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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破产前后:一个国家的十年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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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爱在午夜降临前》剧照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4090字

01

2015年夏天,希腊发生了不太寻常的事。

银行竟然全都关门了。人们只能从自动取款机取款,而且每天最多只能取出60欧元。

还有一些没有银行卡的退休老人,只能到指定银行网点排队领取养老金,每人一周最多领取120欧元。老人们拿着身份证,在网点等上几个小时,只为了拿到能够支付日常开销的现金。

银行关门后,一些消费者担心商品短缺,开始集中采购。面粉、意大利面、大米、白糖、罐头和纸制品,都成了人们在超市里抢购和囤积的商品。

抢购很快反映在销售数据上。零售研究机构IRI的数据显示,2015年6月28日至7月5日,希腊食品零售额同比增长39.1%。进入7月,食品零售额同比下降8.3%;从全年看,希腊食品零售额较2014年下降了2.1%。

就在那个夏天,希腊未能按期偿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笔约15亿欧元的到期款项。国际媒体纷纷使用「濒临破产」来形容这个国家的处境。

但希腊并没有因此陷入全面停摆。政府部门仍在运转,旅游业也继续接待游客。希腊央行数据显示,2015年7月,入境游客人数同比增长4.4%,旅游收入同比增长3.5%。

真正的问题出在银行体系和资金流动上。

2015年6月29日,希腊银行开始停止对公众营业,资本管制随之实施。人们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由提取现金,企业向海外支付货款也受到限制。银行直到7月20日才重新营业。

麻烦很快从银行传到了实体经济。

希腊的食品、药品和工业原料中,有不少需要从国外进口。过去,企业可以通过银行向海外供应商付款;现在,即使账户里有钱,跨境付款也可能需要审批。

希腊央行数据显示,2015年7月,希腊商品进口额同比下降40.7%,资本管制是重要原因之一。一些企业无法及时付款、补充库存,资金周转和日常经营都受到影响。

这就是2015年希腊人的真实处境:生活没有完全停摆,却被一道道限制卡住了。人们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感。

政府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希腊在一场持续多年的债务危机中越陷越深。政府难以获得足够的资金偿还到期债务。由于使用欧元,它也无法自行让本国货币贬值,以缓解出口和经济增长面临的压力。

要理解这场危机,还得把时间往回拨。


希腊债务危机,老人排队等候领取养老金

02

希腊的问题根源在于,经济增长并没有解决财政失衡的问题。

早在20世纪80年代,希腊政府支出就开始明显增加。养老金、政府雇员工资、社会福利,以及对部分亏损企业和公共事业单位的支持,都在消耗财政资源。

但与此同时,税收征管存在漏洞,逃税现象也长期受到关注,财政收入始终难以稳定覆盖支出。

即便后来加入欧元区,这种失衡也没有消失。

2001年至2009年,希腊政府总支出占GDP的比例从47.5%上升到54.8%,增加了7.3个百分点;政府总收入占GDP的比例则从41.8%下降到39.4%,减少了2.4个百分点。同期,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从约5.6%扩大到15.4%。


希腊历年财政数据比较

支出增长去了哪里?

研究指出,养老金福利和政府雇员工资,是这一时期希腊政府支出增加的重要原因。另外,医疗、教育等其他公共支出也在不断增加,政府需要承担的财政负担越来越重。

收入不够,支出又不能轻易削减,怎么办?一个直接的办法就是借钱。

借钱本身并不是问题。许多国家都会发行国债,为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和经济发展筹集资金。

但希腊的问题,是政府支出持续增长,收入却没有跟上。借款填补了当下的缺口,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收支失衡。

更严重的是,希腊的经济竞争力也面临压力。工资上涨一度快于劳动生产率,增加了企业的生产成本,出口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也受到影响。

简单来说,政府借来的钱并没有带来足以支撑长期偿债的收入增长。

这意味着,希腊不仅背负着越来越重的债务,经济创造收入、支撑偿债的能力也没有同步增强,甚至可能出现倒退。


电影《房间里的成年人》剧照

1990年代末,希腊希望加入欧元区。对希腊来说,这不仅意味着使用一种更有国际影响力的货币,也意味着能够进入一个更大的共同市场。

加入欧元区有一套财政标准,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两项是:政府财政赤字原则上不应超过GDP的3%,政府债务原则上不应超过GDP的60%。

