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华宵一：做自己的逆行者

看起来好似美人鱼，实际上她的舞步也像是美人鱼变成人之际，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样。

“林徽因是时代的逆行者；人，要做自己的逆行者。”——在参演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舞剧《栋梁》中，主演林徽因的青年舞蹈家华宵一说。在上海文化广场跳《栋梁》其中的一场时，观众拍到了她被演员伙伴背着的照片。“那是同伴背着我走向演后签售区。”虽然演出时已经感到伤痛，但台下的观众却一点没有发现。

跳舞，终究首先需要身体和情感的全力爆发，要把自己的身心一遍遍交付给角色和舞台。而华宵一那几天在上海的日程太满了——她同时扛着两部舞剧的主演。《栋梁》在全国巡演；从央视春晚舞段《锦鲤》发展出来的同名舞剧，也将于11月28日在国家大剧院首演。“这几天睡眠时间少，排练的时候就有一条腿的筋拉得有点紧了。但只要我能坚持，我就想多做一些。”当观众看到她的轻盈、她的力量、她的柔美、她的坚毅之际，不会想到她的伤痛。每一部代表作，其实都是给予伤痛的功勋。在龙年春晚上出圈的《锦鲤》，317秒里她翩若惊鸿，但是带给她的却是不时伤痛的身体。

如今，作为北京舞蹈学院教师、青年舞团演员，她又要带着青年舞者把《锦鲤》演绎成更完整的舞剧。看起来好似美人鱼，实际上她的舞步也像是美人鱼变成人之际，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样。

华宵一

不可为之而为之

“如果没有热爱，如果没有信念感，没有一个舞者能走到今天。”有人视其为生计，有人视其为职业，有人视其为商业，有人视其为事业。“这大概就是我和林徽因像的地方——作为职业乃至事业，我们会思索：建筑给了我什么？舞蹈给了我什么？建筑，给了林徽因看待世界的眼睛、看待世界的方式；舞蹈同样也是给了我看待人生、看待世界的一个窗口。”华宵一6岁习舞，11岁就进入北京舞蹈学院附中，开启职业生涯：“舞蹈锻炼了我、磨砺了我。林徽因是时代的逆行者，人，起码要做自己的逆行者——有些时候，不可为而为之。人要有这样的劲儿。”

凭着这股劲儿，华宵一走到了自己也没有预测到的今天：“父母培养我跳舞的目标其实没有那么宏大，是我自己由衷地喜欢。”她最初并没有对“舞蹈家”有清晰的概念，也不会想到获得成就感的背后是累累伤痕。“很多时候确实是自己与自己打架的一个过程，为了实现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有人问，你都这样了，你还要那样吗？精神支撑一切，然后身体就可以包容、可以吸收。”

《栋梁》剧照（下同）

上春晚，对华宵一而言，是一种荣耀，也要面对更广大的舞台。她是一个一旦接手一项工作，就会铆足劲的人：“同样花费心力了，为何不做好呢？”她认为，《锦鲤》的破圈，首先打破了舞蹈节目的一个维度，其次打破了身体承受力的维度。如今要扩展为整台舞剧，难度更高。但是她愿意投身其中，因为：“我觉得这是十分光荣、意义深远的事情。我们这个行业需要被更多的人看见。”而这个过程，也颇似锦鲤。锦鲤，本质上就是“鲤鱼跳龙门”里的鲤鱼，鱼跃龙门的精神与人生不断攀登高峰的追求，本身就相契合。舞剧不仅升华了主题、完善了叙事，还要比当年春晚的呈现提升难度。“有时候你付出了，也不一定真的成功，有些苦也可能白吃。任何一个作品没有亮相之前，怎么说呢，它都是一个盲盒。我只有先去努力尝试。”华宵一的声音很平静。

言传之外有身教

一般，舞者到了三十出头的年纪，大部分就会归隐日常。华宵一也三十出头了，但依然处于上升期。“我在这个年纪还能遇到这么受人瞩目的两个IP，是一件特别难能可贵的事。《栋梁》与《锦鲤》也是我舞蹈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两笔。而且，最终，这两部都会是留得下来的作品。”

她不给自己设限，依然觉得当下就是自己最好的时间，“我的身体、头脑都比较成熟。”同时，她也不给自己退路。她开玩笑道：“有人会觉得反正你是老师，总是有退路的。”华宵一认为，人生就应该勇往直前。在30多岁的年纪，既要保持身体健康，也要有能够打动观众的表演呈现——同时做到这两点，其实就是与自己较劲、赛跑，这就是“逆行”的内涵。

