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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撞见当老师的妻子和别人亲热,对方还扇他耳光,我打电话让她7分钟内让人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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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撞见当老师的妻子和别人亲热,对方还扇他耳光,我打电话让她7分钟内让人道歉

星期六上午十点半,我在包饺子。

荠菜是早市上买的,三块五一斤,择了一上午,指甲缝里还绿着。面醒了两回,擀出来的皮子软硬正好。陈东有半个月没回来了,我本来想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下班顺路过来拿一饭盒,想了想又没打。这孩子从小烦我催,我越催他越不回来。

门锁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卡的。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他——那把锁只有他拧得那么别扭。

“妈。”

他叫了一声,没换鞋,直接往沙发上坐。

我手上还捏着半个饺子,回头瞥了一眼。第一眼没看明白,第二眼才看清——他左边脸上,从颧骨到耳根,横着一道红印子。

“咋了,跟人打架了?”

“没有。”

“没有你脸咋了?”

“妈,你先坐下。”

“我站着听。”

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那双旧运动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不知道从哪个工地蹚过来的。

“林晓雯,”他咽了口唾沫,“她外面有人了。”

我手里的饺子皮停在半空。厨房那边水壶呜呜地叫起来,我没去关。

“你亲眼看见的?”

“我撞上了。”

“在哪?”

“她学校。她周末值班,在教务处。我买了她爱吃的甑糕送过去,敲门没人应,我用钥匙开的门。”

“然后呢?”

“然后就撞上了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脸上的肉没跟着动。就那一下,我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挣脸。

“那男的是谁?”

“不认识。不是学校的,我去接她那么多回,没见过这么个人。”

“多大岁数?”

“三十来岁吧,比我高点,壮一点。”

我把水壶关了火,壶盖跳了两跳,安静下来。手搁在壶把上,烫,我又缩回来。

“他看见你什么反应?”

陈东低头想了想。“没慌。就那么看着我,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她丈夫。”

“他听了呢?”

“他听了就穿裤子。”陈东声音低下去,“我跟他说,你穿好衣服出去。他不听,还推了我一把。我挡了一下,他抬手就——”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就这一下。”

“你就挨了?”

“我没还手。”

“为什么?”

“她在那儿呢。”他把毛巾往脸上按了按,“她喊了一句,‘别打了’。就这一句。”

“喊完呢?”

“喊完就没声了。那男的还骂我,说我私闯民宅。我问他这是谁的宅,我老婆的宿舍。他笑了一下,说你爱哪儿告哪儿告。”

我抽了条毛巾在凉水里浸了,叠了两折递给他。他接过去敷在脸上,整个人往沙发里塌了一截。

“你出来了就直接回家?”

“嗯。路上没停。”

“手机给我看看。”

“看啥?”

“看她给你打电话没有。”

他把手机递过来。通话记录里最新一条是我十天前打的。微信也干净,置顶对话框里只有一条“降温了多穿点”,是他自己发过去的。

“从你出学校门到现在,她一个电话没打,一条信息没发?”

“没有。”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楼下收破烂的老孙蹬着三轮过去,喇叭里翻来覆去地喊“收旧家电”。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林晓雯的号码。

“妈,你干啥?”

“我给她打个电话。”

“妈,你先别——”

我已经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接了。

“妈——”她开口就叫,带着一点喘,像小跑着去接的。

“晓雯,我不问别的。陈东在你那儿挨了一耳光,这事我回头再说。现在我就说一句,你听清楚。”

“妈,你听我解释——”

“七分钟。”

她那边一顿。

“什么?”

“从这分钟起,七分钟。打人的那个,给陈东道歉。打电话也行,人过来也行。七分钟过了没动静,我报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能听见她喘气的动静,还有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的声儿,嘎。

“妈,报警是不是——”

“你自己算。”

“他人不在我这儿了,我上哪——”

“你找得着。”

我挂了。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陈东盯着我。

“妈,你真打算报警?”