不过,第二条不是硬性门槛。即使债务率超过60%,只要它正在以足够快的速度下降、并接近这一标准,也可能被视为符合条件。

希腊当时的债务率远超60%。为了满足加入欧元区的条件,希腊一方面压低财政赤字,另一方面通过金融交易调整部分债务的账面呈现。

其中最受关注的,是希腊与高盛在2001年加入欧元区前后进行的货币掉期交易。双方采用特殊汇率安排,使部分外币债务折算成欧元后的账面金额降低。据相关披露,这套交易使希腊的账面债务减少约24亿欧元。

同时,高盛还通过交易向希腊政府提供了约10亿欧元的前期资金。这笔钱实质上具有融资性质,但在当时的统计规则下,没有像普通政府贷款那样体现在公开债务数据中。

这一系列操作让希腊的账面债务率呈现下降趋势,而政府公布的财政赤字率也一度降至3%以内。凭借当时公布的财政数据和欧盟对相关标准的判断,希腊最终于2001年正式加入欧元区。

后来,随着财政数据不断修订,人们发现,希腊此前公布的财政状况远没有当时呈现的那么乐观。


希腊债务危机,老人排队等候领取养老金

加入欧元区之后,希腊借钱的成本显著下降,它的融资成本逐步接近其他欧元区国家。这意味着:

政府借钱变得容易了。

2004年,雅典举办奥运会。为了筹备赛事,希腊投入大量资金建设体育场馆、交通设施等基础设施。奥运会带来了新的公共支出,而养老金、政府雇员工资等支出也在增加。

加入欧元区,本来是为了降低融资成本,吸引投资,推动经济发展,进而增加财政收入。但事与愿违,希腊的经济竞争力和创收能力没有同步增强,政府支出不断增加,财政收入却没能跟上。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信贷收紧,投资者开始重新评估风险。对长期依赖外部融资的希腊来说,原本容易获得的资金开始变得昂贵,经济也受到冲击。

真正让问题集中爆发的,是2009年的财政数据。

当年10月,乔治·帕潘德里欧领导的新政府上台后发现,上一届政府公布的财政状况远比预期糟糕。希腊2009年的财政赤字率,先从原先预计的3.7%上调至12.5%,随后经欧盟统计局核定,最终达到GDP的15.4%;政府债务率也从此前公布的约99.6%,修订至126.8%。

财政数据大幅修订后,投资者开始质疑希腊的偿债能力,评级机构接连下调其主权信用评级,政府融资成本随之飙升,债务危机全面爆发。


电影《房间里的成年人》剧照

03

2010年,希腊向欧元区国家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助。

当年5月,第一轮救助计划获批,承诺提供的资金总额为1100亿欧元。其中,欧元区国家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分别承诺提供800亿欧元和300亿欧元的贷款。

作为条件,希腊必须接受相应的经济调整要求,包括提高税收征管效率、控制财政支出、改革养老金制度,以及调整劳动力市场和公共部门。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难题。希腊当时需要削减赤字,可经济本身也在失去增长动力。

为了减少政府支出,公共部门工资和养老金被削减;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政府又提高了税收。家庭可支配收入减少,企业的经营压力加大,可能减少招聘,甚至裁员。

原本为了改善财政状况而采取的紧缩措施,也可能进一步拖累经济增长。

这种压力在希腊表现得十分明显。

从2008年到2016年,希腊实际GDP累计收缩接近30%。到2013年,希腊整体失业率达到27.5%。在15至24岁的劳动力群体中,失业率更升至58.6%,接近欧盟28国平均水平的2.5倍,是德国的7倍多。

数字背后,是一批又一批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一些年轻人选择离开希腊,到德国、英国等国家寻找工作。对于一个本就面临经济困难的经济体来说,人才和劳动力流出,又给未来的经济恢复增加了压力。


希腊债务危机,老人排队等候领取养老金

这场危机也不只是政府和外国债权人之间的账务问题。

2012年,希腊进行了大规模的私人部门债务重组。大约1970亿欧元的私人持有希腊国债参与重组,债券面值被削减53.5%,相当于减少约1070亿欧元的债务存量。

这是一项规模巨大的债务减记,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希腊本国银行持有大量希腊国债,债券减记使银行资产遭受损失,银行自身需要补充资本。于是,政府不仅要处理主权债务问题,还需要腾出手来支持银行体系。

与此同时,第二轮救助计划在2012年获批。欧洲金融稳定基金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继续提供贷款,配套条件包括财政调整、结构性改革,以及对公共部门和养老金制度的进一步改革。

