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上拆窗帘,拆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她说你干嘛呢,我说洗窗帘啊,一年没洗了,脏得不行。她在那头停了两秒,说谁家窗帘一年洗一次,你外婆家那副挂了十几年,洗过两回。
我当时不信。挂十几年的窗帘,那得落多少灰。
后来那个卖窗帘的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把拆了一半的帘子又挂回去了。他说的话我后面再讲,先说说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结婚五年,搬进这套房子也五年了。头一年过年,我妈来我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窗帘看,看完说了一嘴,这帘子该洗了,蒙了一层。就这一句话,种在我脑子里了。
第二年开春,我搬凳子、踩沙发、拆挂钩,一个人折腾了一下午,把客厅和卧室的窗帘全拆下来,塞进洗衣机。洗出来的水是灰的,我当时还挺有成就感,你看,多脏。
晾了两天,皱得像咸菜,再一个人踩着凳子挂回去。挂完腰疼了三天。
第三年照旧。第四年有了孩子,日子乱了,没洗成,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总觉得欠了家里一笔债。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地没拖、碗没刷一样,悬着。
第五年,也就是上个月,我又开始拆。拆的时候我老公在旁边看,说了一句,这玩意儿真有人洗吗,我妈从来不洗。我说那多脏啊。他耸耸肩没再说话。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那天路过一家窗帘店,本来是去配一根杆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店里挂着几十种布样。我随口问他,你家窗帘一般多久洗一次。
他笑了。他说干这行二十来年,客人问价格的多,问洗的少,问了的基本都是年轻媳妇。
他说窗帘这个东西,两三年洗一回足够了,有些材质根本不能频繁洗。雪尼尔的那种,洗一次缩一次,洗个两三回尺寸就变了,底下短一截,跟吊脚裤似的。带涂层的遮光帘更不能使劲洗,涂层会掉,掉完就不遮光了。
我站在那儿有点懵。我说那灰呢,那层蒙着的灰呢。
他说你洗下来的那点灰,百分之八九十是从纱帘和轨道上来的,布帘本身吸灰没你想的那么厉害。真正藏灰的是褶子缝,你拿吸尘器或者粘毛的滚子过一遍,比拆下来水洗管用。
我后来回家试了。拿吸尘器对着窗帘从头到尾吸了一遍,吸出来的东西确实吓人,但帘子还挂在那儿,不用拆,不用晾,不用第二天踩着凳子挂回去。
腰不疼。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不只是窗帘的事。
我发现我脑子里有一堆“每年必须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全是别人塞给我的。窗帘一年一洗,是我妈说的。被子要晒,是长辈说的。冰箱半年清一次,是网上看的。这些话我从来没验证过,就照做了,做了好几年。
最要命的是,做了没有好处,只有疲惫,我还照样做。因为不做就觉得自己不合格。
我问我妈,你当年一年洗一次窗帘,是谁教你的。她想了半天,说是我姥姥。我问姥姥为什么这么说。她说不知道,那年代灰尘大,炉子烧煤,烟熏得厉害,帘子确实脏得快。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烧煤的年代总结出来的经验,原封不动搬到了楼房里、地暖房里、门窗紧闭开着净化器的家里。条件全变了,规矩没变。
规矩没变,是因为没人回头核对,只是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我这里,我还打算往下传给我闺女。
类似的事我数了数,不止一件。
过年必须大扫除,必须掸尘。我家平时请人打扫,每个角落都是干净的,但腊月里我还是会拿鸡毛掸子把房顶掸一遍。掸什么呢,没灰尘也掸。掸完才算过了年。这算什么逻辑,我说不上来,但停下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换季必须翻柜子。四个季节,一年翻四回柜子,每次一整天。后来我发现我翻来翻去,衣服就是那几件在循环,翻不翻它们都在那儿。可我还是翻,因为“换季了”。换季了这三个字像一道指令,比任何闹钟都灵。
孩子衣服必须手洗,必须和大人的分开。我婆婆的标准。我照做了两年,后来有天实在累得不行,混一起洗了,孩子什么事都没有。但我混洗的时候手是抖的,像在干坏事。干一件明明无害的事却像在犯罪,这个状态本身就有问题。
我不是说老规矩都没用。有些是真有用。砧板生熟要分开,这个我坚持,因为食物中毒是真的。冰箱里的剩菜超过两三天别吃,这个我也坚持。
有用没用,得看它背后有没有一个真实的原因还在起作用。煤灰没了,窗帘的规矩就该松动。细菌是真实存在的,砧板的规矩就该留着。
难就难在,我们从来不做这个核对的动作。规矩进脑子的时候不打招呼,住下了就不走了。
我后来观察我身边的人,发现几乎每个人都背着这么一堆。我同事,一个男的,每次出差回来必须把行李箱整个擦一遍,里外都擦,包括轮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妈就这样。他妈是个爱干净到有点过的人,他是被这么带大的,擦箱子这个动作对他就跟刷牙一样,不擦难受。
他擦就擦了,反正半小时的事。可怕的是有些规矩要付出的代价大得多。
我一个表姐,孩子上小学了,她还坚持每天早上给孩子做三菜一汤的早饭,因为她听说早饭吃好孩子一天都精神。孩子六点半要出门,她五点起。做了四年。孩子每次就吃几口,剩下她中午带到单位吃。
全家都劝她随便一点,鸡蛋牛奶面包不行吗。她说不行,热的才养胃。养胃这个说法哪来的,她说不清,就是信。
去年她查出甲状腺的问题,医生说跟长期劳累和焦虑有关系。她躺在病床上还在惦记明天早饭谁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所谓的讲究,本质上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没人要求的标准。孩子要的不过是几口热乎的,是她自己非要三菜一汤。
回到窗帘。我那天从店里出来,又折回去问了一句,那纱帘呢,纱帘总得常洗吧,那个看着最容易黄。
老板说纱帘倒是无所谓,洗坏了便宜,你高兴就洗。但他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洗洗也行,反正家里总得有点事干,人闲下来容易瞎想。
我在马路上笑出了声。
这话糙,但戳中了什么。我仔细回想我洗窗帘那几个下午,拆、洗、晾、挂,忙忙叨叨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那种疲惫里带着一点踏实。好像人确实需要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活儿,干完有个东西立在那儿,证明这一天没白过。
所以一年一洗的窗帘,洗的可能不只是灰。
洗的是一种对生活的交代。你看我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看我多尽责。这种证明的需求,比灰本身顽固得多。
老板不看这个。他天天跟布打交道,知道什么会坏什么不会坏,他只认材质和工艺。我们不认这个,我们认的是心里那个坎,那个“不做就不像话”的坎。
这两套标准碰在一起,一个说你瞎折腾,一个说我不踏实。谁也没错,就是活在两套账本里。
我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到底该听谁的。听老板的,两三年洗一次,我总觉得亏欠了家里什么,虽然没有任何人觉得亏欠。听我妈的,一年一洗,腰疼的是我自己,也没人表扬我。
规矩这个东西最刁的地方在于,你遵守它,没奖励,你违反它,有惩罚,那个惩罚叫心虚。
我上周把洗窗帘这件事彻底放下了,改成一个月拿吸尘器吸一回。但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副挂了快两年的客厅窗帘,心里又嘀咕上了,要不……还是拆下来洗一次吧。
吸尘器能吸掉灰,吸不掉我心里那点
算了,先睡。明天还得上班,孩子幼儿园还要带被子回来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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