“看时间。”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五十二。我往厨房走,把刚才撂下的饺子接着捏完。手是稳的,就是馅儿抹得比平时多了一点,捏出来的饺子鼓鼓囊囊的。

陈东在沙发上坐不住,一会儿把毛巾翻个面,一会儿又拿下来看手机。屋里只剩下挂钟走字的声音,咔哒,咔哒。

到十点五十五,他终于憋不住了。

“妈,其实——”

“等七分钟。”

“我是想说——”

“等着。”

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毛巾往脸上一盖,不吭声了。

我包到第十三个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陈东先看了一眼屏。“是她。”他说。

“接。”

他按了免提。

“陈东。”林晓雯的声音有点抖,“你妈在旁边没有?”

“在。”

“让我跟她说。”

陈东把手机递过来。我擦了擦手上的面,接过。

“妈,我找着他了。他答应过来一趟,当面说。”

“几分钟?”

“他住西山那边,开车过来得十来分钟——”

“我从十点五十二开始算的。你自己看看还剩几分钟。”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下去:“妈,那来不及啊……”

“来不及是你的事。我不催第二遍。”

“妈!”她急了,“七分钟我连楼都下不去,你让我——再说这事闹大了对陈东也没好处,他单位那边要是——”

“晓雯。”我打断她,“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让那人在七分钟里站到我面前。不是给我分析利弊。”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捂着话筒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知道了。”她最后说。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挂钟。十点五十六。

陈东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妈,她教的是语文,不是数学,你这一口一个七分钟——”

“我知道。让她知道我在算时间,不是在跟她商量。”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剩下的几分钟过得慢。我把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盖帘,码一圈,再码一圈。陈东也没再说话,就是来回翻手机,翻得屏幕一明一暗的。

十点五十九,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陈东坐直了。我也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门铃很短地响了一声。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晓雯,眼圈红着,头发拿手胡乱抓过,后头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深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脚上一双白底运动鞋。看见我,他先开了口。

“阿姨。”

叫得挺顺嘴,像喊过好多回似的。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让开门口。“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一眼林晓雯,林晓雯低着头没看他。

“阿姨,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不该动手。”他清了清嗓子,“陈东,对不起。”

“陈东”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像在念一个不太熟的名字。

陈东从沙发那头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那男的说完这句,扭头看了看林晓雯,又转回来看我:“话我道了,人也来了。我还有事,先走。”

从进楼道到下楼,前后不到两分钟。

林晓雯站着没动。“妈……”

“你回去吧。”我说,“今天不留你了。”

她张了一下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追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回客厅。陈东把毛巾撂在茶几上,脸上的红印子淡了不少,只剩一道浅浅的粉。

“妈,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

“我以为你得骂他一顿。”

“骂他,他就不打你了?”

我收拾茶几上的面粉,扫进垃圾桶。陈东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妈,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把抹布搁在盆沿上,慢慢直起身子。

“你说什么?”

“就这一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人都下楼了。”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你妈是谁?怎么知道我身体好不好?”

陈东也愣了:“我没想过这茬。”

窗台上那盆水仙开了两朵,白瓣黄心,是我上个月从早市上十块钱买的。我盯着那两朵花看了半天,脑子里过筛子——三十来岁,个子高,叫我阿姨叫得那么顺嘴,还知道我的身体。

我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怎么也对不上号。

“陈东,他叫什么?”

“我没问。”

“林晓雯呢?她跟你说了没有?”

“她一个字没提。刚才在楼下我追出去问她那男的是谁,她就说了一句‘你别管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一个见面就认出我、还惦记我身体好坏的人,跟在我儿媳妇屋里,还扇了我儿子一耳光。

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怎么对都对不上。

“妈,”陈东忽然开口,“那甑糕还在车筐里,搁了一上午了,怕是不能吃了。”

“扔了吧。”我说完又想了想,“别扔。拿上来我尝尝。”

甑糕我尝了一口,枣泥发酸,糯米硬得硌牙。我把饭盒盖上,搁进冰箱最下层。

陈东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别吃了,搁一上午了。”

