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怀着孕没洗碗,我妈为这点事说了四五天;我琢磨了一宿,干脆跟我妈讲:妈,你拾掇拾掇,去我弟那儿住吧
01.
我怀孕以后,连续四天没洗碗,我婆婆就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四天。
第一天,她站在厨房门口问我:碗放着不难受吗?
我正在给客户回消息,头也没抬。
等会儿洗。
她没走,盯着水池里的三个碗看了半天。
等会儿是几点?
吃完饭再说。
已经吃完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往厨房走。
我婆婆叫周秀芬,六十一岁,住进来之前,在她自己的小县城里独居了七年。
她来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只是过来住一阵,帮我们收拾收拾家,不会添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我也说:妈,您想住多久都行。
这句话我说得很真。
我们家两室一厅,我和周叙住主卧,她住次卧。
次卧原本是书房,里面有我的画架、几摞资料,还有一张折叠床。
她搬进来的第一天,把我的东西全部收进纸箱,纸箱压在阳台最里面。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周叙说:我妈不习惯外面,先住着吧。
我说:嗯。
那时候我怀孕不到三个月,工作也没停。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
周秀芬会把饭菜摆在桌上,碗筷整整齐齐,连汤勺都要朝一个方向放。
我回家第一件事,是换鞋。
第二件事,是说:妈,辛苦了。
她总会回一句:一家人,什么辛苦不辛苦。
我知道她在等我夸饭菜。
我就说:今天的汤挺好喝。
她才会把围裙解下来,坐到我旁边。
你们年轻人哪,嘴上说得好听,手上没一个勤快的。
我笑一下。
周叙在旁边夹菜,装作没听见。
家里表面上一直很安静。
我不跟周秀芬争厨房,不跟她争收纳,也不问她为什么每天六点起来拖地。
她说什么,我多数应一声。
她说我衣服晾得不平,我重新晾。
她说我买的水果不新鲜,我下次换一家。
我以为这种让步能换来安稳。
后来才发现,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总在让,另一个人就会慢慢把退让当成规矩。
第四天晚上,周秀芬又站在水池边。
你看看,这碗都干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拆快递,里面是一盏小台灯,买来放在床头。
明天洗。
她转头看我。
明天又有明天的事。你现在年轻,手脚还利索,怎么连几个碗都不愿意动。
周叙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
妈,她今天累了。
周秀芬马上看向他。
我说她了吗,我说碗。
行了,几个碗而已。
你看看,你现在说话也跟她一样了。
周叙擦着头发,没再接话。
我低头把台灯的包装纸压平,折了两下,塞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次卧的门响了两次。
周秀芬在外面走动。
她把厨房的碗重新洗了一遍。
水声很细,断断续续的。
周叙背对着我睡,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几次。
他没有看,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才伸手把手机拿走。
我问:谁找你?
广告。
这么晚还有广告。
嗯。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周秀芬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扣在沥水架上,嘴里还在念叨。
有些人啊,进门前说得比唱的好听,进了门就只知道享福。
我盛了一碗粥,坐下来。
妈,您说谁呢?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接话说谁。
周叙在玄关穿鞋,像没听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外套很眼熟。
前天晚上,他穿着它出去过。
那天他说公司临时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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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五天,周秀芬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洗碗。
她把碗洗了,擦干,按大小叠好,放进柜子里。
吃早饭时,她突然说:我看我还是回去住吧。
我抬头。
周叙正喝粥,勺子碰到碗边,响了一声。
回哪儿去?他问。
回我自己家。
那边空着呢,您回去干什么?
空着才好,清静。
周秀芬把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里住不惯。
我接过咸菜,没说话。
周叙看了她一眼。
不是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了好几天了。
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看向我。
就是觉得自己多余。
我把筷子放下。
妈,您要是想回去,我让周叙送您。
周叙立刻看我。
林岚。
我没理他。
周秀芬盯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巴不得我走,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说。
没说,话里都是这个意思。
您说想回去,我同意了。怎么又成我的问题了?