华宵一的日程已经排到明年3月了。如此紧绷的工作节奏，令人无法想象她能拥有温情的家庭时光、惬意的个人生活。岂料问及此事，她却带着一丝自豪、几分甜蜜地表示：“我的孩子8岁了！”提及孩子，她的声音也变得更为温柔，娓娓道来自己与孩子的亲密时光。她会带孩子去排练场、去剧场，让孩子目睹、感受妈妈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她以她的方式，给予儿子关爱：“跳舞中受伤是常事。我倒不是特意安排，但儿子来看我时，会遇到我在针灸。看到妈妈如何克服伤痛，他就会懂得妈妈对待舞台事业的用心，对一个目标的执着付出——这比讲大道理更好。”

天下所有的孩子都相似，会问妈妈——学习是为了什么？她的儿子也会表达，爸爸妈妈都是很优秀的人，那我也要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妈妈回答，你通过学习知识和智慧，能帮助你找到人生理想。“爸爸和妈妈都找到了，但是并不代表你也找到了，你也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人。当然，寻找的过程会很难。”身为始终奔波于路上的职业女性，她与当前所有女性共感、共情、共鸣。华宵一感慨，对于当下的职业女性来说，兼顾家庭与工作是非常艰难的，“有时都不能说是‘兼顾’——兼，可能是两边各占50%，而所有职业女性的理想是希望两边同时都能做到100%”。

儿子也能在剧场里看自己的演出，是多么令妈妈欣慰乃至兴奋的事。他现场观看了《栋梁》杭州场。演出前，小小的孩子还会鼓励自己的妈妈：“妈妈，你跳什么都那么棒！”华宵一说着禁不住笑起来：“他还像是个小大人咧！”谈及她对儿子的期望，颇为简单：“我就希望他——善良、真实、真诚。”当前孩子们的成长环境，与其父母完全不同，堪比“两个世界”。“我们不能以我们的认知，去认识他们的世界。我觉得，和孩子在一起，是我的二次成长，甚至教学相长。”

艺术不必都听劝

华宵一是自我意识很清晰的人。“我也会上网去了解别人看待不同事物的不同角度和方式。”她表示，“我没有不在意评价，但是我的情绪也不会被情绪化的文字牵着走。”当前，舞剧正是最破圈、最具有市场价值的舞台剧形式之一。舞剧观众暴增，在社交媒体上形成各种“艺评”。有些舞剧，就会按照观众意见来修改，“主打听劝”。华宵一比较理性：“10个人眼里有10种不同的样子，都去改是不可能的。观众有他们各自买票的期待，未必是从舞剧编导的视角来看。当然，如果我自己买票，我也有我自己期待想看的内容，对吧？”艺术，不是什么都要听劝，也不是什么都要坚持，这是一种漫长的磨砺过程。

华宵一每进入一部作品，会有自己独到的方法。在排演《栋梁》的时候，她会把林徽因的手稿打印出来，放在画板上，还会抄写她的诗句。“因为林徽因不是虚构的人物，她非常真实地活在现实世界里，并且，我们有据可查。”舞蹈演员也是演员，塑造人物要讲究进入角色的内心世界。“这是一个具体的人，我要如何把自己的情感交进去、丢进去，必须去感受、去想象。”而《锦鲤》则完全是另一种作品，没有具体的人，只有含蓄的哲思。“人生感悟还是挺重要的，有阅历，会让你的语言有生命力。有生命力的故事最重要，而不是说我的技术做得多好、舞段这么多——跳得多，就有用吗？而是要追求，这一段舞，有没有触动到人？”这种触动，也是对人生阅历有要求的，才能判断这种触动是否准确，是否能精准传递给观众。“其实最终这个过程就是和鲤鱼跃龙门、和人生一样，都是逆流而上的。向上的过程中，一定有很多种声音，一定有很多种诱惑，甚至还会与死亡擦边，你还要去做吗？你这么做，同时会失去很多，你能接受吗？”锦鲤，其实也是人工培育出来的，鲤鱼天生并不“锦”，它本身也是被色彩渲染出来的。

给新民晚报·夜光杯读者的题词

作为舞者，华宵一并不会参与舞剧的其他工种，但是她对如何丝滑再现舞蹈动作十分上心。“动作，是有审美的。对于动作的审美，决定了这个动作好不好看。导演不会规定每个动作，但是动作的精准及其连接，就是我必须去顺滑、补白的部分，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演员的感知力和表现力。”因而，她对各门类的艺术都乐于钻研，包括戏剧、电影、小说等。谈及最喜欢的电影，她想了想，说——《肖申克的救赎》，这也是一部“逆行者”的电影。

2026年10月25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版面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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