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汤汁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薛勇夹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动作也僵住了。
对面,婆婆放下碗,眼神从我脸上扫到门口。
门开了。
马昊强领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满脸堆笑:“萧姐,客户看中了,当场要签。”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薛敏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我攥着碗沿,指甲抵着瓷面。马昊强把合同递过来,又说了一句:“您看这定金,收不收?”
薛勇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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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我刚从公司回来,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敏儿”,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噼里啪啦说开了。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薛敏儿的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下周要带老同学来家里住几天,三十个人左右,住三个晚上。”
我拿着手机站在玄关,一时没反应过来。三十个人?住家里?
“酒店太贵了,一个人一晚上少说两三百,三十个人三天下来得两三万。”薛敏儿继续说,“你家那大宅空房间多,客厅也大,打地铺都行。我跟同学都说了,他们都挺期待的。”
我脱鞋的手停住了。
那栋三层小楼确实房间多。
当初买的时候薛勇说“以后一大家子住着方便”,结果公婆住一楼,我们住二楼,三楼一直空着。
前两年薛敏儿说想搬来住,我犹豫了一下,她就不高兴了。
后来没搬成,但每次来都要念叨几句“三楼空着也是空着”。
“敏儿,三十个人……”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家里住不下这么多。”
“怎么住不下?三楼四间房,二楼两间,一楼两间,再加上客厅沙发,够睡了。都是老同学,不讲究。”
她说得轻巧,好像我家是旅馆,我是前台。我在公司管着十几号人,回到家还要管三十个陌生人的吃喝拉撒,想想就头皮发麻。
“这事我得跟你哥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嗑瓜子的动静。
“嫂子,你跟我哥商量什么呀,他又不管这些。再说了,我都跟同学说好了,你就别推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那就这么定了啊,下周三。我提前一天过去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
窗外天还亮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刚冒了新芽,风一吹,嫩叶子颤颤巍巍的。
我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翻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薛敏儿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是说下周要带同学来家里聚会。
底下婆婆回了个“好”,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大伯家的儿媳妇跟着发了个“点赞”,二姑发了个“敏儿真会张罗”。
十几条消息刷下来,没有一个人问我方不方便。
我退出来,把手机扔在鞋柜上。
薛勇六点半到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回来了?”我头也没抬。
“嗯。”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你妹妹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要带三十个同学来家里住三天。”
薛勇沉默了几秒。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又调小。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遇到不想接的话头,他就摆弄遥控器。
“你怎么说的?”
“我说商量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要不就答应吧。”
我转过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停在吊灯上,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三十个人,住三天。谁做饭?谁打扫?谁收拾?”
“敏儿会帮忙的。”
“你信吗?”
薛勇没回答。
他就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不回答,让问题自己慢慢沉下去。
沉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假装它不存在。
结婚二十年,我太了解他了。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哗哗地响,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视声。菜刀切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像剁在我心口上。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勇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他倒是睡得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三十个人在我家进进出出的画面。
楼上楼下,沙发上地板上,全是人。
我的家,变成别人的聚会场地。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马昊强,房产中介,上次小区门口发传单加上的,一直没删。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电话就来了。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震动,嗡嗡嗡地震了三回。我挂掉,她又打过来。到第四回,我只好跟同事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去了走廊。
“妈,怎么了?”
“海燕啊,敏儿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婆婆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调子。但我知道,她从来不随便问问。
“妈,三十个人实在太多了,家里住不下。”
“怎么住不下?你们那房子那么大,楼上楼下空着也是空着。敏儿难得开一次口,你就帮帮她嘛。”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阳光打进来,照在消防栓的玻璃门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
“妈,不是我不帮,三十个人的吃住,不是小事情。”
“有什么大不了的,买点菜,多做几顿饭。你们年轻的时候不也经常请人来家里吃饭吗?”
年轻的时候?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薛勇的几个同事来家里聚过几次,我忙前忙后,薛勇从头到尾在客厅喝茶。后来我就不请了。
“妈,这次不一样……”
“海燕啊,”婆婆打断我,语气里多了一层硬的东西,“家和万事兴,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她说完就挂了,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回到会议室,同事在讲方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婆婆那句“家和万事兴”。
这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年,每一次都是让我让步。
过年回谁家,“家和万事兴”,回薛勇家。
孩子上哪个学校,“家和万事兴”,就近上,方便婆婆接送。
薛敏儿借车,“家和万事兴”,借。
这四个字像一道紧箍咒,念一次,我就缩一圈。
晚上回家,我把婆婆打电话的事跟薛勇说了。他坐在餐桌前吃饭,筷子夹着青菜,嚼了半天。
“妈都说了,你就答应吧。”
“薛勇,三十个人,不是三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上次敏儿带孩子来住了三天,走了以后我收拾了多久?你知道客厅那块地毯被她孩子洒了果汁,洗都洗不掉,我换了一块新的,你问都没问过。”
薛勇放下筷子,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不耐烦,就像在容忍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敏儿以前帮过我,你就当还个人情。”
我愣了一下。还人情?什么人情?
