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文学教授写书卡了几个月,最后把他从困境里拽出来的,是母亲厨房里一锅牛肚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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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卢齐(Joseph Luzzi)是巴德学院的文学教授。2011年,他拿到了一份写《我的两个意大利》(My Two Italies)的合同。这本书面向普通读者,与他此前做的学术写作路数不同。他原本打算写一部意大利文化史,一直写到动荡的贝卢斯科尼时代。但他和编辑都不确定这本书最终会是什么形态,合同上甚至把这部作品标为"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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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学生、学者和教师,他积累了大量关于意大利的材料。可他缺一个能带动这堆信息的引擎。几周过去,几个月过去,书还是没有,叙事的中心也没有。直到有一天,他去巴德图书馆工作,在熟悉的环境里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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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回到童年的家,放学后冲进屋子,盼着母亲刚烤好的面包或温热酥脆的葡萄酒饼干。结果楼下烤箱飘来的味道让他当场停住脚步,一阵恶心——母亲在做牛肚,两只黑色大锅里煮着牛胃。那股难闻的气味反而像一记提醒:他不该去"写"这本书,而应该去回忆它,让童年的故事自己讲出来、落到纸上。他形容,自己可以说是"闻到了"这本书的源头,而不只是想起了它。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靠一块小玛德莱娜蛋糕引出记忆洪流,而他的第一推动力,是卑微的牛肚。直到今天,他路过托斯卡纳的牛肚摊还会捏着鼻子,表达自己的文学谢意。
书有了重心:他要重现童年的气味、声音和故事——那是意大利古老文化、美国梦的渴望,以及一个大家庭在卡拉布里亚传说与"我优先"的消费文化世俗自由之间挣扎的交汇点。他只需要闭上眼睛去回忆。但他也清楚,写书不能一个人完成,需要编辑、需要家人,需要一个缩小版的"村庄"。材料他都有了,图书馆里的顿悟之后计划也有了,只差一位缪斯。
这位缪斯不是但丁笔下贝雅特丽齐式的青春美人,而是他八十多岁的母亲约兰达·卢齐(Yolanda Luzzi)。1995年父亲去世后,她多年裹在哀悼的黑色衣服里。他能闻到过去了,还需要听见它的声音。母亲提供了这个声音:她不只是讲述往事,还把它们演出来,让原本抽象的记忆碎片活过来。表演的场合要么是早上一起喝咖啡,要么是晚上在她黄色的厨房里吃晚饭,夏天则在后院的野餐桌旁——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满是幽灵。他能感到已故的父亲徘徊在水泥台阶旁,几十年前父亲在那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像是以冷静的宿命记录自己抵达美国、彻底失去故土:P. L. Nato Acri 1923,帕斯夸莱·卢齐,1923年生于卡拉布里亚的阿克里。野餐桌上方的树,曾是他童年堡垒的所在,也是母亲不知疲倦干活的地方,她在树枝上晾衣服、晒地毯。
夏天的晚餐有她园子里传家宝番茄的切块,撒盐浇油,配上她自制的面包;还有一道必有的意面,运气好的晚上是她用细铁杆手工压出来的 Fusilli。母亲平时不喝酒:旧时卡拉布里亚的性别规矩是男人可以也应该大量喝酒,女士则要推辞,只在节日和圣徒日偶尔来一滴。但当她讲起故乡的故事时,约兰达会同意喝一杯卡拉布里亚红酒,那是他们为纪念父亲而继续酿的。
在她的故事里,母亲不再是那个从十七岁生下第一个孩子起就定义了她一生的身份——母亲。她讲父亲十四岁时如何把她关在屋里逼她嫁给自己,让全村以为他占有了她、夺走了她的名誉,讲着讲着,她就变回那个童年在一个下午被夺走的惊恐少女。她讲二十多岁独自来到美国、没有丈夫和四个孩子在身边、要在陌生土地上安家的感受时,她又成了那个困惑却坚定、准备与过去一切决裂的移民。她讲到与专横的丈夫五十年艰难而忠诚的爱情后失去他时,眼里闪过愤怒与悲伤的混合:希望两人的生活更温柔些,也遗憾与共享灵魂的人被分开。
书出版后不久,他回到母亲的厨房,两人中间放着一杯咖啡,他拍下了他们的对话。他问她为什么来美国,她回答:"Siamo venuti ca per campare più buono perchè c'era la fatiga"——"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过得更好,因为这里有活干。"她用来指"工作"的词不是标准意大利语的 lavoro,而是 fatigare,"使自己劳累、变得疲惫",对像她丈夫那样的男人来说再贴切不过:美国意味着无休止的体力劳动,以及在烟雾缭绕中累倒在餐桌旁。他问她想念意大利的什么,母亲的回答让他意外,她用破碎的英语说:"说实话,我不想……是我丈夫想,不是我。"她接着说,她想念的是自己的父母。但到采访时,她童年家庭的人都已去世,于是她用一贯的干脆补了一句:"我没有兄弟,没有姐妹,我还能想念什么?"
如今再看那段视频,让他触动的是母亲看上去多么无聊、不自在,甚至有些恼火;而这些干脆的回答,与她在野餐桌旁复活过去时嘴里流出的诗意判若两人。他明白原因:那次采访里,母亲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回答问题和提示,那对她大概像一场审问。在家庭橡树下,她体内的讲述者才能更自然地开口,甚至更好地改写自己的人生故事。母亲不是把东西写下来的人——那是他的地盘,她乐于帮他。但别误会,那些夏天里关于卡拉布里亚的爱与失去、关于一个家庭在新世界最初的不确定脚步的故事,既是为他,也是为她自己。约兰达·卢齐懂得一个好故事的第一条铁律:它必须先让你自己觉得有趣,才能抓住听众和读者的注意力。于是她滔滔不绝,话语从她口中涌出,成为她唯一的作品、她的杰作——《生命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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