的路不一定指着男人给。你自个儿站得直,就不怕被人往泥里踩。”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阵子,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白天躲在屋里不愿出门,夜里盯着天花板发愣,睡着了就梦到自己在一条没尽头的路上走,脚底全是碎石头,走一步疼一下。
嫂子背地里跟我哥商量:“总这么窝着也不是个事,人早晚得闷出毛病来。”我哥闷声回了一句:“她想窝就让她窝几天,总得缓过这口气来。”
可我缓不过气来。
最难熬的不是被休这件事本身,是那种被人一脚踹开之后、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滋味。
我总觉得胸口气不够用,吃饭尝不出咸淡,连照镜子都下意识想躲开自己的眼睛。
我妈看我一天天瘦下去,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跑去邻村找了个老中医,抓了七服调理身子的药,天天盯着我喝,药苦得我直皱眉,她也不松口,只说:“你身子是自个儿的,人家作践你你挡不住,自己还不知道爱惜,那就真没救了。”
她这句话倒把我点醒了。
我慢慢逼着自己振作起来,开始帮嫂子干家务,去灶台前学做饭。
虽然心里头那块石头还在,但至少,不再成天让家人看我那张丧气脸。
某天我上镇卫生院去拿药。准确说,是那种用来调理妇科炎症的中药丸,董医生托人带话,让我去拿的。
那是我离婚之后头一回走那条路。
路过宋家门口时,我把目光往对面街的铺面上搁,硬是没有斜一眼。
卫生院的墙上爬了一层丝瓜藤,蔫头巴脑地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打着卷。
我推门进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冲鼻子。
药房的小张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种不知该说啥的表情:“筱薇姐,身体好点没有?”
我应了一声。拿完药刚要走,董医生从里头的诊室探出半个身子来,喊了我一声:“小郑,你进来说话。”
董德明在卫生院干了几十年了,头发花了大半,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点琢磨的劲。
他让我坐下,自己把门带上,半天没说话,只拿手指头敲着桌面。
“筱薇,你那个情况,我思来想去了很久。”他顿了一下,“跟你说句实话,那台B超机器图像实在太糊了,当时又赶上你发烧,腹腔内组织水肿得厉害,能看清的东西有限。我判那个‘基本为零’,多少有些武断。”
我愣住了。
“你本身年轻,体格子也不差,恢复得好不好,关键看后续调养。”他说,“当然,我也不是给你打什么包票。只是想说,你走了以后,我一直觉着心里搁着一桩事,今天见着你,我得把这句实话告诉你。”
我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包中药丸,指节紧了又松,心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里有委屈,也有不甘。
原来那纸休书背后倚着的那句话,从一开始就不那么牢靠。
“那我现在……”
“你现在先调养,过个三个月半年的,你再来,我帮你好好查一遍。”董医生说。
从卫生院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有点发花。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憋在胸口长达数周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像有一根针,把扎紧的口袋挑开了一条缝。
但缝归缝,日子还是得脚踏实地往前走。我那时候压根没想着再嫁人,更没想到,改变我后半辈子的人,会在那么普通的日子里冒出来。
04
再次遇见杨高韵,是在4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替我妈上镇上的供销社买盐和酱油,回来时抄近路,经过卫生院后门那条土路。
路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男人,脚边放着几个麻袋,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我本没留意,走过去时顺眼一瞥,恰好看到缸子里头冒出的热气。
那天的风还有些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褂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黝黑的小臂来,上面还贴着几块胶布。
我没认出他,倒是他先认出了我。
“你是,卫生院那个郑护士?”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停下步子,回头打量了他两眼,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想起这号人物。
他大概看出我眼生,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麻袋上一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掌。
“我娘的风湿病,前年冬天来过卫生院,是你帮她扎的针。你还说让天冷的时候多拿艾草泡泡脚。”
他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
那是前年冬天,卫生院住进一个姓杨的老太太,风湿性关节炎发作,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都打颤。
因为当时病房的护士人手不够,我帮着做了几次针灸。
说实话,做过的患者太多,老太太的模样我已经记不真切了。
“哦,想起来了,你是杨大娘的儿子吧?她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换季的时候还有点疼。”他提起麻袋,里头的东西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我娘老念叨你,说你扎针手艺好,人又耐心。”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分别时我往镇子那头走,走了几步,背后又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郑护士,你……你脸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也病了?”
