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岳佳敏,今年四十七。
有些事,过了三十年,我闭上眼还能看见。
那年我七岁,住在岳家湾。我家屋后头是一片橘子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是龙家坳。我姑姑岳秀莲嫁在那边,姑父叫龙大山。
我姑姑是我爸唯一的妹子。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家里穷,是姑姑省下学费供他读完高小。所以我爸这一辈子,在姑姑面前说话都比别人软三分。
龙大山这个人,一米七的个子,肩宽背厚,一顿能吃三碗米饭,挑百来斤的谷子上陡坡不歇气。他在龙家坳说话向来是算数的,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坐首桌。可有一样——他没儿子。
龙家坳的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啧嘴。说龙大山这么个要强的汉子,偏偏生不出大把的,将来那几亩水田、那栋黑瓦房,都得归外姓人。
这话传到龙大山耳朵里,他嘴上骂一句"放屁",回家就把桌子拍得山响。姑姑当时怀着身孕,被他拍桌子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又立刻软下来,蹲在床边给姑姑揉腿。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在外头是头公牛,回了家对姑姑不坏,可那个"儿子"的念想,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越长越深。
姑姑嫁过去第三年,生了。
是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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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妈揣了二十个鸡蛋,牵着我走了五里山路去看姑姑。
姑姑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窗纸。摇篮里那个小东西,红皮皱脸,眼睛都没睁开,手指头跟小葱芽似的。
我妈说:"秀莲,这闺女俊,随你。"
姑姑没接话,只把头偏向墙里。
姑父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杆旱烟,抽得火星子一明一暗。他没进来看孩子一眼。
我那时小,不懂。我伸手去戳那小东西的脸,她嘴里"呜"了一声,竟含住了我的手指头。
一屋子人都笑了。
只有姑父没笑。
孩子取名叫龙玲玲。
从姑姑坐月子那天起,我就常往龙家坳跑。那时候我家里忙,我妈要出工,我爸要犁田,没人看我,我就溜到姑姑家,蹲在摇篮边跟龙玲玲说话。
她不会答我,可她会盯着我看。黑眼珠滴溜溜的,我伸手,她就抓。
有一回我偷了我妈灶上的一块红糖,藏在兜里,跑到姑姑家,掰了一点点搁在龙玲玲嘴唇边。她舔了一下,皱起小眉头,"哇"地哭了。姑姑笑得直不起腰,说我笨,说没满月的娃哪能吃这个。
姑姑嘴上笑,眼里却是空的。她夜里睡不着,就抱着龙玲玲坐在窗台下,等姑父从堂屋回来。姑父那阵子回来得晚,身上总有酒气,一开口就是"再生一个,这回一定是带把的"。
我那时小,只觉得姑姑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很苦。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出事那天,是龙玲玲出生第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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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在橘子林里摘野酸枣,兜里揣了小半兜,兴冲冲往姑姑家跑。我想挑一颗最大最红的,搁在龙玲玲枕边。
推开姑姑家那扇柴门,我先愣住了。
摇篮空了。
稻草是新铺的,上边却没人。那口小小的、我蹲过无数次的摇篮,晃了两下,安静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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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头看姑姑。她半倚在床头,头发散着,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姑,玲玲呢?"
她不说话。
"姑!玲玲呢?"
好半天,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姑父……天不亮就抱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抱哪儿去了?"
"石拱村。"她说,"给了那边一对夫妻,四十多了,生不出。给了人家当闺女。"
我攥着兜里那颗酸枣,捏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不拦着?"
姑姑哭出了声:"我拦得住吗?我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他说,头胎闺女送了,我才能再生。他说龙家不能绝后……他说等我坐完月子,就当没生过这一个。"
原来那几天夜里,姑父天天在枕边跟她磨。说石拱村那对夫妻家底厚,孩子过去不吃苦;说送得远,往后咱们不认,也就不想了;说你才二十六,身子养好了,下一胎准是儿子。
姑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子虚,脑子也混。她先是骂,后是哭,最后没辙了,闭着眼点了头。姑父当天后半夜就起来,裹了孩子,趁天没亮出了门。
我那年七岁,可我懂"送人"是什么意思。就是再也见不着了。就是那个会含我手指头的小东西,从今往后,管别人叫妈。
我转身就往外跑。
酸枣撒了一路。
我一口气跑五里山路,跑回岳家湾,冲进自家院子。我妈正在灶屋烧火,一根拨火棍捅得灶膛里噼啪响。
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进门就摔在门槛上。我妈出来扶我,看见我那张脸,手里的火钳都停在半空。
"妈!妈!玲玲被姑父抱走了!送石拱村了!"
我妈手里那根拨火棍"哐当"掉在地上。
她探出头:"你说啥?"
"玲玲被姑父送人了!送给石拱村的人了!天不亮就抱走了!"
我妈脸都白了。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冲我吼:"去南坡!叫你爸!就说秀莲家出大事了!让他扛上锄头,跟我走!"
我撒腿就往南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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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坡上,我爸岳德厚正弓着腰锄地。日头毒,他赤着膊,背上一层汗一层土,肩膀晒得脱了皮。
我上气不接下气:"爸!姑父把玲玲送人了!送石拱村了!我妈让你扛锄头去追!"
我爸直起腰。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眯着眼看我。等他明白过来,手里那把锄头"咚"地往地上一杵,拔起来就往肩上一扛。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们爷俩往山外跑。我妈已经先跑出去了,她小脚,跑不快,可她愣是咬着牙跑。我跟在我爸后头,七岁的人,哪跟得上?跑了二里地,我腿就软了。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锄头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把我往他胳膊底下一夹,跟夹个小包似的,继续跑。
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
我爸那件旧白褂子,背上很快就洇出一大片汗印子。
跑了不知多久,他把我放下来:"你在这棵大樟树下等着,别乱跑。爸去去就回。"
他转身又跑,锄头扛在肩上,黄土路被他踩得飞起一溜烟。
我蹲在樟树下,抱着膝盖,听自己心跳。日头一点点往西斜,树影拉得老长。路上偶尔有牛车过去,赶车的老头问我"小丫头你一个人在这儿哭啥",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怕。我怕我爸追不上,我怕那个会含我手指头的小东西从此归别人了,我怕我姑父回来还要打人。
就这么蹲了不知多久,远处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我站起来,看见我爸抱着一个小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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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从岳家湾到石拱村渡口,整整十里地。
我爸是一个庄稼人,一辈子没跑过这么远。他那天跑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速度。半道上他碰见放牛的老周四,老周四喊他"德厚你去哪儿",他摆摆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