“她帮你什么了?”
薛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含含糊糊地说:“以前的事,你别问了。”
“以前什么事?”
“都过去的事了,不重要。”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却像一堵墙落下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他没喝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慢慢凝住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马昊强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餐桌切成明暗两半。
我坐在暗的那一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薛勇在书房里没出来,我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很慢。他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卧室,路过餐桌也没看我一眼。
我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手。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马昊强的电话。
“喂,马经理吗?我是萧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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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昊强接电话很快,声音利索。
“萧姐,您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细说家里的矛盾,只说想让他配合演一出戏。带人来看房,假装房子马上要租出去,让薛敏儿知道家里不方便住。
马昊强在电话那头笑了。
“萧姐,您这招高明。行,没问题,您什么时候需要?”
“下周三。你到时候等我电话,我说可以,你就带人进来。”
“带几个人?”
“两个就行,走个过场。别带真客户,看一眼就说不合适。”
“明白。”
我约他第二天见面,把备用钥匙给他。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只是一点。
第二天中午,我和马昊强在小区门口的快餐店碰了面。
他二十来岁,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干中介的。
我把钥匙递给他,又嘱咐了一遍。
“就说是来看房的,别多说别的。”
“放心吧萧姐,我干这行三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又递给我一张名片,“有事随时打。”
我接过名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带真客户啊。”
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表面平静。
薛勇还是老样子,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绝口不提敏儿的事,好像那天晚上的争吵没发生过。
我也没再提。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客气气,各过各的。
但家族群里每天都有新消息。
薛敏儿发了聚会安排,周三下午到,周四烧烤,周五去周边景点,周六走。
她还@了我,问“嫂子,家里有烧烤架吗”。
我没回。
她又@了薛勇,薛勇回了个“有”。
我盯着那个“有”字看了很久。他明明知道我在拒绝敏儿,却还在群里接话。好像我做的所有事都跟他没关系。
周二晚上,薛勇睡前忽然说了一句:“敏儿明天过去,你把三楼收拾一下吧。”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我跟她说了,房子挂牌出租了,不方便。”
“你真挂了?”
“挂了。”
薛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随你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扔了一张废纸。我坐在床上,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三早上,薛敏儿又打来电话。
“嫂子,我下午就带同学过去了啊,大概五六点到。”
“敏儿,房子我已经挂牌出租了,中介随时会带人来看房,不方便住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逗我呢?”
“没逗你。上个月就挂了。”
“你挂什么出租啊?家里又不缺那点租金。”
“缺不缺是我的事。”
薛敏儿笑了一声,那种笑听着让人不舒服。
“行,嫂子,你厉害。我下午过去看看,看你怎么跟同学说。”
她挂了。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下午四点多,薛敏儿果然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女同学,大包小包拎着,说是先来收拾收拾。
我开门的时候,她满脸堆笑,那两个同学也跟着叫“嫂子好”。
我堵在门口,没让开。
“敏儿,我跟你说过了,房子挂牌了,不方便。”
薛敏儿的笑僵在脸上。她身后的两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
“嫂子,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同学大老远来的。”
“我没闹。中介随时会来,你们住这儿算怎么回事?”
薛敏儿的脸色变了。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也高了。
“萧海燕,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哥的房子,我住几天怎么了?”
“这房子是我和你哥一起买的,我有一半。”
“你……”
她身后的同学拉了拉她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薛敏儿甩开同学的手,盯着我,眼圈红了。
“行,嫂子,你厉害。我走。明天同学来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她拎起袋子,转身走了。
两个同学跟在后面,走得急匆匆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
薛敏儿走得很快,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没追出去。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手还在抖。我掏出手机给马昊强发了条消息:“不用来了。”
他回了个“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薛敏儿生气归生气,但房子的事她总不能硬来。
晚上我做了饭,薛勇回来吃了,照例没问敏儿的事。
我也没说。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各吃各的。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念着什么地方下暴雨了,我听着那个声音,觉得特别远。
04
周四傍晚,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外加一个番茄蛋汤。
菜摆了满满一桌,薛勇开了一瓶啤酒,公公倒了杯白酒,婆婆盛了饭。
一家人刚坐下,门锁响了。
“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我以为是错觉,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薛勇也抬了头。
婆婆放下碗,皱了皱眉。
门开了,马昊强领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满脸堆笑。
“萧姐,客户看中了,当场要签。”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汤汁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薛敏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她不是走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看见她是从三楼下来的。
她根本没走,一直待在三楼。
“嫂子,这是怎么回事?”薛敏儿的声音尖起来。
马昊强还没意识到不对,把合同递过来。
“萧姐,客户说了,价格没问题,今天就能签。您看这定金,收不收?”