这话问得有些愣。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唐突,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没有,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我说。
他“噢”了一声,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脚趾头在里面轻轻蜷了蜷。
半晌,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他把一只麻袋口的绳子解开,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来,隔着几步路递到我面前。
是一只陶罐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疙瘩,里头搁了姜丝,开胃的。”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人听见似的,“你要是不嫌弃,拿回去尝尝。”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摆手。
他便僵在那里,递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浮起一种笨拙又难堪的神色。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莫名地软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罐咸菜,罐子沉甸甸的,外壁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了。”我说。
他像是办成了一件大事,眉眼松开,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容来。没有多说话,重新撂下麻袋,蹲回原来的位置,又捧起那一缸子水低头喝。
我往回走的路上,手里拎着那罐咸菜。一罐咸菜不值几毛钱,可这份心意,在人人看轻我、避讳我的时候,格外让人心里发暖。
回到家里,我妈见我拿了罐咸菜回来,顺嘴问了一句。
我如实说了,她看了我半晌,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碟拌咸菜,我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这咸菜腌得不错,脆生,也不咸。”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罐咸菜只是个开头。
杨高韵隔三差五地来镇上赶集,总是“顺路”从我家门口经过,有时搁几个野果子,有时搁两根山笋。
他从不进门,也不多言,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像一棵长在道边的树,你注意不到它,但它就在那儿。
有一回被我哥撞见了。杨高韵正蹲在院墙外,把一兜子用草绳串好的干蘑菇搁在门槛边。我哥远远地喊了一声:“哎,你是干啥的?”
杨高韵站起来,红着脸支吾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路……路过。”我哥进院告诉我这事时,嘴里啧啧称奇:“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蹲墙根下面,半天不动弹,我还当是条狗呢。”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推开院门往墙外探了一眼。
人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扛着扁担的背影,在落日的光里一步步往山里的方向走,肩膀上的担子两头晃,步伐却稳当得很。
那背影看着看着,我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男人,和我见过的那些伶牙俐齿的机灵男人比起来,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放心的踏实。
可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一个三十来岁的石匠,十里八乡也算有手艺的人,怎么就肯为一个离过婚、名声还不好听的护士,做这些在旁人眼里属于“犯傻”的事?
我想不明白,就懒得再想。
又过了几天,董医生托人捎话,让我去卫生院一趟。
我去了,董医生替我安排了一次复查,抽了血,又做了B超。
那台老式机器这回打出来图像比上次清楚些,董医生照着探头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末了他摘下老花镜,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很久的话:“你左侧那个结扎环,当时是夹在输卵管中段的。可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图像上显示你输卵管远端的形态基本正常。也就是说,单从结构来看,你自然受孕的通道,并没有完全断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情况医学上叫‘结扎后再通’。概率不高,但在咱们乡下卫生院,条件差、操作糙,偶尔会发生。我不能跟你打包票说你一定能生,但那个‘基本为零’的结论,我老董收回。”
我站在那间闷热的诊室里,头顶的吊扇转得吱呀作响。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就是那种你在大雨天走夜路走了很久,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忽然有人递来一把并不算大的伞。
雨还在下,但那个遮在头顶的那一小块干爽,忽然让你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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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入秋后,吴玉嫔的风湿又犯了。
巧的是,那阵子我正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我妈劝我去镇上的诊所帮工,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挣几个钱,腰杆子硬气。
我在卫生院干了五年,托人推荐一下,镇东头那家私人诊所倒是愿意收我。
还没去报到,杨高韵他娘病了的消息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从镇上回去的第二天,杨高韵赶着牛车来镇上的诊所抓药,恰好碰上我。
他见到我,有些意外,把手里的药方攥了攥,卷成个小卷塞进兜里,耳根又开始发红了。
我主动开了口:“听人说你娘的风湿又重了?”
“膝盖肿了,走路都费劲。”他说。
“我反正这两天还没开工,要不我去看看?”
杨高韵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没有料到我会主动提这一出。
他愣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气话,最终还是实诚地点了点头:“那……那敢情好。”
第二天一早,我挎着个小包,包里装了几包艾条和一瓶活络油,搭了驴车往杨高韵他们村走。
杨家住在村背后的山腰上,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墙根用碎石垒了一圈,顶上铺的还是旧瓦片。
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码着一排打好的石磨、石碾子和几块凿了一半的青石块,边上搁着锤子和錾子。
吴玉嫔坐在门槛上,膝盖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老太太看到我时,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咧开嘴笑了:“是郑护士啊?高韵说你要来,我还当他哄我呢。”
我蹲下来,帮老太太撩起裤腿。她的关节肿得发亮,摸着有点烫手。我从包里取出艾条点上,慢慢地给她熏。
老太太一边熏着一边和我聊天:“郑护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
“高韵三十一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闷,不会说话,又不爱跟人打交道。以前也有人做媒,人家姑娘嫌他穷、嫌他没文化,见一面就不愿意了。这一拖,就拖到现在。”
艾草烟雾袅袅上升,被穿堂风吹得散了几分。我没接话,吴玉嫔也没有再往下说,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个晌午。
那天杨高韵从山里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见我还坐在他家里,愣了一瞬。
吴玉嫔在里屋喊他:“高韵,郑护士帮了我一下午,你还不快去烧壶水给人家泡碗茶喝?”他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往灶间去了。
锅里添了水,灶膛的火却半天点不着。
杨高韵蹲在灶前,拿火柴一根根划,新的刚亮又灭掉。
我走过去,弯腰拿了根干稻草引火,在灶膛口虚拢了几下,火苗腾一下窜起来了。
杨高韵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划着的火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啥?”
“谢你来看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