“扔了可惜。”

“那玩意儿才几块钱。”

“几块钱也是钱。”

我洗了手,回屋拉开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房本在,牛皮纸袋包着,橡皮筋缠了两道。我捏了捏,厚度不对。

解开橡皮筋,房本底下压着一张A4纸,折了三折。展开一看,上头印着“房屋征收摸底登记表”,户主姓名是我。

家庭成员那栏填着陈东、林晓雯。健康状况那栏写着:冠心病,糖尿病,行动不便。

我没有糖尿病。我腿脚也利索,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四圈。

我把老花镜从茶几上摸过来,又看了一遍。签名那栏是我的字,歪歪扭扭的“王”,最后一笔往上挑。是我签的,可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签的。

“陈东,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这啥?”

“我问你。”

“我不知道啊。”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这哪儿来的?”

“你媳妇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

“十月里她拿来一沓表,说是医保年审。”我坐回椅子上,“我没戴眼镜,就签了。”

陈东把纸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又收回去。

“妈,也许就是走个手续——”

“你先别也许。”

手机响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来电显示“晓雯妈”。我接了,没先开口。

“亲家母啊,”那头先笑了两声,“吃饭了没有?”

“吃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晓雯回来哭了一中午,眼睛都肿了。我说这算什么事啊,小两口磕磕碰碰的,值当闹到报警?”

“她跟你说是磕碰?”

“不就是陈东撞见她跟朋友说个话嘛,年轻人火气大——”

“你女儿的朋友,扇了我儿子一耳光。”

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她那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锣鼓点敲得急。

“哎哟,那不也是陈东先动手?”

“陈东没还手。”

“他要是没做错什么,人家能打他?”她声音提上来,“亲家母,我说话直。陈东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房子还是你的名,晓雯跟他这几年图什么?她一个正式老师,多少人追——”

“她跟你借了多少钱?”

那头一下没声了。锣鼓点还在响。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女儿在外头欠了多少钱,你这个当妈的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硬了,“我们家晓雯清清白白——”

“那摸底表是谁填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她说了句“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下午三点多,楼下老孙的喇叭响到单元门口。我把攒的纸箱提下去。

老孙蹲在三轮旁边捆绳子,看见我就笑:“大姐,你家最近来客人了啊?”

“什么客人?”

“那辆灰车,京P的,停你家窗户底下好几回了。”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礼拜还问我,三楼那老太太是不是一个人住。”

我手里的纸箱停在半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人家有儿子,隔三差五回来。”老孙把绳子一勒,“咋了,那人不对劲?”

“没事。”我把纸箱搁他车上,“下回他再问,你就说不知道。”

“哎。”他应了一声,又补一句,“那人还打听过,说这楼什么时候拆。姓马的,牛气得很。”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三楼到四楼那截,扶着栏杆歇了一下。

四点半,王秀兰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去趟菜市场后头那个修鞋摊。我说行。

她站在修鞋摊旁边,手里拎着一兜芹菜,看见我就往巷子里走。我跟上去。

“秀兰,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她把芹菜换了个手,“我现在不是在社区帮忙嘛,管档案。前些天整理征收摸底的材料,看见你家那张表。”

“我家那张表怎么了?”

“不是你交的。”她压低声音,“是林家那闺女拿来的。她说你腿脚不好,让她代办。”

我看着她。她躲开我的眼睛,去看墙根底下那排自行车。

“秀兰。”

“我本来不想掺和。”她回过头,“可我看那表上填的病,什么冠心病糖尿病,我就想,你什么时候得的这些病?咱俩一个车间出来的,你去年体检还说指标比我好。”

“表呢?”

“我复印了一份。”她从芹菜兜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折着一张纸,“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接过来,纸还带着芹菜的凉气。

“她拿来那天,还给你打了个电话,你记得不?”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几号。她在我们办公室门口打的,说‘妈,社区这边要登记,我跟他们说您身体不好,您就说两句’。”王秀兰叹了口气,“我当时还以为是你让她办的。”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上个月十几号,我确实接过一个电话。晓雯说社区登记,让我跟人说是她代办。我说行,我腿脚是不方便跑。

就这么一句“行”。

回到家,陈东在阳台上抽烟。我把那张复印件摊在饭桌上。

“你给过她房本复印件没有?”

