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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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俗话说,柿子专挑软的捏。
有人把这句话搬到历史上:国库再穷,朝廷永远只欺负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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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解气,也有点扎心。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国库见底的时候,朝廷到底先找谁~
朝令而暮改
汉文帝的时候,晁错给皇帝算过一笔农民的日子。
一个五口之家,要出两个人去服役,能种地的不过一百亩,一百亩地的收成,也不过一百石。春天耕,夏天锄,秋天收,冬天藏,还要砍柴,还要给官府干活,还要应付各种徭役。春天不能躲风沙,夏天不能躲暑热,秋天不能躲阴雨,冬天不能躲严寒,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歇着。
晁错说:
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
这样辛苦,还要碰上水旱灾害,官府催得急,收得狠,早上下的令,晚上就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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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怎么办?东西只能打对折卖,借钱要还一倍的利,到后来,只能卖田卖房,卖儿卖女。
可这还不是全部。
董仲舒后来也说过,当时的穷人,很多是种豪强的地,交的租子,是收成的一半。
官府要,豪强也要,两头都躲不开的,是种地的人。
县官大空
要说国库穷了朝廷只找老实人,汉武帝这一朝,倒是一个反例。
汉武帝时,山东发大水,灾民很多,朝廷把仓库掏空了去救济,还不够,又向有钱人借粮,还是不够,只好把七十多万贫民迁到关西和朔方。这笔开销,史书上写的是:
於是縣官大空。
朝廷的钱,一下子见了底。
接下来,朝廷主要动的是商人。
朝廷下了算缗令:商人的财产、车船,都要自己申报,按价值抽税。瞒报的,罚戍边一年,财产没收。有人告发,没收的钱,分一半给告发的人。
朝廷还抬出一个叫卜式的人当榜样,他肯拿钱帮官府。皇帝很看重他,可是史书写得很干脆:百姓终究没有一个人肯分财产给官府。
于是告缗(告缗是汉武帝时期鼓励百姓举报商人隐匿财产、偷漏税款的政策)开始了。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
意思是,只要家里有点产业的,差不多都被告了一遍。朝廷从这里抄来的财物,要以亿计,奴婢要以千万计,田地,大县有几百顷,小县有一百多顷。
商人里中等以上的人家,大都破了产。
从这一条看,国库一空,朝廷就拿老实人开刀,这话不对。
不过,被抓的,是有市籍的、做买卖的、家产摆在明面上的商人和中等人家。有权有势的人怎么样,这一段没有写。
内库有钱,朝廷加税
到了明朝,事情就变了味。
万历四十六年,辽东用兵,朝廷一下子要增加三百万两的军费。户部去找皇帝,皇帝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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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里有这么一句:
時內帑充積,帝靳不肯發。
当时皇帝的内库,钱堆得满满的,皇帝舍不得拿出来。
户部没有办法,只能向天下的田地加税:每亩加三厘五毫。次年再加三厘五毫,再一年又加二厘。前后加起来九厘,一年多收五百二十万两,从此变成了每年必收的定额。
加的是田赋。
谁有田?农民有田,官绅也有田。可明朝官绅的田,是可以免税的。
按明朝的规矩,当官的、有功名的,都有优免的名额,官越大,免得越多。
这是规定内的。规定外的,更多。
嘉靖年间,有官员就说:官田的租子重,穷人种不起;塌了江、跑了人的田,粮却还在,要里甲去赔;而有钱的人家,把田偷偷挂到别人名下,把重的税挪成轻的,穷人怎么能不苦。
万历年间,史书里还有一句:免田有至二三千者。
一个人名下免税的田,有的多到两三千亩。
崇祯年间,辽饷越加越多,又加了剿饷,又加了练饷。有御史算过,说万历末年,九边一年的军费,只有二百八十万,现在光辽饷就加到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后来又加练饷七百三十多万,自古哪有一年向民间要二千万送京师,又要二千万送边关的?
没人理他。
所佥非富民
有人试过让当官的也出一点。
崇祯八年前后,总督卢象升建议,给官员人家的田赋加一成,普通百姓,粮税在十两以上的,一样加一成。
这个办法,后来改成每两银子加征一钱,名字叫助饷。
当官的人家和普通人家,按同一个标准加了。
更有意思的是差役。明朝的差役,要选有钱的人家充当,叫大户。崇祯三年,河南巡抚范景文说:
所佥非富民,中人之產輒為之傾。
被派去的,不是富人,是中等人家,一派就倾家荡产。
富人去哪儿了?他们有办法,不被派。
朝廷里还有人提议,裁掉驿站的夫役,省一笔钱。驿夫没饭吃,史书上写,这些人后来成批地跟着流贼造反了。
想动特权的人
清朝的皇帝,其实看明白了这一点。
康熙朝的记录里说,各省绅衿本来有优免丁银的规定,可是豪强往往把田地挂到绅衿名下,冒充免税,绅衿又包揽钱粮,把耗羡塞进自己腰包,官和民都受累。
于是,雍正做了几件事。
一件是摊丁入亩。把按人头收的丁税,摊到地里去收,地越多,摊得越多。直隶是每地赋一两,摊丁银二钱二厘,别的省摊多摊少不一样,山东是一钱一分五厘,福建从五分多到三钱多不等。史书的说法是,从此丁徭和地赋合而为一,纳了地丁,别无徭役。可是看后面的事,实际并不是这样。
另一件,是动绅衿的优免。雍正四年,四川巡抚请求把绅衿的优免例禁掉,朝廷的部议驳了回去。后来九卿又议了一回,终于定下来:绅衿的优免,只限本人,子孙、族人冒滥的,治罪。
雍正二年,河南封丘的生员集体罢考。据研究,他们抗议的,是河南主政的田文镜,要绅衿也一体当差。
改革,算是推下去了一半。
另一半呢?
清朝后来的直隶,还是这个样子:富的人,地多,可以隐匿;穷的人,一分一厘都要交。其中最厉害的,是绅和民,规矩两样。有的差,绅办三成,民办七成;有的差,绅一点也不办,民一个人办。
小民困苦流离,无可告诉。
有人提议,仿摊丁的办法,把差役也摊到地里,每亩一分,不管绅,不管民。直隶总督颜检坚决反对,这个提议,不了了之。
老达子说
国库再穷,永远只欺负老实人,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不对的地方在永远:汉武帝、雍正,都对有钱人下过手,而且手很重。
对的地方是,每一次国库见底,加税、摊派,到头来总会落到最躲不开的人头上:地在那里搬不走,人在那里逃不了,没有功名,没有人情,没有门路。落到老实人头上,不是谁特意挑的,是他们没有地方可躲。
万历年间,有人名下免掉的田,有二三千亩。史书只写了这一句,没有写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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