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夏天,我十九岁。
卫校刚毕业,分配通知还没下来,整天在家晃悠。那时候中专生金贵,可我们这种农村出来的,没钱没势,心里跟明镜似的——最后肯定是回那个乡卫生院,背着药箱走村串户。
那天傍晚,我妈从隔壁村串门回来,脸色不对。说你姑黄秋莲在田里栽倒了,已经送到县医院。
我连晚饭都没吃,推了自行车就往外冲。
从我们村到县医院,骑快了四十分钟。七月天,柏油路被太阳晒了一天,骑上去屁股发烫。到医院的时候,后背的汗渍印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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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里,姑妈躺在观察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
姑父在旁边搓着手,见我来了,像见到救星:“志军来了就好,你是学医的,你在这儿守着我才放心。”
我问了大夫,说是冠心病急性发作,已经稳住了,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让姑父先回去。家里一堆事,表弟表妹还小,离不开人。我一个大小伙子,在医院守着正好。
姑父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时候县医院条件差,普通病房就是一栋旧楼,墙皮斑驳,走廊里永远飘着来苏水味。姑妈那个病房两张床,先住了她一个人。
头两天就我和姑妈两个人。白天我给她打饭、擦脸、扶她上厕所;晚上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隔壁床空着,安安静静的。
姑妈心疼我,总说让我回家睡,这里有护士盯着。我不听。她刚发作过,身边离不得人。晚上病房里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忙起来根本顾不过来。
那时候没有手机,连个闹钟都没有。我定好时辰,半夜起来看一次她的吊瓶,摸一下她的脉搏,才敢接着趴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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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护士领进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出头的阿姨,身材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裤脚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自己走进来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护士帮她把床位安排在姑妈旁边,挂了号,插了输液针,就走了。
整个过程,就她一个人。没人陪床,没人送东西。
姑妈本来躺着,见人来了,客气地点了点头。阿姨也笑了笑,算是回礼。
我凑过去问:“阿姨,您哪里不舒服?”
她声音很轻:“老毛病了,胃炎,住几天就好。”
我点点头,没多问。
那时候病房紧张,能住进两人间已经算不错了。阿姨一个人住进来,连个陪床的都没有,我心里有点纳闷,但也没往深处想。
她床头柜上没什么东西。一个搪瓷缸,半块肥皂,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连个水果篮都没有。隔壁床的姑妈好歹还有姑父隔三差五送来的煮鸡蛋和腌萝卜条。
但她身上有一样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她睡觉的时候,手是放在胸口上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那不是干农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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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阿姨输着液,忽然叫了我一声。
“小伙子,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走过去。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去趟厕所,这手上扎着针……”
我二话没说,把输液瓶从架子上取下来举着,扶她起来。她一只手按着肚子,走路很慢。我举着瓶子跟在旁边,一路提醒她慢点儿。
到了厕所门口,她站住了,为难地看着我。
我立刻明白了。她一只手扎着针,另一只手解不开裤腰带。
“阿姨,没事,我是学医的,您别客气。”我帮她把输液瓶挂在厕所门上的挂钩上,替她松了裤腰带。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把她的事也揽过来了。每天三顿饭,我从食堂打两份。她要上厕所,我随时举瓶子。药水快输完了,我帮着叫护士。
姑妈还笑我:“你这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我说:“没事,反正我也在这儿。”
头几天阿姨吃得很少。我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她动几筷子就放下了。我以为她胃口不好,后来才发现,她是舍不得让我多跑。
有一天中午我多打了一份红烧肉搁在她床头柜上,说:“阿姨,您不吃我下次就不打了,浪费可惜。”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天下午把那份肉全吃完了。
她跟我姑妈不一样。姑妈是乡下人,话多,爱念叨。胡阿姨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有时候我坐在旁边翻医学课本,她凑过来看两眼,随口问一句“这是什么药”,问得还挺准。
我心里暗暗吃惊。这阿姨不简单,书上的东西她好像多少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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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姓胡,叫胡丽云。
她话不多,但你跟她说话,她总是认真听,眼睛看着你,不像有些病人,躺两天就烦躁得骂人。
有一回我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忽然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黄志军。”
“志军,”她念了一遍,“好名字。你是在这儿上班?”
我笑了:“还没分配,卫校刚毕业,这不是照顾我姑嘛。”
“卫校毕业?”她眼里有了点兴趣,“学的什么专业?”
“临床。”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病房来了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她进门先看了一眼胡阿姨,然后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给你带了粥。”
胡阿姨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莹莹,你怎么来了?不用上班?”
那姑娘叫顾莹莹。她把饭盒打开,一勺一勺地喂胡阿姨喝粥。我注意到她喂得很小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客气和拘谨。
喂完粥,顾莹莹从包里掏出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到胡阿姨被子底下。动作很熟练,但手有点抖。
她没怎么跟我说话,就是临走时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啊。”
我说:“应该的。”
顾莹莹前后又来了两次。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放下东西就走。她走路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有一次她在走廊里碰见我,塞给我一包烟,我说我不抽,她又塞回来两包桃酥。
“我妈说这几天麻烦你了。”她低着头说。
我说真不麻烦。她没再说话,骑上一辆自行车就走了。那辆自行车还是女式的,半旧,车把上挂着一个黑人造革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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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住了五天,大夫说可以出院了。
那天姑父骑着三轮车来接。临走前,我看了一眼旁边床的胡阿姨。她还有一瓶液没输完,身边还是没人。
“阿姨,我姑今天出院了,您可能还得住一两天。我再多留一天,把您照顾好再走。”
胡阿姨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志军,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没事,举手之劳。”
那天下午,病房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胡阿姨输着液,忽然开口:“志军,你分配的事,有眉目了吗?”
我摇头:“没有。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大概率回乡下卫生院。”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回乡下吗?”
我苦笑了一下:“想有什么用?咱没关系没门路,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
她没接话,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又从床头柜上撕了半张处方单,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在地区卫生局工作。你分配的时候,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阿姨。”
她淡淡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
那天夜里我睡在姑妈那张空出来的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对面床上。胡阿姨也没睡,面朝天花板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谁也没说话。但那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踏实。
第二天上午,胡阿姨也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