他回过头,烟夹在手里。

“给过。”他把烟摁灭在花盆里,“去年她说办居住证,要户主页和房本。我没多想。”

“你也没跟我说。”

“我想着是小事。”

“小事。”我把复印件推过去,“她在社区填我是冠心病糖尿病,行动不便,这也是小事?”

陈东走过来,低头看那张表,看到健康状况那栏,脸一下白了。

“妈,这……”

“你别急着说话。我问你,她在外头欠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抿着嘴,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知道一点。”他声音低下去,“去年冬天她手机老响,我看了,是催收的。我问她,她说是她弟借的,用她名义。”

“多少钱?”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她说五万。”陈东的声音更低了。

“你信?”我看着他。

“我后来偷着看了她手机,不止五万。有个APP上写着二十多万。”他抬起眼看我,“妈,我没跟你说,是怕你上火。”

我坐在饭桌边上,手搁在桌面上,凉。桌上的饺子馅还剩半盆,拿纱布盖着。

“二十多万。”我重复了一遍。

“我替她还了三万。”陈东说,“我攒的那点钱,就剩这些了。”

“她让你拿房本,就办了居住证?”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陈东顿了顿,“后来提过一回,说想拿房子做个抵押,周转一下,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她就不办了?”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妈,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窝囊不窝囊,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我把那张表折起来,夹进房本里,牛皮纸袋重新缠上橡皮筋。

“这袋东西,你别跟她说。”

“嗯。”

六点多,天擦黑,门铃响了。我开门,林晓雯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眼睛果然是肿的。

“妈。”

“进来吧。”

她换了鞋,把水果搁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妈,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他来家里。”

“是他来家里,还是你带他来的?”

“我……”她咬了下嘴唇,“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好在附近。”

“哪个附近?”

“就学校那边。”

我把那张摸底的复印件从茶几下抽出来,放在她面前。

“这个,你认得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妈,这个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就是社区要登记房屋信息,我替您跑一趟。那个健康状况是他们随便填的,走个流程。”

“走个流程,填我冠心病糖尿病?”

“就是填得严重一点,好办。”她抬起眼,“妈,真没什么,这表签了也不作数,将来真要拆,还得重新签。”

“将来真拆了,谁签?”

她没答。

“我签,还是你替我签?”

“妈,您这话说的——”

我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接着说。”

她看了一眼手机,声音小下去:“妈,您别这样。我跟陈东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您别掺和进来。”

“你填我的病,拿我的房本复印件,叫别掺和?”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外套下摆,绞了两下又松开。

“那表就是走个流程,签了也不作数。”她又说了一遍。

“你刚才说过了。”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的,叫什么?”

“妈——”

“我问你他叫什么。”

“马强。”她声音很轻,“做房产中介的。”

“中介。”我点点头,“所以你拿我的房本复印件,是给他看的?”

“不是,妈,我就是咨询一下拆迁的事——”

“咨询拆迁,用得着让他上你宿舍?”

她不说话了。楼道里有谁家开门,又关上。

“你回去吧。”我说,“今天不留你了。”

“妈,我跟陈东还没到那一步。”

“那是你们的事。”

她站着没动,忽然说了句:“妈,那七分钟,您是真打算报警?”

“你说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弯腰换鞋。水果没拿,我也没提醒。

门关上,我反锁。锁舌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脆的。

陈东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妈,你真让她别来了?”

