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走的第七天,我回到老家整理遗物。
那只他守了三十年、连我都不许碰的樟木箱,终于被我撬开了锁。
我以为里头藏的是存折和地契,可箱盖掀开的一瞬,我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箱子里,一封一封,全是我这些年寄回家的信。
可每一封的信纸上,都多出了几行,不是我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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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北方的天灰得发沉,村口那排杨树只剩光秃秃的枝,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我叫陈远,三十八岁,在深圳一家物流公司做区域经理。接到老家电话的那天,我正在开季度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次,我按掉了三次。
第四次,我走出会议室,听见堂哥在那头说:“远子,你爸,没了。”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从深圳到老家,一千九百公里。飞机,高铁,大巴,三轮车,我走了二十六个小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抖。
父亲躺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一床蓝布被。
我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父亲叫陈守田,七十一岁,种了一辈子地。他个子不高,背早早就驼了,一双手像两块风干的老树皮,指节粗大,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话少,脾气倔,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
我和他,十二年,没好好说过话。
这件事,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我二十六岁那年,大学毕业,在县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一千八。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父亲两个人。我想去南方闯一闯,跟父亲说了。
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破了边的竹筐。他手里的篾刀停了一下。
“去哪儿?”
“深圳。”
“多远?”
“一千九百公里。”
他没抬头,篾刀又动起来,一下一下,削得很慢。
“家里这几亩地,你不管了?”
“爸,我不能一辈子种地。”
“种地怎么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吃的饭,你上的学,哪样不是这几亩地里长出来的?”
“我不是看不起种地。”我压着火,“我是想,出去看看,闯一闯,挣了钱,接你去享福。”
“享福?”父亲冷笑了一声,把篾刀往地上一扔,“我不用你享福。你要走,就走。走了,别指望我给你留门。”
我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一个在堂屋,一个在里屋,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谁也没睡。
我听见他,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咳嗽。
天没亮,我背着包,出了门。
院子里,他的屋门关着,灯也没亮。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想喊一声“爸”,可我偏偏,把话咽了回去。
我想,你不是说别回来吗?那我就不回来。
这一赌气,就是十二年。
头几年,我在深圳,过得很难。睡过城中村的隔断房,吃过一个月的泡面,被老板拖欠过三个月的工资。最难的那个冬天,我发着高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忽然特别想听一听父亲咳嗽的声音。
可我没打电话。
我写了信。
不是不会发微信,不是没有手机。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用智能手机,村里信号又差,电话打过去,十次有八次,他不接。
我就想,那就写信吧。
信,是他唯一,不会挂断的东西。
第一封信,我写得很短:
“爸,我在深圳,找到工作了,一切都好,勿念。”
寄出去以后,我等了两个月,没有回信。
我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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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一封,一封不落,写了十二年。
信里,我从来不说苦。
我说,我升了职,涨了薪,买了房,换了车。我说,深圳的冬天不冷,吃的东西,比老家多。
我写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从来,没有回音。
我给他寄过钱,每个月两千,通过邮局汇。汇款单,每回都有回执,上头有他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陈守田。
可他,一个字,也没给我回。
有一年春节,我鼓起勇气,回过一次老家。
车开到村口,我远远看见院门虚掩着,屋顶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烟。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还是那个声音,又沉,又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我听见,父亲在屋里,说了一句话。
“谁啊?”
我没出声。
“有事进来说。”
我咬着牙,转身,跑了。
我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哭了很久。
我想,他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吗?
或者,他是故意,不认?
那一次,我没进门。
我回了深圳,信,照写,钱,照寄。
我对自己说,等我混出个样子,我再回去。
可我这个“样子”,一等,就是十二年。
直到,我接到那个电话。
灵棚里,香烟缭绕。
我跪在父亲的灵前,一动不动,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
堂哥蹲在我身边,递过来一碗水。
“远子,你别太难过。”
“哥。”我声音嘶哑,“我爸,走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什么也没说。他是夜里走的,睡着了,没受罪。”
“他有没有,提过我?”
