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纪实：三天六条人命：衡山连环案背后，父亲一句我爱他最深，他恨我最多

2016年1月，湖南衡山，冬天。短短三天时间里，一名男子流窜数十公里，在三处地点连续制造命案，最终造成6人死亡、1人受伤。这起被称为衡山连环杀人案的事件，从茶园村路边的第一摊血迹开始，在高铁护网前的围捕中落幕，而它留给一个父亲的，只有一句反复回荡的话："我爱他最深，他恨我最多。"

1月15日15时30分许，衡山县店门镇茶园村十六组。一名路人经过路边时，发现一位老人和一名女孩颈部受伤，倒在地上，他立刻报了警。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位老人是退休干部罗学云。据嫌疑人到案后的供述，当天聂露勇见色起意，企图强奸路过的女孩符某，罗学云见义勇为上前阻止，被聂露勇杀害；符某被刺伤，聂露勇还抢走她身上的69.5元现金，随后逃往南岳，把摩托车藏进一个菜市场。

当晚22时，公安机关会同当地党委政府，在店门镇政府召开村组干部会，通报案情，发动群众提供线索，并现场印发悬赏通告。会后线索不断涌来，专案组先后列出20多名嫌疑对象，又被逐一否定。

16日凌晨，办案民警沿着案发沿线村组发动群众辨认，再次张贴悬赏通告。一名群众看到视频截图后告诉民警：嫌疑人很可能是店门镇源添村五组的聂露勇

民警随即调查了解到：聂露勇，男，汉族，1989年4月出生，初中文化，户籍所在地为衡山县店门镇源添村五组。据官方调查，他于2003年至2007年分别在南岳和河南登封的武术学校习武，2007年至2009年在海军某部服役，退伍后跟随父母到广东务工，前不久才回到衡山。民警通知其父母赶回衡山配合侦查，并采集DNA与现场提取物进行比对。

就在民警围绕第一起案件展开侦查时，1月16日17时40分许，衡山县公安局再次接到电话——开云镇山竹村白沙组村民旷某华报警称：家中四个小孩被杀。

根据聂露勇后来的供述，当天9时许，他换了一双鞋，骑车来到旷某华家附近。他看到旷某华的女儿骑车出门，大门没有关上，便又起色心，溜进屋内并把大门反锁，等着旷某华的女儿回来。他在二楼翻找食物充饥时，先发现了旷某华的儿子，随即将其杀害，之后仍留在屋内休息，继续等候。

16时50分许，楼下传来敲门声，他下楼开门。旷某华的女儿和堂弟妹以为他是弟弟的朋友，没有丝毫疑心，三人换鞋上楼，被他接连杀害。直到听见敲门声和死者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才用塑料袋装着剩饭剩菜，从二楼后窗攀爬逃离。

16日22时，"1·16"专案指挥部成立，500余名警力投入战斗。此时警方还不知道，第一起命案的凶手，和这起灭门惨案的凶手，正是同一个人。

17日10时许，4名调查访问组民警在走访中发现，距离案发现场约4公里的一栋独栋无人居住的民宅，突然冒出炊烟。民警上前敲门，一名男子却持刀从后门窜入山林。民警立即追击，并向指挥部报告。

"1·16"案现场负责人立即带领两名侦技人员奔赴这栋无人民居，同时调度参战民警进行围堵。技术员在屋内提取到非常清晰的鞋印，经比对，与"1·16"案现场的血鞋印高度吻合。刑事科学研究所进一步比对后确认：两起命案的嫌疑人都是聂露勇。专案组决定将两案并案侦查。

指挥部迅速调集民警和干部群众，对聂露勇展开围捕。11时左右，走投无路的聂露勇为躲避追捕、寻找食物充饥，窜进开云镇师古村新桥组村民于宗弟（女，31岁）家中，遭遇阻拦后将于宗弟杀害，继续逃窜。

抓捕组接到报告后，5分钟内赶到现场，沿着嫌犯逃跑方向紧追，当地群众纷纷拿起锄头、棍棒，跟在民警身后一同追捕。12时左右，民警追至姚家湾，聂露勇被高铁护网挡住去路。参战民警和群众从三个方向步步紧逼，嫌疑人脱掉上衣，用刀在自己腹部连捅两刀，企图自杀。几名便衣民警和1名群众打脱他手中的刀具，将其制服。

据专案组介绍，聂露勇身体素质很好，虽已受伤，精神状态却仍然不错。1月19日，专案组通报：聂露勇的尿检结果呈阳性，系吸毒人员。与此同时，衡山县政府正为牺牲的罗学云申报见义勇为，并将对主动参与围捕的群众进行表彰奖励。