“我还没说离婚。我说的是这个门。”

她走以后,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陈东在屋里收拾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到半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隔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第二天星期天。我起得早,煮了挂面,卧了两个鸡蛋。陈东吃得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吃完了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陈东把筷子放下。

“银行,然后换锁。”我站起来收碗。

他放下筷子:“妈——”

“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房本是我的名,钱是我的养老钱。你媳妇在外头欠多少,我不替她还,你的钱你自己看着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把碗推开,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低着头。

“我就是觉得,闹到换锁,就真没退路了。”

“退路是留给还想回家的人的。”我说,“你先问问她还想不想回。”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银行里人不多。我把存折递进去,让柜员打明细。三页纸,一笔一笔往下看。

去年十一月,取了三万。今年三月,又取了两万。签名都是我的字。

可我去年十一月没进银行。三月里我腿疼,下楼都费劲。

“妈,这……”

“走吧。”我把明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去换锁。”

从银行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了。

“阿姨,是我,马强。”那头声音不高,听着挺客气,“今天的事,我越想越不合适,想跟您当面赔个不是。”

“不用。”

“阿姨,您别急着拒绝。我跟晓雯就是朋友,这里头有误会。”他停了一下,“我听说您那房子要摸底,我正好认识人,能帮着说上话。您要是信得过我——”

“信不过。”

那头笑了一声,不冷不热:“阿姨,您这脾气。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拆迁的事,早签晚签,差别不小。您儿子那脾气,办不成事。”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签什么?”

“我没让您签。”他顿了顿,“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你打了我儿子一耳光,叫这点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台阶上,风把明细纸吹得哗啦响。我把它按进兜里,按了两下。

换锁的师傅来得快,二十分钟换完。新钥匙三把,我一把,陈东一把,剩一把搁在抽屉里。

“妈,那把给谁?”陈东捏着一把钥匙问。

“谁也不给。”我把剩下那把放进抽屉。

下午陈东回了趟学校,去拿他的衣服和电脑。我说你去可以,别吵,拿了就走。他点头。

去了两个钟头。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除了一个行李袋,还拎着个牛皮纸袋,跟装房本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指了指那个袋子:“这啥?”

“在她柜子里。”他把袋子放桌上,“我拿衣服,看见这个压在毛衣底下。我认得这个袋,跟咱家那个一样。”

我没动。

“妈,我没拆。”

“拆吧。”

他把袋子打开,抽出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是林晓雯,出借人写着马强。金额那栏,三十万。

我把老花镜戴上,往下看。抵押物那一栏,写着“房产(待办)”,后头跟了个括号,里头是我家的地址。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捋平。

最后一页的签名是林晓雯的字,日期是今年四月。四月里她来给我送过一回膏药,说我腿疼,她托人买的。

膏药我贴了两贴,剩下的还在抽屉里。

“妈。”陈东站在旁边,声音发干,“这是不是……她要把咱家房子——”

“先别下结论。”

“都写着地址了。”

“写着地址,不等于办成了。”我把合同折好,放回牛皮纸袋,“明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档。这事我得自己去。”

陈东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抬头。

“妈,我对不住你。”

“你先把腰直起来。”我说,“事情还没到塌天的时候。”

晚上没做饭,我把冰箱里那盒甑糕拿出来,热了热,跟陈东一人一半。

还是酸的。他吃了两口就放下,我吃完了。

“妈,你咋还吃得下去。”

“东西坏了,扔了就是。人坏了,得看清楚是哪儿坏的。”

窗台上水仙开了三朵,白瓣黄心。我把花盆挪了挪,让最后那点日头照上去。

陈东回屋收拾行李,说明天先住单位宿舍。

我把他那件旧棉袄从柜顶拿下来,拍了拍灰,搁在沙发上。

夜里,王秀兰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张照片:摸底表的背面,备注栏手写着一行字——“户主身体不好,年内可签”,后头跟着一个手机号。

我把那个号输进手机,跳出来的名字,是马强。

我没存。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冰箱嗡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付费卡点

第二天星期一,我七点出的门。不动产登记中心八点半开门,我到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揣着牛皮纸袋,跟我一样。

取号的时候前面还有十二个,我坐在等候区最后一排。旁边一个女人跟她男人小声吵,说房本上不加她名字这事没完。男人不吭声,光翻手机。我别过头去。

轮到我,我把房本和身份证递进去。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扎马尾,指甲掐得挺短,接过去翻了翻,噼里啪啦敲键盘。

“王玉芬,房产证号……对上了。查什么?”

