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武昌县南部的金牛镇处在大幕山北麓,属山间盆地。旧巡检司废了后,官防松弛,山匪常有出没。
镇上的黄有根就是遇上山匪没了的。他在镇上开了家小米铺,每年秋收后,会带着伙计到各村收新谷。
那日有个村的农户听人闲言碎语,以为谷价即将飞涨,就临时变卦,将之前已经议好的谷价抬高。
黄有根是个实在人,给出的谷价向来很良心,也从不干压秤、踢斛淋尖的手段。实际上,除去人工、转运损耗,到他手上的利润很薄,只是靠勤恳劳作维系一家的生计。
他耐着性子逐笔算账,将市价、转运工本、仓储损耗、山路风险一一细说,苦口婆心周旋许久,才终于劝服农户,按原定价格收齐了新谷。
只是这么一来,就耽误了回去的时辰。夜里过山路,容易遇上山匪。黄有根担心这点,就在一熟人郑礼生家里住了一晚。天光破晓,觉得应该安全了,这才动身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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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山里的土匪猖狂得很,几天没收获,这日天蒙蒙亮便埋伏在山间隘口,专挑早起赶路的行商下手。远远望见几辆运粮骡车缓缓行来,六七名匪寇当即持刀持棍,一拥而出,直扑粮车抢夺。
黄有根收粮后,身上的银钱倒是不剩多少,可这些谷粮就是大半家当,怎么舍得被人抢去?他知道跪地求饶是没有用的,只能拼命抵抗,能守住多少是多少。
山匪总共六七个人,如果大家一起反抗,未必不能打退他们。只是,随行赶路的,除了铺子里的老伙计,还有几名从镇上车行临时雇来的车夫。
危急关头,雇来的车夫惜命,不愿为旁人财物铤而走险,见匪寇凶悍,当即四散奔逃,弃车逃命。
伙计周火曾受过黄有根的恩惠,感念东家仁厚,不肯独自逃生,执意留在原地,与黄有根一起对抗山匪。
奈何匪寇凶悍亡命,主仆二人寡不敌众,一番缠斗下来,二人皆身负重伤。最终,满车新谷被山匪洗劫一空,黄有根和周火双双倒在山道血泊之中。
待镇上乡勇、巡检司零星兵丁闻讯赶来时,山间匪寇早已遁入深山,不见踪迹,而两位苦命人已经气绝身亡。
黄有根的妻子李氏惊闻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虽说心中万分悲痛,但还要强打精神处理接下来的繁杂事务。
感念伙计舍命护主,李氏从米铺仅剩的积蓄里取出五两纹银请大伯子送到周火家中,另赠米一石,抚恤其家老小。
乡邻听闻,都说李氏厚道。之前有人讲,伙计遇上匪祸身死,东家只需出个棺木钱,顶多一两出头就够。
李氏说:“有根在世时,常讲做人要讲道义,更要有担当。有根刚走,我不敢做他嘴中那种无情无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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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也感激她厚道,处理完周火的丧事后,周火的弟弟周石来找李氏。
问她:“米铺可还需要人?这年的工钱可先欠着,等将来米铺生意好了,再给我也行。”
对于米铺是否接着经营,李氏相当为难,因为没有钱支撑。但如果把铺子盘出去,家里没了收入来源,又如何养活一双儿女呢?
在她左右为难之际,郑礼生带着两骡车的新谷来了。他对黄有根的死感到愧疚,不止他,整个村的村民都是如此。
村民们说,如果当日他们不抬谷价,黄有根就可以早些回去,不至于耽搁到清晨上路,撞上埋伏的山匪。
但是说这些都晚了,考虑到黄有根的妻儿无以为生,村民们想尽办法凑了两骡车的新谷,让李氏先应急。
李氏望着满车新谷,忍不住落泪。她心里清楚,若非丈夫平素待人忠厚、做事公道,断不会有这么多好心人肯出手相帮。
她寻来纸笔,写下一纸欠条,交给郑礼生,上面写明待米卖出,便如数归还。
米铺依旧勉强撑着营生。周石为人勤快,搬谷、扛袋这些粗重活计,样样都抢在前头。
往日黄有根在时,李氏从不用到铺中照看,如今世事大变,她只得坐店守铺,日夜操劳,一点点学着打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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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么一来,家中一双年幼的儿女就难以照管周全。八岁的儿子守安格外懂事,每日从社学散学回来,便帮母亲烧火做饭,守着五岁的妹妹宝儿,替母亲分担几分。
灶下所用的柴薪,一般是向镇上樵夫买来的干杂柴,堆在屋后柴棚。守安体谅家中难处,一得空便背个竹筐,牵着宝儿,到外面捡拾枯枝干桠,背回来添作灶柴,省下几分银钱。
一日社学夫子有事,散学得早,守安回到家见宝儿睡得正香,做饭又还早,便一个人背着竹筐外出捡柴。
他以为顶多出去小半个时辰,很快便回来,不会有什么变故。哪知他刚出门,宝儿就醒了。
听到门响,宝儿知是哥哥回来,她连外衣都没穿,跳下床,来不及提上鞋帮,靸着鞋便跑了出去,结果没见到人影。
宝儿心里纳闷,不知哥哥去了哪里。她先推开大门,左右张望一番,接着踏出屋外,随手掩上屋门,沿着街边寻哥哥去。
走了一刻多钟,哥哥没见着,肚子倒是有些饿了。见到一户人家的门口边放了一小碗猪油渣,宝儿不禁咽了口口水。
自黄有根不在后,家中颇为拮据,饭菜比以前差了许多,几乎顿顿都是便宜的青菜,没见过一点肉末。
宝儿盯着猪油渣,犹豫了许久。油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响,两只小手使劲绞着。
她记得娘说过,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可她实在太饿,那油渣又实在太香,宝儿四下望了望街上,行人稀稀拉拉,没人留意她,终究抵不住馋意,弯腰从碗里拿了一块小油渣。
才放进嘴里,一声粗喝猛地从巷口传过来,“小丫头,你偷东西?”