她把勺子搁在桌上。
你看,周叙,我住在这里连个碗都不能说。她不想洗就不洗,我多说两句还成了欺负她。
周叙低声说:妈,别扯远了。
我扯远了?
周秀芬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她怀着孩子,我伺候她吃,伺候她喝,她倒好,几个碗都不愿意碰。是不是我还得把饭喂到她嘴里?
我看着桌上的白粥,里面浮着几粒碎葱。
我没有让您伺候。
这句话一说出口,屋里就静了。
周叙把勺子放下。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我妈来住,是为了照顾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说。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让她照顾我,她自己要做。现在她觉得做了这些事委屈,我也没拦着她回去。
周叙的手放在桌边,手指慢慢收紧。
周秀芬却没再吵。
她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站到水池边。
你们说得都对,我就是多余。
我跟过去。
妈,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
您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住着。别一边说自己多余,一边又把什么都做了,做完再怪别人。
她转身看着我。
你以为我愿意做?
那就别做。
你让我别做,我就别做?这个家还能像个家吗?
那什么叫像个家?
她没回答。
周叙从餐桌旁站起来。
林岚,你少说两句。
我说多了吗?
你现在说话很冲。
我每天回家听四天碗,你没觉得冲。我说两句,你觉得冲。
周叙看着我,半天没开口。
周秀芬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女人怀了孩子就容易变。以前多懂事一个人,现在谁都不放眼里。
我盯着她。
以前我懂事,是因为我以为您把我当一家人。现在我不确定了。
她的笑停住。
周叙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有话直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他往前一步。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我忽然想起昨晚他手机亮起的那几次。
那你先告诉我,昨晚是谁找你。
周叙的脸色变了。
周秀芬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低声说:吃个饭,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转头看她。
妈,您知道?
她没看我。
周叙说:公司同事。
叫什么?
一个同事而已。
男的女的?
有区别吗?
有。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摔在餐桌上。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查?
我没碰手机。
我只是问。
问就是不信任。
你先回答。
周秀芬突然端起自己的碗,走进了次卧。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出柜门被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关上。
周叙弯腰拿起手机。
你别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我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应该跟你妈说。
他看了我很久。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总想着怎么让我闭嘴。
03.
那天晚上,周叙睡在沙发上。
不是我赶他,是他自己拿了枕头出去的。
我关灯之后,听见客厅里有电话声。
他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句。
我知道。
不是现在。
她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等着后面的话。
可他没再说。
次卧的门也开了。
周秀芬走出来,脚步很轻。
她没有去客厅,只是在厨房倒了一杯水,站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她问:钱还差多少?
周叙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弟那边催得急吗?
客厅沉默了几秒。
妈,您回去睡吧。
我问你话。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您别管。
周秀芬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不管,你就能处理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房门。
他们同时看过来。
周叙站在沙发旁,手机攥在手里。
周秀芬坐在餐桌边,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喝。
我问:谁欠钱?
周叙说:没人欠钱。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听见你问钱还差多少。
周秀芬抿着嘴。
周叙走过来,挡在她前面。
是我弟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家里是哪个家?
周家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提前想好的。
我看着他。
那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跟你没关系。
你刚才说周家的事。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里还有下午没喝完的温水。
水已经凉了,我还是喝了两口。
你弟怎么了?
周叙没有回答。
周秀芬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
差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要是缺钱,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叙说:我们会想办法。
当然是我们。
用什么想?
他坐回沙发,低头点烟,点着以后又没抽,只夹在指间。
你现在怀着孩子,别操心这些。
我怀着孩子,所以不能知道家里要拿多少钱出去?
不是拿,是借。
借给谁?
我弟。
借多少?
他不说话。
我看向周秀芬。
她低头捻着围裙边。
妈,您知道金额吗?
她说:男人的事,你别管。
我一下明白过来。
不是他们不想让我知道。
是他们已经把这件事归类好了,归类成我不该知道的事。
周叙抬头。
你别把什么都想复杂。
我没想复杂,我只是在问。
你最近变得特别爱计较。
以前我不计较,是因为家里没有瞒着我的事。
谁瞒你了?