“查抵押。有没有办过抵押登记。”

她又敲了一阵,抬眼:“没有。系统里干干净净的,没抵押,没查封。”

我攥着柜台的边,手一下子松了。

“能给我打一份吗?”

“查档证明?可以。五块钱。”

我递了五块,她把那张纸打出来,盖了红章。我拿着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看了两遍。白纸黑字,权属清晰,无他项权利。

我给陈东打电话。他接得快,背景里是工地的电钻声。

“查了。没有抵押,房子干净。”

那头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电钻声忽然停了。“真的?”

“白纸黑字。”

“那她那份合同——”

“她签了她的合同,没办成登记。房子是我的名,她一个人办不下来。”

陈东那头长出了一口气,气声大得我耳朵都嗡了一下。

“妈,那我今天下班回去一趟。”

“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中午到家,王秀兰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拎着两棵大白菜。

“查着了?”

“没抵押。”

她拍了一下大腿:“我说呢!我昨晚上越想越不对,真要办了抵押,人家银行能不来家里看房子?我干过信贷,这步不能省。”

“进屋坐。”

“不坐了,我回去腌白菜。”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马强,我托人打听了。他从房产中介公司辞了,上礼拜的事。听说是因为私下接单,收了客户钱没走公司账,公司要查他。”

“辞了?”

“说是自己辞的,其实是公司给了他台阶。”王秀兰撇了撇嘴,把白菜换了个肩,“这人手脚不干净,你留点神。”

晚上陈东回来,我把排骨端上桌。他吃了两碗饭,脸色比昨天好看多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夹了块排骨,没往嘴里送,“林晓雯中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错了,那三十万是她借来给她弟还赌债的,她弟在外头欠了钱,人家堵了她妈家的门。”

“她弟?”

“她有回说过她弟不争气,我没细问。”

“她替她弟背三十万?”

陈东把排骨放回碗里:“她说她没办法,她妈哭着求她,说就这一个儿子。她弟叫林晓峰,三十了,一直没正经工作。”

我把筷子搁下来。

“她原话是说错了,还是说没办法?”

“都有。”陈东抿了下嘴,“她意思是,这事她瞒了我,对不起我。但钱她还得替弟背,不背她妈过不去。”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人放小鞭,啪啦几下,大概是哪家孩子过生日。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东把碗推开,“妈,你要是换锁之前问我,我可能还想着原谅她。现在房子我住着,锁换了,她还背三十万的债——我不知道。”

“那就不急着办。”我收拾碗筷,“她既然老实说了钱去哪了,这事就还有一线。但她弟那个窟窿,还有她妈那个态度,你自己掂量。”

“她妈打电话给你没有?”

“打了。她打了两次,我都没接。”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趟社区。王秀兰帮我把那份摸底表撤了出来,在备注栏划了一道,写着“本人到访,信息更正”,重新登了一遍,健康状况那栏我让她写的“良好,行动正常”。

“这就没事了?”我问。

“没事了。”她把表塞进档案盒,“以后要签字,她自己来。”

从社区出来,我顺路拐进菜市场,看见路口那家小馆子“李记面馆”支着红塑料棚。以前陈东小时候我带他吃过,杂酱面四块一碗,现在涨到十二。

我正打算进去吃碗面,棚子底下有人站起来。

“阿姨。”

马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没抹摩丝了,耷拉着。

我站住,没往前。

“阿姨,我知道您不想见我。”他把凳子拉开,“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在门口听。”

他苦笑了一下,坐回凳子上。

“阿姨,我对不住陈东。那一巴掌是我急眼打的,我这人脾气不好。”

“你脾气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是,是。”他搓了搓手,“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说一声,我离开那公司了。晓雯那事,我也没拿到什么好处。她借我三十万,合同签了,钱我打给她了,她拿到手转手给她弟了。现在钱在她弟那儿,我这一笔算砸进去了。”

“你借她钱,图什么?”