聂露勇经抢救苏醒后，供述了自己的作案动机和犯罪经过。三起案件，他给出的动机并不相同。

第一起（1月15日，茶园村）：见色起意，企图强奸符某；罗学云上前见义勇为，被其杀害，符某被刺伤，他抢走69.5元后逃至南岳。

第二起（1月16日，山竹村）：换鞋骑车再次来到旷某华家附近，趁大门未关溜入并反锁，原本蹲守等待旷某华的女儿回家企图强奸；翻找食物时先杀害了屋内的儿子，来人上楼后又将三名孩子杀害，最终携剩饭剩菜从后窗逃走。

第三起（1月17日，师古村）：逃亡途中在一栋无人民宅过夜，因寒冷生火取暖，炊烟引来走访民警；被发现后逃入山林，又窜进村民家中寻找食物，遭遇于姓女主人拦阻，竟将对方杀害后继续逃窜，直至在姚家湾被警民合力擒获。

关于自己的经历，聂露勇交代：小学毕业后曾在南岳武校学武3年，之后又到河南武校学武1年，后来还在宁波当过两年兵。这与官方调查中"2003至2007年南岳、登封习武，2007至2009年海军某部服役"的记载互为补充。

聂东林今年53岁，除了儿子聂露勇，还有一个大女儿，嫁在本村。

聂露勇在南岳读完小学后，12岁便在南岳习武三年，之后又到位于中国嵩山少林寺所在地的河南登封习武数年。聂东林说，儿子小学毕业去习武，是充分尊重他的意愿，"只要他肯学、有爱好，我愿意砸锅卖铁地供他去学"。聂露勇在登封习武期间，聂东林每年去看望一次，"他要生活费我都会给，从不会缺他的钱"。

正是在习武期间，聂露勇患上鼻窦炎，还引发了胸膜炎。聂东林曾带他到宁波、长沙等地的知名医院求医问药，但都没有效果。

从登封习武归来后，聂东林劝说儿子去当兵，起初遭到聂露勇拒绝。聂东林的考虑有两点：一是自己从小有当兵梦，希望儿子帮自己圆梦；二是认为部队可以锻炼人，让儿子得到锻炼。

聂东林回忆，儿子当兵后，鼻窦炎和胸膜炎加剧，脾气也开始变得暴躁，不愿和父母交流。最主要的症状是鼻子通气不畅，晚上睡觉感觉很辛苦。他曾去探望，儿子当面表达过："恨你硬要送我来当兵。"

聂东林至今无法接受儿子连环杀人的事实。他对儿子的情感，从"寄予厚望"，到"绝望"，变成如今的"只求见一面"。

1月16日，正在广州做生意的聂东林接到小侄子电话，说聂露勇杀了人。他不相信，还警告小侄子"不要乱说"。大侄子也打来电话，他这才担心儿子真的闯了祸。直到看到衡山县公安局的悬赏通告，他一眼认出，嫌犯正是自己的儿子聂露勇。随后，他主动拨通民警电话。

当日下午，聂东林匆忙购买17时46分从广州出发的高铁，当晚20时到达衡山西站。想不通儿子为何杀人的他，因受打击一度虚脱住院。出院后，他"没脸"再住自己家里，躲到同村哥哥家。听说儿子住在南华大学附二医院，1月18日、19日，聂东林两赴医院，想再看一眼儿子，却都只等到几个小时，未能如愿。

"我想看他一眼，毕竟他是我的儿子。"聂东林说，"我爱他最深，他恨我最多。"

据案发前后的知情信息，2015年10月1日，聂露勇来到广州父母做生意的地方，拿钱回老家相亲，"没成功，他说女孩长得很一般"。几天后，他又回到广州。2015年11月初，聂露勇再次从广州离开，与家人断了联系。

1月13日，聂露勇打电话问父亲是否回家过年。聂东林回复："我的事情你不要操心，管好自己。"话语不和，聂露勇挂断电话。事后聂东林发信息给儿子："你走好自己的路，我们性格合不来，我的事你不要操心。"这成为父子案发前最后一次交流。

衡山县店门镇党委书记介绍，聂露勇从广州回来时带了1万元，后来又找父母要1万元，说是要考驾照，父亲没有答应。这通电话聂东林记得很清楚："说了没两分钟就挂了，他发了很大的脾气。"就相亲一事，聂东林称，儿子一直想交个女朋友，但因为性格问题，不善交流与表达，一直没有交到女朋友。

回到衡山后，聂东林曾私下到三个案发现场，想向死者家属表达歉意，最终却没有脸面表露身份；心理疲惫住院后，他又两次来到医院，等待几个小时想见儿子一面，仍未成功。

"我把最好的一切给了他，却成为了他最恨的人。"聂东林说，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对儿子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却没有结果。"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也许全社会都应该反思。"他又说："教育出这样的儿子，我有罪，但我已经尽力了。"

2016年7月28日，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衡山连环杀人案公开宣判：被告人聂露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聂露勇赔偿各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共计193273元。

2017年7月25日，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衡山"1·16"连环命案罪犯聂露勇执行死刑。

三天之内，三条线上的六个家庭被彻底改变；一个父亲倾尽所有供出的孩子，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案件已经尘埃落定，但那位父亲留下的反思——教育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仍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