你们现在不是正在瞒吗?
周秀芬忽然说:那笔钱不是给你弟白拿。
我转头。
她立刻停住。
周叙皱眉:妈。
她不说话了。
我问:什么意思?
周叙起身。
你别问了。
我问我丈夫家里的钱。
那不是你的钱。
这句话落下来,连客厅里的钟声都显得清楚。
周叙说完,大概也知道说重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意思是,那是我爸留下来的钱,跟你没关系。
你爸留下来的钱,现在放在哪儿?
他不回答。
我问:是不是在我的账户里?
周叙抬头看我。
周秀芬的手突然停住。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慢慢想起来,结婚第二年,周叙确实让我开过一个单独的账户,说是为了以后买房方便。
后来那笔钱转进去,他说是父亲留下的存款,暂时放在我名下,家里人都知道。
我一直没动过。
那笔钱不是在我名下吗?
周叙说:只是暂时。
你要转走?
你弟需要。
你问过我吗?
你不会不同意吗?
所以你就不问?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现在不是也知道了。
是我听见的,不是你告诉我的。
周秀芬站起来。
行了,别说了。
我看着她。
您这几天一直说碗,是因为这个?
她没回答。
您故意每天提碗,是想让我跟周叙吵起来?
我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因为我问过。
我愣了一下。
她看向周叙。
我问过他,他说你不会同意。
客厅里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他说你怀着孩子,性子变了,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东西。
周叙立刻说:妈,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她现在不方便。
你还说她不懂周家的难处。
我看着周叙。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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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周秀芬收拾了两个袋子。
她把衣服叠得很整齐,连袜子都一双双卷起来。
次卧的柜子里空出一半,原来放我资料的纸箱被她搬到了门边。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您真要走?
你不是早就想让我走吗?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昨天。
我只是说,您想回去就回去。
听在我耳朵里,就是让我回去。
她把一件灰色外套放进袋子,拉链拉到一半,又打开,把里面的衣服重新抖了抖。
周叙在客厅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我下午过去。
周秀芬问:去哪儿?
公司。
今天不是休息吗?
临时有事。
你弟找你?
周叙没回答。
我走到客厅,把他的手机拿起来,放在餐桌上。
你下午别去公司。
他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把钱的事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你弟到底要多少?
十六万。
周秀芬猛地转头。
周叙瞪了她一眼。
你别说。
我问:十六万,从我名下的账户转出去?
不是你的钱。
账户是我的名字。
那是我爸的钱。
你爸去世的时候,遗嘱上写的是留给你。你把钱放在我名下,是因为当时买房需要夫妻共同账户。现在你要拿走,至少应该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了。
你是被逼着告诉我的。
结果有区别吗?
有。
他低下头,摸了摸鼻梁。
我弟不是故意的,他那边出了问题。
你们总说出了问题。问题是什么,没人告诉我。
周秀芬拎起袋子。
别吵了,我走就是。
我转身看她。
您不能走。
她停住。
为什么?
您走了,钱的事就没人说了。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刚才那种刻意的委屈。
你以为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看你们吵?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坐到椅子上。
我住进来,不是因为你怀孕,也不是因为我想来伺候你。
周叙说:妈。
你闭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
周叙没出声。
周秀芬看着我。
你弟欠的是你爸留下来的那家旧店的钱。你公公去世之前,店里还有一笔货款没收回来。你弟接手以后,把钱拿去填别的窟窿,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这次要是还不上,店就没了。
我问:那跟十六万有什么关系?
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他的。
谁说的?
你公公生前说过。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公公没告诉你。
我看向周叙。
你知道?
知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叙说:等事情过去。
事情过去以后,我只需要知道钱没了,是吗?
他皱眉。
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事实就是这样。
周秀芬突然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面上。
信封很旧,边角磨白了。
这是什么?