他抿了下嘴,眼睛往棚子外头瞟了一下。

“阿姨,我实话跟您说,我搞房产中介十来年,见过不少等着拆迁的老房子。您这小区,规划上确实要动,最快明年。我跟晓雯认识,一开始是想通过她把您这户签下来。我出个低价,转手能挣个差价。”

“后来呢?”

“后来……我跟她处得有点近。”他拿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阿姨,我也有我的难处。我这岁数,房子没买上,婚也没结。碰见个有正经工作、说话又客气的,我一时糊涂。”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我没指望您原谅。”他抬起头,“我就是想把话说明白。晓雯那三十万,我本来想追着她弟要,现在算了。她那个弟是个填不满的坑,我去要也是白搭。我亏了就亏了。但阿姨,您要跟陈东说一声,那三十万我一分没拿回来,合同还在,他要是想走法律途径,我配合。”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指甲缝不干净了——头一回见他的时候,那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良心发现?”

“一半一半。”他倒也实在,“另一半是,我现在没公司了,自己单干。您这片我再想插进来,也没那个脸了。不如把话摊开说,省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难看。”

“行了。”我把兜里的菜提了提,“你的话我听到了。钱的事你配合,就走程序。其余的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我往面馆里走。他在后头叫了一声:“阿姨,那七分钟——我是真服您。”

我没回头。

面端上来,杂酱还是那个味。我吃了半碗,抬头看见棚子外头马强骑着一辆电动车走了,后架子上绑着一卷广告布。他没再回头。

到了月底,林晓雯约了陈东去办离婚。陈东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床单。

“她提的?”

“她提的。她说她弟的债,她自己想法子,不拖累我。房子她不要,当初那三万她慢慢还。”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陈东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妈,我不恨她。我就是过不下去了。她心里她妈她弟排前头,我排后头,我认了。往后各走各的。”

我把床单一抖,抖开晾上衣杆。

“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拿主意。”

陈东和林晓雯离婚那天,我没去。我在家包了顿饺子,等陈东回来吃。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个绿本,往鞋柜上一搁,坐下来吃饺子。

“办完了?”

“办完了。她哭了一会儿,出来跟我说了句‘对不住’,我说算了,各自把日子过好。”

“她住哪儿?”

“搬回她妈那儿了。她说先住几个月,等她弟那事有个说法,她再自己租房子。”

我给他碗里添了两个饺子。

“妈。”他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不是太窝囊了,从头到尾没跟她吵一句。”

“你窝囊什么?”

“我连句硬话都没说过。人家打我一耳光,我都没还手。”

我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要真打了,今天这个绿本也没这么容易拿。她背上债,你动了手,她咬着你不放,扯起来没完。”

陈东愣了一下,把饺子咽了。

“你打,是出一口气。不打,是省了往后好几年的气。”我给自己倒了点醋,“你做了个稳当事,不算窝囊。”

他低头吃饺子,吃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这人真是。”

“怎么了?”

“没事。”他夹了个饺子,嚼得挺香,“挺好。”

王秀兰的消息照旧灵通。半个月后她打我电话,说马强那小子在城东另起炉灶,结果让人告了。私底下代签了一份拆迁意向书,户主根本没到场,人家儿子从外地回来,直接告到房管局。他这单不仅赔了钱,还上了黑名单,以后代办资质的活都接不了。

“你猜他找谁借的过桥钱?”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嗑瓜子。

“我不猜。”

“就那个林晓峰,晓雯她弟!马强被那小子坑了一道,借了五万,说好三天还,人跑了。马强天天堵着林晓峰要钱,俩人在街上吵过两回。”

我听着,没说话。

“你说这叫什么,报应?”