从债权人的角度看,如果不要求希腊控制支出、改善财政管理,就很难保证贷款最终能够偿还;从希腊普通人的角度看,连续多年的减薪、加税和失业,又让生活越来越难以维持。

两边的矛盾由此越来越深。

救助避免了希腊立即违约,却没有让经济迅速恢复。随着财政紧缩持续推进,希腊的债务危机演变成一场持续多年的经济衰退与社会危机。


《爱在午夜降临前》希腊海边拍摄现场

04

2015年1月,反对紧缩政策的激进左翼联盟赢得希腊大选,亚历克西斯·齐普拉斯出任总理。

他承诺改变此前的紧缩路线,重新与债权人谈判,争取减轻财政压力。但希腊仍然依赖外部贷款维持运转,政府与债权人迟迟无法达成协议。

6月底,谈判陷入僵局,救助计划即将到期。6月30日,希腊未能偿还一笔约15亿欧元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到期款项,进入欠款状态。

银行危机随即加剧。希腊政府宣布银行停业,并实施资本管制,个人每天从银行提取现金的额度被限制在60欧元。希腊股市暂停交易,企业的跨境付款也受到限制。

与此同时,齐普拉斯宣布举行全民公投,让选民决定是否接受债权人提出的协议条件。

7月5日,公投结果公布,61.3%的投票者反对接受相关条件。

但公投结果并没有带来新的资金。希腊政府仍然需要偿还债务、维持公共支出,也必须解决银行的流动性问题。

经过新一轮谈判,希腊最终接受了新的救助方案。

2015年8月,欧洲稳定机制批准第三轮救助计划,最高额度为860亿欧元,期限为三年。作为交换,希腊需要继续推进财政调整和结构性改革。

到2018年计划结束时,欧洲稳定机制实际向希腊拨付619亿欧元,其余241亿欧元没有使用。

从公投拒绝协议,到最终接受新的救助条件,齐普拉斯政府的处境说明了一件事:希腊可以拒绝债权人的要求,却很难在没有外部融资的情况下维持国家运转。

2015年夏天,希腊最终留在了欧元区,银行也在7月20日重新营业。但资本管制并没有随之结束,而是一直延续到2019年。


电影《房间里的成年人》剧照

05

2018年8月20日,希腊正式结束第三轮救助计划。

从2010年到2018年,希腊通过三轮国际救助计划,累计获得约2887亿欧元贷款。这些资金帮助政府偿还到期债务、维持财政运转,并稳定银行体系。

2018年年底,希腊公共债务仍高达3347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81.2%。

此后,希腊开始逐步恢复经济增长。

希腊的复苏计划重点支持基础设施、绿色和数字化转型、企业投资,以及营商环境改善。政府希望借助欧盟资金带动私人投资,推动企业发展和就业增长。

另外,旅游业是复苏的重要动力。随着欧洲经济回暖,赴希腊旅游的人数增加,酒店、餐饮、交通等行业随之恢复。

政府则加强税收征管、控制财政支出,随着经济活动恢复,财政收入逐步增加。

2020年,新冠疫情再次打击希腊经济,旅游业受到重创。但疫情过后,旅游业迅速回暖,投资和消费继续增长,经济重新进入扩张阶段。

到2025年,希腊实际GDP增长约2.1%,政府财政由赤字转为盈余,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也持续下降。


2025年欧洲各国财政收支散点图,希腊进入财政盈余区间

根据希腊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政府财政盈余约占GDP的2.0%,公共债务约为3630亿欧元,占GDP的145.4%。与2018年的181.2%的债务率相比,已经下降了三十多个百分点。

因此,希腊已经走出了当年银行关闭、资金流动受限的紧急状态,经济增长和财政状况都有所恢复。当然,公共债务仍然高达GDP的145.4%,在欧盟成员国中居于最高水平,生产率、人口老龄化等问题也仍然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希腊虽然已经走出了债务危机最艰难的阶段,但要真正摆脱债务的长期束缚,重建经济的增长动力,仍然任重而道远。

从濒临失去融资能力,到重新获得市场融资、恢复经济增长,希腊花了近十年时间。危机留下的债务并没有消失,但是希腊终于有了继续偿还债务、维持经济运转的能力。

2015年,银行门口排队领取养老金的人,仍是这场危机留给人们最直观的记忆。那场危机最终走向缓和,但它对就业、收入和普通人生活的影响,远比银行关闭的那几个星期更加漫长。


正在修缮的雅典卫城帕特农神庙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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