婆婆放下碗,脸沉得像要下雨。
“海燕,这房子要出租?”
“你什么时候挂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一脸茫然。
“那个……要不我改天再来?”他小声说。
马昊强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笑容僵在脸上。
“萧姐,这……”
“马经理,”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先带客户回去吧,改天再说。”
“可是客户……”
“改天。”
马昊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领着那个夹克男人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安静,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
薛敏儿抱着胳膊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嫂子,你可真行。挂牌出租,连我哥都不知道?”
“我知道。”薛勇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我也看向他。他低着头,手指捏着啤酒杯,指节泛白。
“你知道?”薛敏儿的声音拔高了,“哥,你知道你还让她挂?”
“我……”
“你什么你!她这是要赶我走!”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了!吵什么吵!”
公公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在我和薛敏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放下酒杯,站起来。
“我吃饱了。”
他转身去了书房,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婆婆跟着站起来,瞪了我一眼,也走了。薛敏儿哼了一声,上楼去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楼梯上。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薛勇。四个菜一个汤,几乎没动过。红烧肉的油凝住了,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问他。
“说什么?”
“说这房子是我们的,说我不是外人。”
薛勇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
“海燕,你让我说什么?你干这事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我跟你商量过,你说随我。”
“那是气话。”
“哪句是气话?‘随你吧’是气话?‘要不就答应吧’是气话?‘敏儿帮过我’是气话?薛勇,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凉了的饭菜,对面是空了的椅子。头顶的吊灯亮得晃眼,照着一桌子冷掉的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凉的,肥肉腻在舌头上,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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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敏儿没有走。
她把自己关在三楼,门反锁了。
我上去敲了两次,她隔着门喊“别烦我”。
婆婆在一楼客厅坐着,电视开着,眼睛没看屏幕。
公公的书房门一直关着。
薛勇出去快一个小时了,没回来。
我坐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马昊强发来好几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萧姐,今天的事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您家里人在。”
“那个客户挺有意向的,您还租吗?”
我关了手机。
阳台外面,小区的路灯亮着,有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遛弯,边走边聊天。
她们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说的是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添了孙子。
都是些家长里短,听着踏实。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夜里十点多,薛勇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身凉气,衣服上有股烟味。
他不抽烟的,不知道在外面跟谁待着。
他直接去了卧室,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等到十一点才进去,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
我躺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也没开口。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薛勇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有他压过的印子,被窝是凉的。
我下楼,婆婆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见我下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公在院子里浇花,背影一动不动。
薛敏儿从楼上下来,穿好了外套,拎着包。她走到门口换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敏儿。”
她没回头。
“酒店我订好了,不劳你操心。”她拉开门,停了一下,“嫂子,你赢了。”
门关上了。
婆婆放下碗,终于看了我一眼。
“海燕,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得多。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中午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家族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点开一看,薛敏儿发了一段话,很长。
“各位亲戚,我说个事。我本来想带几个老同学来家里聚聚,我嫂子不让,还故意挂中介来赶我走。昨晚中介带人开锁进门,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哥的房子,我连住几天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我帮过我哥多少,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人家日子过好了,嫌我碍事了。”
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回复。
大伯家的儿媳妇说“敏儿别生气,一家人好好说”。
二姑说“海燕这事做得是有点过了”。
婆婆发了一句“家和万事兴”,没点名。
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发“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薛勇从卧室出来,拿着手机,脸色铁青。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也不说句话?”
“说敏儿在胡说八道。”
薛勇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到阳台上去,点了一根烟。
他从来不抽烟。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他抽了两口,呛得咳了几声,又把烟掐了。他站在那里,手撑着栏杆,头低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薛勇。”
“嗯。”
“敏儿说的那些,你信吗?”
他没回头。
“她帮过我,是真的。”
“帮了你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
“当年我创业赔了,欠了五万块。敏儿把她攒的私房钱拿出来替我还了。那时候她刚工作,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
我愣住了。
“五万块?”
“对。”
“二十年了,你一直没跟我说。”
“我答应过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你那时候刚嫁过来,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家拖累你。”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他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所以你就一直觉得亏欠她。”
“所以你让我忍。”
他没说话。
06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结婚以来最凶的一架。
起因很小。
我问他晚饭吃什么,他说随便。
我做了面条,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我说没胃口就别吃。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爆发了。
“萧海燕,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窝囊?”