你公公写给我的。
周叙伸手要拿,她按住信封。
你别看。
妈。
这是写给我的。
她看着我,把信封推过来。
里面不是遗嘱,也不是欠条。就是几句话。他说,那笔钱给周成,不是因为周成比你有本事,是因为他觉得你们两个以后是一家人,周成有难,你不会不管。
我盯着那只信封,手没动。
所以您这几天一直逼我吵,是想让我答应拿钱?
我没逼你。
您每天说碗。
我说碗,是因为你一直不问。
问什么?
问周叙为什么不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
他不说,我就只能等你们自己把话说出来。你要是不问,过几天钱转走了,你才会知道。到那时候,你们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周叙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我终于明白,周秀芬不是在替她儿子要钱。
她是在逼她儿子把我当成一个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可她用的方法,还是把所有脏水先泼到我身上。
我问: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说了,你会信吗?
您没说过,怎么知道我不信?
你们年轻人,最不信老人说话。
您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她点点头。
所以我只好让你生气。
我看着水池里那几个洗干净的碗,忽然觉得它们摆得太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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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叙最终没有转那笔钱。
不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了。
他拿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回来以后只说:我弟那边,我再想办法。
我问:你想什么办法?
借。
从谁那里借?
我自己想。
不能动账户里的钱。
我知道。
也不能瞒着我。
我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面。
周秀芬把那只旧信封收回袋子里,问我:你不看?
不了。
你不想知道你公公写了什么?
那是写给您的。
也没什么。
她说完,又把信封拿出来。
你还是看吧。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写得很慢,墨水有些淡。
我看了两遍。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后谁拿这笔钱,都要先问林岚。
我把纸放回去。
周叙看着我。
我爸什么时候写的?
他住院前。
您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周秀芬说:因为你一直没问。
周叙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没问她。
你问过吗?
他不说话。
我把信封递回去。
这句话不能证明钱应该给我。
我知道。
也不能证明您这几天不是在逼我。
我也知道。
她拿着信封,慢慢折好。
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说话。
我看着她。
您想让我们说话,可以直接说。为什么非得拿几个碗做文章?
因为直接说没用。
您试过?
试过。
周叙抬头: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
你第一次跟我说要把钱给你弟的时候,我问你林岚同不同意。你说她不会同意,让我别问。后来我问林岚,她说只要你跟她说清楚,她会听。你们两个,一个说她不会听,一个说你不会说。
周秀芬把信封放在桌上。
那我只能让你们吵一架。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以为周秀芬只是偏心小儿子,觉得长子就该承担,儿媳妇怀孕了也不该矫情。
这个想法我坚持了好几天,连周叙站在我这边替我说一句,我都觉得他是在敷衍。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站在我这边。
他是在躲。
他怕我不同意,怕我问细节,怕我看见他其实没有能力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他把我放在了妻子的位置上,却没有把我当成可以一起做决定的人。
这比单纯拿钱更难受。
我问:周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坐到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我弟说,店保住了,明年就能还。
你信他?
我不知道。
那你还拿我们的钱给他?
我爸临走前交代过。
你就只记得这一句?
他抬头看我。
我想让他把店留下来。
为什么?
那是我爸一辈子的东西。
所以我的钱不重要?
不是。
你刚才说不是,听起来就是。
他用手擦了擦脸。
我知道你会说不该给。我也知道你说得对。可我不能看着他把店卖掉。
那你可以拿自己的钱。
我没有那么多。
所以就拿我的。
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钱。
我看着他。
周叙,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
周秀芬把桌上的信封往他那边推。
你爸写得很清楚。
妈,那是我爸留下的钱。
你爸也写了先问她。
他那时候不知道会这样。
他知道你会这样。
周叙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龙头被打开。
他开始洗碗。
洗了两个,停下来问我:洗干净了吗?
我说:你自己看。
他低头继续洗。
周秀芬坐在桌边,把那张纸重新装进信封。
装了两次都没装好,最后她直接把信封压在桌面上。
我问她:您还回去吗?
她说:不知道。
您不是说住不惯?