堂哥的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抠着手指:“……他不爱说这些。”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不爱说。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爱说。
出殡那天,下了点小雪。
乡亲们抬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向村后的山坡。我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头。雪花落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化成水珠,像泪。
安葬完,亲戚们陆续散去。
我一个人,回到老屋。
院子里,空空荡荡。那棵父亲亲手栽的枣树,叶子落光了,枝桠戳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我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陈旧的、混着旱烟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摆设,十二年,一点没变。
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我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被他用镜框,裱得整整齐齐。
我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他早把这些东西,扔了。
我走进里屋。
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炕头摆着一只,旧得掉漆的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我的目光,落在炕尾,那里,放着一只樟木箱。
箱子不大,一尺多宽,两尺来长,通体暗红,边角包着铜皮,锁眼,被磨得发亮。
我认得这只箱子。
小时候,我偷偷碰过一回。
那年我七岁,趁父亲下地,爬上炕,想掀开箱盖。刚碰到锁,父亲正好进门,一把,把我从炕上拎下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至今记得,那一巴掌,有多重,也记得,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这个,你不许碰。”他一字一顿,“这辈子,都不许碰。”
我哭着,点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靠近过那只箱子。
三十年了。
我站在炕边,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是母亲的遗物?是家里的地契?还是,他这辈子,攒下的,那点钱?
我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
铜锁,冰凉。
钥匙,我找了一遍,屋里,一把也没有。
我想起,父亲下葬时,穿的那件中山装,口袋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我已经,来不及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院子里,拎来一把,铁锤。
我对着那把锁,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锁,没开。
我又砸了一下,两下,三下。
铜锁,终于,崩开了。
我扔下锤子,喘着粗气,两只手,按在箱盖上,微微发抖。
屋外,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我闭上眼睛,使劲,把箱盖,掀了起来。
“吱呀——”
陈旧的木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低下头。
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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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没有存折,没有地契,没有金银首饰。
满满一箱,全是信。
一封一封,用细麻绳,捆成一摞,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我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
信封上,是我的字,“陈守田 收”。
是我寄回家的,每一封。
我翻过信封,指尖,碰到封口,发现,那里,早已被拆开过,又用浆糊,仔仔细细,重新粘好。
我抽出信纸。
信上,是我十二年前,写的第一封信,那行字:“爸,我在深圳,找到工作了,一切都好,勿念。”
可在这行字的下面,多出了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那字,我认得。
是父亲的。
他不会写字,他一辈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可这几行字,写得,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远子,爸,认不全你写的字,托你大伯家的二丫,念给我听。
她念一遍,我记一遍。
你说,你一切都好,爸就,放心了。”
我捂住嘴,浑身发抖。
我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信,都有他的批注。
有的,只有一句话:“远子说,他升职了。好。”
有的,是一个,笨拙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圈。
还有的,在信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棵,小小的枣树。
我一封一封,翻下去。
翻到第六年,我发现,笔迹,变了。
那些铅笔字,越来越工整,他在学写字。
信纸的背面,是一页一页,练习的笔迹,从“陈”,到“远”,再到“你吃饭了吗”,一遍,一遍,写得密密麻麻。
我泪流满面。
我翻到,最底下,那一封,是去年冬天,我寄的。
那封信的末尾,我写了一句:
“爸,我今年,想回家过年。”
信的下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颤抖的字:
“远子,你回来吧。
门,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整个人,一下子,崩溃了,趴在箱子边,嚎啕大哭。
他留着门。
他一直,留着门。
可我,没有回来。
去年,我因为一个项目,没有回家。我给他寄了钱,写了信,说,今年,对不起,明年一定。
我不知道,他在等。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遍一遍,叫着:“爸……爸……”
屋外,雪,越下越大。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碰到了,箱底的一样东西。
那时,一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我擦了一把眼泪,把它,捧了出来。
木匣的盖子上,刻着一行,细细的字:
“给远子。他回来那天,再打开。”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我深吸一口气,把盖子,掀开。
匣子里,躺着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枚,铜钥匙。
我展开那张纸,只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那是一份,医院的诊断书。
日期,是三年前。
患者姓名:陈守田。
诊断结果:肺癌,晚期。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诊断书的下面,压着一张,更小的纸,用铅笔,写着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
“远子:
你看到这张纸,说明,爸,已经不在了。
别怪爸,没告诉你。
三年前,我查出了病,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