“我没说。”
“你没说,但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什么了?”
“你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家里人。你觉得我们全家都欠你的。”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薛勇,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嫁给你二十年,你家的事我哪件没管?你妈住院我陪床,你爸过寿我张罗,敏儿孩子上学我托人找关系。我欠你们家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敏儿住几天?”
“因为那是三十个人!三十个人住进来,谁伺候?你吗?”
“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二十年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薛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
“你忍不了可以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你说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反锁了。
薛勇在外面敲了两下,我没理。
他敲了第三下,停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脚步声去了客厅,然后听见他打电话。
“喂,敏儿。”
我竖起耳朵。
“没事,你嫂子就是那个脾气……我知道你委屈……回头我说她……嗯,酒店住着舒服吗……行,哥回头给你转点钱……”
我坐在床边,手攥着床单。床单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指甲嵌进掌心里,疼。
他挂了电话,来敲卧室门。
“海燕,开门。”
我没动。
“海燕。”
我还是没动。
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书房的门关上了。我松开床单,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印留在掌心上,红红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马昊强的对话框。
“马经理,房子不租了,麻烦你把钥匙还给我。”
发完,我关了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我以前从没注意过。我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
半夜里我醒了。
喉咙干得厉害,想喝水。
我打开卧室门,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书房门缝里透着光。
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薛勇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看着他。他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动。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我看不清他是不是哭了。
我退回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买房的时候,首付差八万。
薛勇说找他爸借,我不同意,说找我妈借。
我妈拿了五万,他爸拿了三万。
后来还钱的时候,薛勇先还的他爸。
我说为什么先还你爸,他说“我爸的钱是养老钱”。
我妈的钱到现在都没还。
这件事我从来没提过。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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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是周六。
薛勇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我一个人在家,把三楼的房间一间一间收拾了。
床单被套拆下来洗,地板拖了两遍,窗户打开通风。
三楼空了,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细细密密的。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层楼。
当初装修的时候,薛勇说三楼留给敏儿,她要是想搬来住随时可以。
我说好。
那时候我刚嫁过来,什么都说好。
手机响了,是婆婆。
“海燕,中午过来吃饭。”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好。”
我去了公婆那边。
婆婆做了四个菜,公公坐在主位上,薛勇也在。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没人提敏儿的事,也没人提房子的事。
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接过来吃了。
吃到一半,公公忽然开口了。
“房子的事,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公公放下碗,擦了擦嘴。
“敏儿不懂事,海燕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好看。”
他看了薛勇一眼。
“你也是,自己媳妇自己不知道护着?”
薛勇低着头,没吭声。婆婆想说什么,被公公一个眼神止住了。
“行了,吃饭。”
公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其他人也跟着动筷子。这顿饭吃得安静,但比前几天那顿好多了。至少没人摔筷子。
吃完饭,薛勇主动收了碗筷去洗。
婆婆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提敏儿,只说小区里谁家添了孙子,谁家老太太摔了腿。
我听着,应着。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电视,但语气比前几天软了。
回家的路上,薛勇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步子很慢。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天我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哪句?”
“让你走那句。”
我没说话。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敏儿那五万块,我确实欠她的。但你说得对,我欠她的,不该让你还。”
风吹过来,把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眼角那道纹也深了。
“薛勇,我不是不让你还人情。但你得分清楚,什么是人情,什么是无底洞。”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瓶。
“喝水。”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心里那股火气也跟着下去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他忽然拉了一下我的手。很快,又松开了。像二十年前谈恋爱的时候那样。
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亲戚,敏儿说的那件事,我解释一下。房子确实挂了出租,因为家里实在住不下三十个人。敏儿后来去住酒店了,聚会的费用我出一半。这事到此为止,谢谢大家关心。”
发完,我关了手机。薛勇坐在旁边,看着我发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转了一笔钱给我。
“什么钱?”
“敏儿酒店的钱,我来出。”
“不用,我出得起。”
“你出你的,我出我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提示,没点接收。
“你转给敏儿的钱,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但你得让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08
周日早上,公公打电话来,让我和薛勇过去一趟,说有事。
我们到的时候,公公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婆婆不在,去买菜了。
“坐。”
我们坐下。公公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缓缓打开那个纸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我的呼吸猛地一怔。
握着纸袋的手骤然收紧,纸张在我手中发出窸窣的声音。
看清那个红本儿的封面,我的血液更是瞬间凝固。
我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脑子嗡的一声。
几度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呜咽——
“爸.......这是......"
"你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