住得惯不惯,跟回不回去不是一回事。
我没接话。
她看着厨房里的周叙。
他小时候,碗也洗不好。洗完了,碗底还是油的。
周叙在里面说:我听得见。
听见就好。
他没回头。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家里的钱没解决,周成的店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周秀芬还是可能随时回她的小县城。
可那天晚上,周叙洗完碗以后,把账户明细一笔一笔打印出来,放到我面前。
他说:你看吧。
我问:都是真的?
真的。
你有没有别的账户?
有一个工资卡。
还有吗?
没有。
手机给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
密码没变,还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
我没打开。
只把手机放回桌上。
06.
周秀芬没有马上走。
她把袋子放回次卧,衣服重新挂进柜子里。
我的纸箱还在门边,她问我要不要把东西拿出来。
我说:先放着吧。
她说:放着容易忘。
那就等我想起来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动。
周叙开始每天回家都先说一遍当天的事。
不是汇报,像是怕我不知道。
我弟今天去找人借钱了。
嗯。
店里有一批货能退。
嗯。
还差八万。
你准备怎么办?
我先借三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
行。
他说完,去厨房洗碗。
有时候他洗得不干净,周秀芬会站在旁边说:再冲一遍。
周叙就再冲一遍。
我偶尔也洗。
不是因为周秀芬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家里有规定。
吃完饭,我看见水池里有碗,就顺手拿起来。
洗两只,停一会儿,再洗两只。
周秀芬后来不再催我。
她改成催周叙。
碗不洗,明早拿什么吃。
周叙说:我知道。
知道你倒是动。
这就动。
我坐在沙发上整理婴儿衣服,听见他们在厨房里一问一答。
周秀芬有时候会把盐放多,周叙不吃咸,她还是照放。
她说:你小时候就吃这个。
周叙说:我现在不小时候。
你现在也没长大多少。
妈,您别说了。
我说你两句怎么了。
这种对话每天都有。
谁也没有道歉。
周秀芬没跟我说那几天为什么一定要提碗,周叙也没再解释他为什么把钱的事瞒着我。
事情像一团没理顺的线,放在柜子里,偶尔被谁碰到,露出一个结。
周成的店最后保住了。
不是靠那十六万。
他把一辆车卖了,又关掉了店里一个不赚钱的柜台。
周叙借出去的三万,他说一年内还。
周秀芬听见这话,只问:你写借条了吗?
周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叙说:写了。
周秀芬才把电话挂掉。
我问她:您以前也这么管他们吗?
以前我管得住。
现在呢?
现在管不住了。
她说完,把桌面上的碎米粒扫进手心。
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以为自己还管得住所有人。
我没说话。
她把米粒倒进垃圾桶,又问我:你还生气吗?
生。
生谁的?
两个都生。
她点头。
应该的。
您不替周叙说话了?
我替他说过,你没听见。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前。
我看着她。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桌面。
我说他这个人,嘴硬,心软,遇到大事喜欢往后躲。你还要嫁,就自己想清楚。
您当时这么说,他怎么没告诉我?
他说了你也不信。
我低头整理手里的小衣服。
那件衣服太小,叠起来只有一小块。
我把它展开,又重新折了一次。
周秀芬坐在对面,忽然问:名字想好了吗?
没有。
男孩女孩都没想?
没想。
那就慢慢想。
她没有再问。
晚上,周叙洗完最后一个碗,把厨房灯关了。
他走到客厅,停在我面前。
林岚。
嗯。
以后家里的钱,先问你。
我抬头看他。
不是以后,已经是这样。
我知道。
还有呢?
他想了一会儿。
我妈要是再说你,你别都忍着。
她说我,你听见了也别装没听见。
好。
她要是想回去,你别拿我当借口。
好。
他说完,站在原地没动。
我问:还有事吗?
没了。
那去睡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明天还洗碗吗?
我说:看心情。
他点点头。
那我先洗。
周秀芬后来还是回了自己的小县城,只带走了那个旧信封。
她走前把厨房的碗换了位置,给我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哪只碗容易磕边,哪只锅盖要先放凉。
我没照着做。
过了几天,周叙打电话问她,她在那头说,碗都一样,谁有空谁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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