“叫戏。”

王秀兰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开。要我说这就是活该,当初扇你儿子那巴掌,现在有人扇回来了。”

“那是他们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茶几上那张查档证明收进牛皮纸袋,跟房本放在一起。橡皮筋缠了两道,搁回抽屉最里头。

冬至那天,陈东搬回来了。说是单位宿舍换了个合租的,住着不习惯,还是家踏实。

我没拦。孩子回来就回来,多一双筷子的事。

他带回来一箱子东西,其中有个旧收纳盒,里头装着他跟林晓雯的结婚照。他抱着盒子站了一会儿,问我:“妈,这个扔不扔?”

“你自己的东西,你定。”

他把盒子搁到阳台杂物堆里,没扔,也没再打开。

那天晚上我包了芹菜猪肉的饺子,陈东在旁边打下手,擀皮擀得歪歪扭扭,中间厚两边薄。

“你擀的这皮,包出来跟元宝似的,歪的。”

“歪的也是元宝。”他手上不停,面扑了他一袖子。

包到一半,他忽然说:“妈,她今天给我发信息了。”

“谁?”

“晓雯。说她弟跑外地去了,她妈气得住了两天院。她说她打算把欠马强那三十万先还一部分,把合同解了。”

“她有钱?”

“她说她攒工资慢慢还。她问我,能不能跟您说一声,把那个摸底表的事给您道个歉,她一直没脸说。”

“你替她说了。”

“嗯。”

我把最后几个饺子码进盖帘。

“你跟她说,道歉我收了。表的事也过去了。其余的,她自己把日子过明白就行。”

陈东应了一声。外头有人推着车卖糖葫芦,喇叭里放“冰糖葫芦甜又脆”,从楼下过来又过去。

过了元旦,天冷透了。我早上还是绕着小区走四圈,第三圈碰见老孙蹬着空车往回收点赶。

“大姐,那辆灰车没再来了啊。”

“不来了。”

“我就说嘛。”他蹬了两下踏板,又回头,“对了,过两天有个穿制服的来量房子,说是城建的,要画图。”

“量就量呗。”

“你不问问?”

“不问。量完能怎么着,不量能怎么着。日子照过。”

从早市回来,冰箱里翻出一小袋荠菜。我看了看,还新鲜,就剁了馅和面。荠菜三块五一斤,今年没涨,还是那个价。

陈东傍晚回来,一进门就闻着味了。

“又包饺子?”

“荠菜,你爱吃的。”

“妈,这都连着吃几顿饺子了。”

“冬至吃饺子,元旦吃饺子,过了元旦还吃饺子。”我往案板上撒了把面,“你要嫌多,你少吃几个,我冻一盖帘。”

他撸了袖子过来帮忙,这回擀的皮比上回周正。

“妈。”他一边擀一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往后我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钱,算伙食费。”

“你钱够用?”

“够。我算过了,不瞎花,还行。”

我搁下手里的饺子,看了他一眼。

“行。那就五百。”

饺子下锅,水滚了三滚。盛出来的时候陈东先夹了一个,烫得直吸溜,蘸了醋又说好吃。

我解了围裙坐下来,屋里暖气片热烘烘的,窗台上的水仙开到了第五朵,最边上那朵偏了方向,对着窗外。

窗外飘着小雪粒,路灯底下清清楚楚。楼下那家面馆的灯还亮着,红塑料棚换了个新的,老板正往门口收板凳。

“妈,今年过年在家里过还是去外婆那边?”

“家里过。”我把醋碟挪了挪,“今年不回老家了,就咱俩,人少好收拾。”

“行。”陈东又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那我过年请两天假,提前回来帮你擦玻璃。”

“擦玻璃别拿报纸擦,掉毛。柜子里有抹布。”

“知道了。”

他应得痛快,饺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

我把厨房灯关了,留餐厅这一盏。冰箱嗡了一声,又静下去。外头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跟撒盐似的。

陈东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收桌子。

“妈,你甭动,我来。”

我把手搁在暖气片上烤着,看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一声开了。

桌上还剩半碟醋,我拿抹布擦了,把拖鞋往暖气片底下踢了踢。

雪下得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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