宝儿吓了一跳,赶紧把油渣吐出来,直起身抬头看去,是个面色横厉的汉子,一身短褐,腰间还别着一把柴刀。
此人是镇上的泼皮王二。这油渣是他吃剩丢在门边的,他躲在拐角歇凉,恰好看见宝儿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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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往后缩了半步,小声辩解:“我、我没有偷……我只是……”
“不是偷是什么?”王二上前一步,沉下脸吓唬她,“这是我的东西,少了大半碗呢,你得赔我三文钱。拿不出钱,便跟我走,帮我捡半日柴抵账。”
他腰上别个柴刀,原是要出外砍柴的。吃完油渣后犯起了懒病,就要逮个人做免费劳力,哪怕对方还仅是个小孩子。
宝儿眼眶一下子红了,摇着头往后退:“我要找哥哥,我要回家……”
她转身想要往回跑,王二伸手一把抓住她细瘦的胳膊。宝儿又惊又怕,张嘴就哭,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可她哪里挣得开成年汉子的手呢。
恰在这时,守安背着半筐枯柴,顺着街边走来。他惦记着妹妹,怕她醒了乱跑,草草捡了些,便急着往回赶。远远听见哭声,心下一紧,快步奔过来,一眼看见王二抓着宝儿。
“放开我妹妹。”守安把竹筐往地上一掼,冲上去使劲扯开王二的手。
王二松了手,低头打量这个半大孩童,嗤笑一声:“小丫头偷吃了我的油渣,要赔钱。”
“她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守安一把将宝儿护在身后,后背微微发颤,脚下却半步不肯退,“我们如今没有钱,等日后有了,再还给你。”
“一句没钱就想完事?” 王二存心拿捏两个小孩,不肯松口,“今日要么拿三文,要么给我五日柴,不然我便去你家找你爹娘说道。”
守安心里一沉,娘这些日子本就熬得艰难,铺子里周转都紧,哪里还能平白受他讹诈。
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王二,“好,我给你捡。”
宝儿从守安身后探出头,怯怯地说:“你方才说让我捡半日柴抵账,怎的现在变成五日了?”
“方才是方才,现下是现下。”王二粗声大气地喝道。
守安知道这泼皮素来蛮横,多说无益,便把自己那半筐柴先递与王二,应下余下的明日再补。
王二白捡了个使唤的人手,心底暗暗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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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守安一散学便带着宝儿出门捡柴。他背个大筐,宝儿背个小筐。
要凑够王二索要的数目,只捡近处的枯枝是不够的,得往后山深处走。守安叫宝儿等在显眼的路边,不要乱跑,自己往密林里钻。
密林中草木丛生,越往里走,越能听见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兽声响,守安心里时时悬着,一面提防蛇虫,一面又不敢离宝儿太远。
到第四日,兄妹二人照旧进山。守安又独自往一片密林中搜寻枯桠,正要弯腰去拾一截粗枝,忽听见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水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他心里猛地一紧,立刻矮下身子,悄悄躲在老栎树后屏息静听。
是两个汉子在撒溺,他们说的是一处村落近日收了新谷,哪条山道黄昏行人稀少,约定好明日一早在旧隘口埋伏,拦劫赶车的客商。
守安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怀疑这就是害死他爹爹的那一伙山匪。他的心口突突狂跳,一个念头压不住地冒出来——报仇。
那两人小解完就走了,倒没有多留。守安悄悄退出密林,寻到路边的宝儿,低声说道:“别说话,咱们回去。”
宝儿看了看他的背筐,只有半筐柴薪,有些疑惑,但不敢追问,只是茫然点头。
守安把宝儿的柴筐往自己背上一背,牵着妹妹先去交割今日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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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送到王二家门口,还不等王二清点,他转头嘱咐宝儿:“你先去米铺找娘,乖乖待在铺里。娘若是问起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去同窗家中了,今晚不回来。”
说罢,他握着短柴刀,转身又要往后山去。
王二本靠在门槛上嗑瓜子,一眼瞧出这孩子神色不对,脚步急匆匆的,全然不似往日捡柴归来的模样,心中起疑,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往哪去?”
守安挣扎了两下,挣不开,急得眼眶发红,几番犹豫,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恨意,低声把实情说了:“我在山里听见那帮山匪说话了,就是害死我爹的人。我要去杀了他们。”
王二闻言一怔,随即沉下脸,手上力道没松,骂道:“你才几岁,孤身往匪窝去,和送死有什么两样?便是你跑去官府告官,无凭无据,他们未必肯信一个孩童的话。”
稍稍松了手,他放缓语气:“你莫冲动,把方才听见的话、他们约定的时辰、埋伏的地方,一字一句仔细说给我听。我去寻相熟可靠的乡勇,一同进山守着,拿住这伙强人。”
守安望着他,心里半信半疑,可眼下再无别的法子。他定了定神,把方才躲在林中听到的所有言语,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二把瓜子塞到守安手里:“你带着妹妹先回去,我去找帮手。”
说完,他大步走出门去。
王二虽是个泼皮,心里却也明白,这伙山匪一日不除,大家便一日不得安宁,保不准祸事哪天就落到自己头上。
他去寻了平日里敢进山缉匪、为人牢靠的乡勇,悄悄约好时辰,不带多余的人,趁着夜色提前埋伏在那处山坳两侧的林木间静静等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那伙山匪果然来了,提着刀棍,潜伏在隘口,等着过路的行商。待匪寇现身,王二一声低喝,众乡勇一齐冲出,缠斗立时爆发。
山匪凶悍亡命,厮杀间匪首抡着大刀直劈王二,王二躲闪不及,肩头挨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栽倒,眼看刀锋就要再落下来。
匪首却“啊”了一声,突然跪下,王二抓住这瞬息之机,忍痛反手将匪首制住。
原来,守安放心不下,瞒着李氏偷偷溜出家,提着一根提前削尖的硬木棍也来了此地,躲在近旁草丛里观望。
他见王二遇险,来不及多想,猛地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尖木棍狠狠戳向那匪首的腿弯。那匪首腿弯受创,剧痛之下腿一软,便当场跪倒。
其余匪寇见头目被擒,心下一慌,不多时便尽数被乡勇拿下。
消息传到县里,知县听闻乡勇擒获积年山匪,大喜,下文书要给王二一众出力之人发放赏银布匹。
王二上报名单时,一并把守安的名字写了上去,将他暗中相助、戳伤匪寇的事如实禀明。
赏银发下来那日,王二寻到米铺,将本该归他的那一份赏银搁在桌案上,脸上完全没了往日无赖蛮横的模样。
“嫂子,对不住。我原先不知守安是有根哥的娃,还讹着两个小的替我白出力。早先我总在外头混,我爹多亏有根兄时常照看。倘若有根兄晓得我欺负守安,定然饶不了我。”
李氏不知他讹守安宝儿的事,感到错愕,连忙推辞。
王二摆了摆手,看向守安:“之前叫你们连着几日替我捡柴抵账,这笔账,今日一并结清。这些银子,算是柴钱。”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你这孩子胆量是不小,只是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孤身去涉险。真遇上要动手的事,只管来喊我便是。”
说完,告辞离去。
守安望着桌上的银子,又抬眼看着王二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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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往上递到武昌县。没过多久,县里的判文下来,那伙山匪都判了斩刑。
消息传回镇上的时候,李氏正在米铺里称米,手一抖,秤杆微微倾斜。她怔了许久,泪水无声落下来。
守安站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没有狂喜,只有一块沉甸甸压在心底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宝儿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问:“哥哥,爹是不是可以安心了?”
守安低头看向妹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稳:“嗯,爹可以安心了。”
风波平定之后,乡邻都叹黄家这孩子小小年纪,沉着有胆气。
守安倒是没什么,每日社学归来,照旧帮着烧火、照看妹妹。他替父亲讨回了公道,却也早早知晓了世道凶险,明白安稳的日子,得来有多不容易。
李氏一点点还清欠郑礼生与众乡邻的谷粮欠条,米铺的生意,也渐渐缓了过来。
过往的伤痛不会轻易消散,但善意和勇气,化作了守护黄家的微光。往后岁岁晨昏,米铺开门,柴薪温热,兄妹二人,自有安稳岁月相伴。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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